这是被吓出来的笑。
“说一句难听的话”，甘利明喘匀了气之后，第一个开口说，“他是不是少看一个小数点？”
“没有少看”，宫泽洋一抹了一下眼角说，“他是多看了一个时代。”
“给大家算一笔账，大家听了之后再笑”，宫泽翻开自己面前的资料，“阿联王国去年的GDP是九千亿美元左右，我们是多少？四万六千多亿。也就是说，一个经济规模只有我们五分之一的国家，管我们开口要一万亿。这是什么概念呢？这一万亿美元我们要是给过去的话，他们国家的人可以躺平一整年还有多。我们账面上一共只有一万八，他一口价要走一万。”
“这还没有完”，副首相兼财务大臣麻生太郎摘下老花镜扔到文件上面，说，“我们国家的黄金储备有七百六十五吨。他开口要五百吨，要六成半。上一次有人把日本六成半的黄金搬走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反正是考古学的年代了。”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中间总得有一条轨道吧”，甘利明把那41页附件拿起来抖了抖，“他这个开法是没有轨道的。这不叫要价，这叫价钱都不打算谈，直接把传票开到我们家门口了。”
麻生太郎又戴上了眼镜。他说，“二战结束之后，盟军总司令部来到这里，占领军从我们身上拿走了些什么？冲绳、基地、宪法第九条，还有此后二十年我们跟在人家身后走路的那种姿势。‘极尽欺辱’这四个字，我不打算替美国人辩护，他们担得起。我的外祖父当年在旧金山签字的时候，美国人把日本翻了个底朝天，每一页账都翻出来看过，也没有给我们开过这样的单子。一万亿美金、五百吨的黄金、九家大企业的控制权以及外加41页的采购目录。”
他顿了顿。“占领者是来统治我们的，都没有敢这样刮油。现在，一个GDP只有我们五分之一的中东君主国，开出来了。”他把老花镜又摘下来，放在那份附件上面，轻声问到，“所以我今晚想请各位帮我解答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凭什么敢这么做？凭什么有恃无恐到了这个地步？”
这个问题悬在会议室的半空里，但是没有人去回答。墙上挂着一台静音的电视机，上面播放着晚间财经新闻，日经指数连续第三天上涨，主播的笑容很专业也很灿烂。
“要猜他敢不敢”，麻生太郎接着说，“我认为我们应该先把我们自己的账算清楚。”
他的手伸进公文包，抽出来一个文件夹，不厚，只有十几页，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标签，是财务省的密件格式。
“上一次散会之后，我将资源能源厅的原始账本调到我办公室里来。别人给我报的数据我不放心，所以让人把最底层的单据一级一级地翻上来，再重新核对一遍”，他翻开文件夹，“核出来一个东西。上一次宫泽君在会上报的那个所谓的‘LNG储备可用36天’这里面有水分。”
宫泽的屁股在座位上动了一下。麻生太郎没有看他，说，“这三十六天的统计口径里，包括了海上浮动仓以及各个接收站储罐的最低液位。”一页一页地翻着，不急不躁地继续说，“储罐最低液位是安全规程规定的死数，抽不出来的，抽出来的话罐子就要出事故。”
第841章 他打不死我们，但真的可以把我们打残（中）
“海上的浮动仓，说白了，就是漂在海上的一些船。账面上算作我们储备的东西，在真正到了要命的时候又是什么呢？那就是人家炮口下的人质。”
他把文件夹合上之后报出了结论。“去掉这两块之后，可以使用的LNG储量就是账面上的三分之二。也就是24天。我们对外公布的是36天，而实际上我们可以使用的只有24天。”
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看着一张张还带点笑容的脸，他说，“各位，我请你们再想一个问题。我们可以看到这套报表，瓦立德就不能看到吗？我们储备的数据是按月公布的，IEA的月报、经产省的公报，全世界谁都可以查到。他在收拾韩国之前，把韩国的账本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这是后来流出的情报中写的很清楚的事情。那么今天，他在给我们开一万亿美元的账单之前，一定已经把我们的账也审过了。他所看到的报表和我们自己看到的一样。但是他知道这份报表里掺了三分之一的水分。”
