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统领此刻的脸，是他从没见过的一张脸。风把额前的白发吹起来，眼睛半垂着，就这么看着李明博那只伸出来的手。
然后，文在寅微微侧过了脸。
李洛渊的心脏在那一刻停了半拍。他以为接下来是一句难听的话，韩国政治的规矩里，此刻有一百种折辱人的讲法，每一种他都听过长辈们用过。
文在寅朝着悬崖下面的东海，啐了一口。
风很大。
那一点唾沫刚离开嘴角，就被海风横着卷走了。
李洛渊愣了两秒钟，大统领忍下了这一次握手，这是给国家的；那一口唾沫，是他留给自己的。一个政治人物，在受辱和失态之间，找到这么窄的一条缝，用这么轻的一个动作走过去了。李洛渊在韩国政坛浸了三十年，见过的表演数不过来，但是这一口唾沫，他知道不是表演。
而在停机坪的另一头，瓦立德抱着胳膊站在风里，把全程从头看到了尾。
他嘴角笑意也比AK还难压。
文在寅转回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就像刚才那一下根本没有发生过。他伸出右手，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外交公报，“明博先生。”
李明博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之后握住了文在寅的手，握得很用力，停顿了两秒，才松开。
“文大统领。”
“祝顺遂”，文在寅说，“这里风大，还是回机上吧。”
“谢谢”，李明博说。
说完，他转身上了直升机，文在寅也转身往瓦立德这边走。李明博登机的时候扶着舱门框，回过头来，朝着文在寅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瓦立德看见了那个经典的画面。
李明博的半张侧脸留在舱门的光里，眼睛是眯着的，目光从肩膀上方平平地扫回来，落在文在寅的背影上，停住，然后收回去，消失在舱门的阴影里。
鹰视狼顾。
瓦立德站在风里，抱着胳膊，嘴角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浮了上来。
文在寅是个君子，但是他的骨头极硬，恩怨是刻进骨子里的。刚刚这出戏，是他瓦立德逼上去的，一国之君，被逼着跟毁掉他挚友的人握手言和，他忍了，忍的体面周到，一个字都没有错。但是忍了，就要有一个出口，于是就有了那一口唾沫。恩怨分明，顾全大局，有脾气而不失态。君子之怒，啐一口明志，比骂街高级十倍。这样的人物，可以合作，可以托付，可以放心地信任，但是永远不要指望他忘掉这一笔账。
而李明博是谁？
老谋深算，隐忍通透的枭雄。知道自己是要去国避祸的人，知道眼前这一幕从头到尾是一场安排好的羞辱，脸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让出来。政客的城府，拉得满满当当。
日后会怎么发展呢？瓦立德在心里替这一对故人把日后的账翻开了一页。
君子讲道义，枭雄讲利益。文在寅今天的隐忍，是拿来换政绩的；而李明博今天的隐忍，是拿去换舞台的。李明博这种人，你给他一个舞台，一份信任，一片工地的沙尘，他就能把自己今天受的气，受过的每一次折辱，连本带利地，从每一个项目里赚回来。
这才是瓦立德今天让李明博来独岛和文在寅见上一面的真正目的。
双方都上了直升机。编队依次离地，原路返回江陵，再转场回首尔，国事访问的正戏、签字仪式、国宴，都在那边等着。
李洛渊坐在机舱里，悬了一整天的心，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今天这一关，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他在随身的记事本上把今天的事项一条一条地划掉，划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笔尖停了停，又把那个下午在郁陵岛半开舱门里看见的景象，写成了一行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小字，合上了本子。
第848章 八嘎
独岛的照片传回日本，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最先炸开锅的不是电视台，是推特。上午11点前后，韩国媒体的航拍图开始在日语圈里疯转：白袍的埃米尔，石碑，国旗，并肩的两个人。转发数以每分钟几千条往上翻。官邸四层的走廊里，此起彼伏的手机震动声响成一片，像装了一屋子地动仪。NHK是在12点10分打断的午间节目，主播念急稿的声音都是愤怒的，“阿拉伯联合王国元首瓦立德·本·哈立德，于今日上午登上竹岛……”
下午2点，“竹岛”“埃米尔”“1兆日元”三个词条，包揽了日本推特热搜的前三位。
日韩两国的网民，就在这几条热搜底下，隔着海，展开了一场盛大的对线。
日本那边的怒气，是从上午的无线电音频开始烧起来的。不知是谁把日本海空域公共频道的通话录音放上了网，那句“来啊！你们有种对着阿联王国的国家元首开火”在一个下午之内被做成了37个版本的鬼畜视频，配乐从演歌到电子舞曲应有尽有，其中一个版本的点击量在傍晚破百万。有网民把六架F-15J爬升返航的航迹图叠在独岛地图上，配了一句话：“航空自卫队今日的任务：护送。”
“为什么不击落那个混蛋！”这个问题在热搜下面被顶了好几千层楼那么高。
下面的回复无非就是两种：“击落美军机队护航的元首座机，就是对美开火，两个小时之后东京的温度就会达到6000度左右。”“我们的石油和天然气有八成都是从瓦立德手里买的。开火是可以的，但是先把这个冬天熬过去。”
理性派每增加一层，愤怒就会加倍。右翼账号也开始疯狂的@外务省的官方账号，并询问今天是第几次抗议了。很快就有人P了一张外务省的大门的照片，“昨天的工作是抗议。今天的工作还是抗议。明天我们将继续抗议。”这张图片在晚上八点以前被转发了1001万次。
韩国那边的画风完全就是另外一个次元。韩语词条“独岛是韩国的土地”刷满了整个下午的屏幕，一页一页，一模一样的八个字，像阅兵方阵一样整齐。有韩国网民把瓦立德站在石碑旁的照片P上了金色画框，配文：“东海今日风力：8级。殿下心情：良好。”
当然，更多的是“埃米尔殿下不愧是我们大韩民国的女婿！”
还有一个账号做起了统计，从1954年开始数起，“这是某国对我国占岛的第1742次抗议。庆祝破纪录。”底下一片国旗和啤酒碰杯的表情。有日本网民冲进评论区用日语刷“竹岛是日本领土！”，韩国人回的只有一句话：“抗议已收到，第1743次。”
欧美网友基本是来吃瓜的。CNN的滚动新闻把这一天命名为“埃米尔的东亚巡演”的第一站，推特上各国的吃瓜群众交流着同一个感想：一个不到25岁的中东君主，一周之内，一张1万亿美元的账单送到了东京，一只脚踏上了首尔和东京都宣称拥有主权的礁石，全程美军护航。
新大久保的韩国城门口，下午开始有右翼的宣传车聚集，喇叭里放着军歌，喊口号的声音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警察从傍晚起加了岗。涩谷、秋叶原，有人举着日章旗对着镜头哭。晚间的街采里，一个西装上班族对着NHK的话筒说：“昨天是1万亿美元，今天是独岛。我只是想知道，明天是什么。”这句采访在夜里被剪成一分钟的视频，转疯了。
官邸四层，晚上9点。
紧急会议的桌子上面，并没有人在看文件，所有的文件都被压在同一个东西下面：当天的晚报以及各媒体的速报。读卖新闻晚刊的头版用的是独岛航拍图，通栏标题四个字，“这是何耻”。产经