麻生太郎的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面按了一下。“因此，如果他比我们先发现三分之一的话，那么他给我们的死亡日期就会比我们自己计算出来的提前12天。”
“现在”，他说，“谁还想笑？”
没有人想笑，或者说没有人敢笑了。
“副首相”，宫泽洋一的语气还是恭敬的，但是立场摆的很明白，他说，“您的谨慎我完全理解，算账算到这个程度，是财务省的本分。但是恕我直言，您太谨慎了。”
其实他想说，财务看数字看的是时点数，看不到动态数。
“第一，就算真的只有二十四天，这个时间也是够用的。澳大利亚的现货，海上航程慢则十天上下，快则一周。马来西亚更快。今天启动应急采购，补上缺口的窗口绰绰有余。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我们的船队到现在为止，没有受到任何限制。”宫泽翻开自己的资料，“我今天下午重新拉了一遍船位数据。在途的LNG船，19条船，分布在波斯湾、马六甲和澳洲线上，全部正常航行，一条都没有被刁难。船队一直在持续回流，这不是账本上的推演，是此刻正在海面上发生的事实。第三，就算往极端里说，从今天零点起全部断流，我们把库存和在途合在一起算，撑住36天依然做得到。”
他说完，看了一眼麻生太郎，又补了一句：“真到了要命的关口，政府一声令下，全日本的工厂轮休、电站切油，需求砍下来三成都是保守的。这一层弹性，韩国当年是没有的，但是我们有。因此副首相，账是死的，体制是活的。”
麻生太郎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茶杯，茶是9点50泡的，早就凉了。他就着凉茶喝了一口。
“宫泽君，我讲一件旧事，讲完就完了。”他说，“1973年，十月中旬。禁运令宣布之前的那个白天，横滨港外面的油轮，排得跟今天一样满。”
他看着宫泽说道，“断你的供，从来是从断你的船开始的。韩国的船队，去年也是一直回流的，一直回流到断供当天为止。”他顿了顿，“在途的十九船，是今天的十九船。明天呢？”
“明天我们自然会盯。”宫泽说，“海事部门的监测一天三报。”
“好。”麻生太郎点了点头，往椅背上靠回去，“那就是我多虑了。”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宫泽已经低头去翻他的船位数据了。
“还有一件”，麻生太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方才那个24天，各位注意，那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的，他只断我们的气，不动我们的油。”
这句话说完之后他没有再解释，只是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嘬水的声音在会议室里震耳欲聋。
打破这份安静的，是官房长官。
“两位说的都对，我分开处理。”菅义伟长袖善舞的说到，“储备的口径问题，按副首相说的办，从明天起，浮仓从战备口径里剔除，单独报，报表直接送官邸和财务省。船队的监测按宫泽君说的办，一天三报不够那就改成一天六报。这个并不冲突。”
他把两边的意见各收一半，收得四平八稳，这是他做了两年官房长官练出来的本能。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说到，“接下来，我想花几分钟，讲讲我对这张账单的看法。账单本身吓人，但是各位，开账单的人，比账单重要。”
“我猜各位现在心里想的还是那两个问题，他是怎么敢的或者说他凭什么敢这么狮子大开口”，菅义伟竖起一根手指，“我的回答是，先别看他敢什么，先看他是什么。海湾那一批国家，包括阿联王国在内，本质上是什么？是资源国。六方能源协议，确实把他手里资源方的定价权抬起来了，抬得很高，这是他的本事，我不否认。但是协议抬的是定价权，抬不了禀赋。油是埋在地下的，不是在车间里长出来的。”
“资源国怎么了？”，甘利明皱着眉，“资源国这几年风头正劲。”
“资源国想要的东西，和工业国想要的东西，是两样的”，菅义伟说，“而瓦立德想要的，恰恰是后一样。他在阿联王国搞工业化，我们都看得见，这个不用回避。他用韩国的技术辗转腾挪的跟兔子做了互换，换来了兔子对他的援助，硬生生给自己换回来一个迈进工业国门槛的机会。这一点我承认，我甚至得说我表示我很佩服，一个还不到25岁的君主，接手一个游牧的酋长国联盟，不到一年就干到这个局面，放到战后史里数，这样的人独一份。”
“所以你的意思是”，宫泽洋一接了进来，语气里还有没退干净的火气，“他只是缺钱？”
“他缺的不是钱”，菅义伟说，“他缺的是烧出一个国家从初级工业国进入中级工业国的时间和本钱。有钱没时间，就得买时间。买时间最快的办法是什么？是让别人出钱替他烧。”
高市纱奈冷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他拿能源掐我们的脖子，是为了跟我们合伙开工厂？”
“当然不是，但是至少说明一件事”，菅义伟没有退，“他不是要日本死。他要日本让路。”
“让路？”麻生太郎盯着他，“让到哪去？”
“让到他能上桌为止。”
菅义伟继续说道，“从资源国到中级工业国，各位知道要多久吗？日本从明治维新算到昭和初年工业立国，用了六十年。兔子从一穷二白到完整工业体系，勒紧裤腰带苦了三十年。以瓦立德的这种打法，只需要二十年、我甚至认为只需要十五年。因为他没有弯路可以走。注意我的用词，他不是不会走弯路，而是完全没有弯路可以走。雄才大略是一方面，摸着兔子过河是另外一个方面。但是在这二十年里，他能拿来威胁我们的东西只有一样就是能源。我承认，这一样就够致命。但是致命和不可解，是两回事。”
“凭什么说可以解？”高市纱奈问。
“凭他家里的日子”，菅义伟说，“阿联王国跟当年的兔子，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兔子当年一穷二白，能靠工农业剪刀差，农产品压着价卖，工业品抬着价买，全国一条心，苦三个世代的人，硬是从农业社会里剪出一个工业体系。那需要的是什么？需要八亿人甘愿挨剪刀。阿联王国做不到。因为它是一个富国，公民从生下来开始就有分红，生活水平不亚于发达国家，你让这种人勒裤腰带？第一个月王宫就被围了。所以他们的工资水平，决定了他们初级工业品的成本永远低不下去。这就是我说的，瓦立德需要用烧钱的方式硬生生的从初级工业国烧到中级工业国的原因。”
“所以我们面前的清单，不是勒索”，他伸手点了点桌上那沓纸，“这就是他真实的采购目录。他是在为一个国家逆天改命，逆天改命要的钱，不是一次性的，是海量的，是够烧完整个初级工业国历史阶段的。因此我们把这张账单看穿了，其实就是一个缺本钱的君主在向一个有本钱的国家开出的筹资清单。”
他看了看众人之后继续说道。“再看我们这边。我们自己的资源条件摆在那里，海湾的能源我们短期离不开，长期也离不开，这是我们和他的共同利益，这是谈判的地基。技术可以给吗？是可以谈的。我们本来就处在产业转移的阶段，能源化工往海湾挪，就地生产，省掉海运和储运成本，这是市场自己会做的选择，不是谁的恩赐。但是，”
他的手在桌面上切了一下。
“怎么转，怎么谈，节奏、价格、范围，每一条都要由我们来规划和控制。可以谈，谈的是合作，建立在共同利益上的合作。账单，原样退回去。”
官房长官说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会议室里翻笔记本的声音响了一阵。
在这短短的几秒钟之内，长桌两边的人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致的看法，但是没有人说出来：官房长官的话，就相当于把瓦立德的秘密摊在了桌子上。哪有什么深不可测的石油枭雄、在白宫草坪上指着日本鼻子骂的中东雄主，不过就是一个急于发展工业化的年轻的君主。账算到这个地步，恐惧就变成了生意，而坐在台下的每一个人都是生意人。
在会议室静默了几秒钟的时间里，坐在主位上的安倍晋三与坐在对面的麻生太郎互相看了一眼。
“一眼”这个词语并没有物理上的标准定义，它就是一个口语词。结合完整的闭眼和睁眼，无论如何都不到一秒。但是就在那一眼之间，两个人的眼睛里交换了同一条信息，那条信息非常清楚地写在上面：拙劣的菅义伟！
麻生太郎低下头来看面前的那杯凉茶。和这个官房长官打了十几年的交道，菅义伟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是有一本账的。全日本最好的官房长官，没有之一，内阁日程、国会应对、霞关十几个省厅的协调、出了事第二天早上准时摆上桌面的口径，交给他，一个字都不用改。
但是这个人的做事方式也很明显，那就是高度依赖现成的模板。出了事情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从来都不是去看这件事情本身，而是要去官邸资料室里查找以前的先例。前例中有答案的，他处理得比谁都好；前例中没有答案的，他就把最接近的那个给硬套上去。石油危机有先例，广场协议有先例，日美结构协商也有先例。因此刚才说的那段话，滴水不漏，每句话都对。
很符合教科书式的回答。
第842章 他打不死我们，但真的可以把我们打残（下）
但是瓦立德并不是先例。战后七十年来，在档案中也找不到第二例中东君主在白宫草坪上当着美国总统的面公开训斥日本的事情，也找不到第二例一个国家用一个月就把韩国拆散了的事情。教科书上说，对手出价是由于对手缺钱，缺钱的对手和他谈钱就是了，这盘棋的关键从来都不写在对手的账本上。瓦立德是在哪里骂日本人的呢？白宫的草坪上。一万亿的账单送到东京的时候，华盛顿也是肯定知道的。但是他们没有拦。原因很简单，这张对东京开出一万亿的罚单就是瓦立德给华盛顿交的投名状。
因此问题的本质并不是瓦立德想做什么，而是美国需要瓦立德做什么。
菅义伟把瓦立德的钱包分析得透透的，偏偏漏了那只牵着线的手。这样的雄辩，在这个房间里是致命的：分析对了钱包，下一步就要去跟钱包谈判；可要是钱包背后站着别的主人，那么谈出来的每一分让步，签下去的每一个字，最后都会变成别的东西。
麻生太郎把这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咽了回去。这间屋子里，闻过1973年那种味道的，只有他一个。有些话说早了没有人会信的。
安倍晋三坐在主位上，在心里叹了口气。骂归骂，账还得认：菅义伟是他亲手选的官房长官，选的时候长板短板看得清清楚楚，选的就是那块长板，此刻捏着鼻子认的，其实是自己两年前的决定。但是也不能全部归咎于这个人目光短浅，瓦立德冒出来之前，日本在中东的诉求简单到只有一张便条：油轮不要出事，合同不要出问题，王爷们谁上台谁下台，不站队，也不管。三十年来外务省中东课的教材就是这样的，菅义伟就是通过这套系统考试的第一名。只能怪瓦立德崛起得太快了，非对称的冲击，最先把擅长模板的人打回原形。
安倍晋三的目光从官房长官身上移开，转而看向斜对面的麻生太郎。
这个人的身份和他本人的关系，外界看来是敌对的，媒体喜欢写他们的“路线之争”。但是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自己心里清楚，他们的底层谱系不同，从根子上就不同，但是在方向上却很奇怪地一致。
他是清和会的人，岸信介的外孙。他的外公当年硬扛着几十万人的游行示威，把日美同盟钉入宪法体制之中，修宪、安保、大国战略，这条血脉一直流淌到他身上，成为他政治生涯的总纲。
麻生太郎属于宏池会，吉田茂的外孙，老牌的财阀保守派，重视财政纪律，主张经济立国，是钱袋子上的那把锁。早些年两人为了争夺自民党的主席职位而进行了激烈的竞争。
2012年他重新上台之后主动把麻生太郎带入内阁，麻生太郎把宏池会的派系支持交出来，换走了财务省的控制权。
从那以后，一个人负责方向盘，另一个人负责油箱。
分歧是有的，经济节奏和风险取舍方面，一个要快，一个要慢，麻生太郎总是比他多踩半脚刹车。但是大的方向上，两个人的地图是一样的。日本外交的基础是和美国的关系，对华经济上采取两手抓的态度，安全上加强防范，一起推行安倍晋三经济学。
官房长官刚才说的，可以跟朋友坐下来谈。但是在安倍晋三看来，“朋友”这个词，从战后传到今天，就是他和麻生太郎的两个外公留下来的全部家业。
一个外公在1960年把“朋友”钉成了钢，另一个外公在1951年从“朋友”手里把主权一寸一寸讨了回来。今天，钢和账本的两个外孙坐在这张桌子边，看着桌上这份一万亿的账单，得把这个字重新算一遍。
“官房长官的分析、”，高市纱奈的声音把两个孙子各自的思绪拉了回来，“我补充一个变量，美国国内的政治。”
总务大臣翻开自己那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几行她自己的字。
“中期选举的结果各位都看到了，民主党惨败。从今天起，奥巴马剩下两年任期，执政精力必然被国内牵制：医改他要保，预算要吵，每一个法官席位民主党现在都要开始血战到底了。他要给民主党保住2016年的大选，要让选民两年之后还记得民主党做过什么。他手里拿得出手的政绩清单里，最现成也最不指望国会通过的那一项，是什么？”
她自问自答的说到，“那就是TPP。环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谈了五年多，就差最后一口气。这一口气靠谁吹？靠我们。没有日本的TPP，占全球GDP的比重掉一半，环太平洋就环不起来。奥巴马要政绩就需要我们，越需要我们，就越不可能纵容瓦立德把我们往死里打。日本要是趴下了，亚太再平衡的账本就得重写，太平洋上的航母账单就没人分摊。华盛顿比我们更输不起。”
她合上本子说到，“所以我的判断是，最后华盛顿可能会主动出面进行平衡。”
这一番话讲完，会议室里所有的人的肩膀都明显松了一档。
麻生太郎闻言，微微点了点头。这一点头，一半是给高市的，另一半，是给主位的。于是他说话了，“首相大人。我们手里的牌，比这张账单想让我们相信的，多得多。我们完全可以更硬气一些。不如，我们试探试探美国的态度。”
安倍晋三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心领神会，说的就是此刻。高市讲的是逻辑，麻生太郎递的是方案，两样合在一起，才凑成一张能打的牌：道理上华盛顿该保日本，但是道理不是证据。账单递到东京之前，华盛顿知不知道，知道了多少，拦没拦，是拦不住还是不想拦，这些问题霞关的档案里没有答案，答案在休斯敦和达拉斯的董事会会议室里。要探美国的态度，不能发照会，不能派特使，更不能让白宫接到任何正式的询问。要让市场去问。
“我做如下决定”，安倍晋三的话让会议室里所有的笔都停了，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等首相开口，把这个晚上的惊惶收进一个决断里。
“能源采购的盘子，马上调整。加大从澳大利亚、马来西亚、巴布亚新几内亚的购入，现货买，长约也签，动作可以做大一点，不必遮掩。让市场看见日本在买，让东京湾外面的船排起队来。价格贵一点就贵一点，这个当口，买贵货就是在买保险。”
他看向甘利明和宫泽，“让丸红、三井、双日的能源部门，分头去接触美国的能源公司。一家一家的谈。打听产能，问FOB报价，谈液化项目的参股，要认真谈，谈到对方觉得我们有诚意为止。”
他直接把话给说透，“记住，我们找他们，重点不在买油。美国肯不肯卖，比卖什么以及卖多少，要重要的多。如果华盛顿点了头，美国公司愿意接我们的询价，愿意跟我们签长约，那就说明，华盛顿没打算把我们交给瓦立德给打死。那么对瓦立德，我们就不必客气，大可以往死里谈。反过来，如果美国公司一家一家都用产能不足、码头检修、环保评估来推，”安倍晋三顿了一下之后说到，“那么我们就要做好讨价还价的心理准备了。而且我要提醒大家的是，那一次讨价还价，并不是和瓦立德谈的，而是和他背后的人谈的。”
“麻生君，把账给各位摊开来开吧”，安倍晋三转过头去说，“数字在你那边。”
麻生太郎又戴上老花镜，打开他贴着红色标签的文件夹，这次打开的是有关原油的部分。
“天然气，我们可以更换供应商。澳大利亚、卡塔尔、马来西亚、巴布亚新几内亚，甚至俄罗斯都可以谈，液化天然气是买方有选择的市场。但是原油不行，问题就出在六方能源协议的框架里面”，他说，“协议以2013年为基期。基期配额以内部分，我们百分之八十从海湾地区采购，这是写入协议正文中的结构化安排，短期内无法改变。超出基期配额的部分，”他翻到某一页，用手指按住一行，“超出的部分，要优先从美国购买，也就是还是要向瓦立德买。美国出口的是页岩油，但是页岩油被瓦立德控制了。”
“现在把最糟糕的情况给大家算一下”，麻生太郎抬起头来，扫了一眼长桌，“假设海湾对我们的全面断供，再加上美国不接我们超额采购，两条路一起掐死。那个时候我们原油到港的数量是多少？基期配额的五分之一，再加上运输、结算环节的损耗之后，也就不到两成了。”
把文件夹合上之后把眼镜取下来，他说，“不到两成的原油到港，炼厂体系撑不了一个季度。爱知的石化联合体首先停止生产，接着是京滨，最后是阪神。成品油的战略储备我们也有，但是那是给自卫队和消防员用的，分摊到全国，撑不了三个月。”
说完这几句话之后，就把结论留给了主位上的人。
安倍晋三接过这句话说到，“瓦立德打不死我们。但是，他真的可以把我们打残。”
会议室里没有人回应这句话。打不死和打残之间隔开的东西，在场的人自己算出来的结果是：一个被打残的日本，二十年翻不过身。二十年正好就是官房长官所说的，瓦立德完成工业化的年限。
“他不希望我们死去。我们要躺在床上继续失去20年，直到他站起来为止。”
墙上的电视机还在静音着。画面里晚上财经节目转到了国际版块，有一条十五秒的简讯：阿联王国埃米尔的专机从美国起飞，明天将会降落首尔，开始对东亚的访问。舷梯上的瓦立德向美国副总统和国务卿挥手道别。
这条简讯播完之后的几秒钟内，长桌两边的沉默又加深了一些。
“这份照会，外务省打算怎么回复？”
岸田抬起头说，“正要请示首相。另外条法局想问的是，这次的回复还是按照上一次的程序来吗？上一次的意见书经过了九次修改之后才发出。”
“第九稿？”，安倍晋三笑了，说，“这是一个好数字。瓦立德这个人，很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喊价一万亿，就是让我们跳起来和他一起对吼。一跳上去，就上当了。”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他说，“所以，我们不理他，直接冷处理。条法局不就是最会改稿子的吗？让他们按照程序来，拖上至少三天。这三天里外务省统一口径，只有一句话：正在慎重考虑中。”
“三天之后找记者在外务省发布会上提出问题”，安倍晋三说，“口径按照我说的回答。”
“日本是一个负责任的国家。我们愿意和朋友坐下来交谈，只要朋友愿意，我们就什么都愿意谈，桌子都可以我们出。但是对于不合理的请求，我们将会予以坚决的拒绝。这一条一个字都不能改动，就这么说，其他的废话由你们来定，让整篇文章见报。”
他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说到，“骨气这个东西，不能当油烧，也不能当LNG来用，这个道理我是知道的，大家也是知道的。但是目前的情况，我们手中的牌，今晚我听了之后，最好的打法就是少输一点。既然横竖是要上桌的，那么就记住一条：没有骨气的话，我们甚至连站在谈判桌前的资格都没有。”
环顾了一下这张桌子，从麻生太郎看到岸田，从宫泽看到高市，最后再看一遍之后，慢慢地说，“所以这句话不能写进发言稿。但是今天晚上，这间屋子里面的人，每个人都要记在我的心里。”
“大和民族是有骨气的。”
满座的阁僚在这一句话上都坐得端端正正的，弯腰回应的“嗨”也十分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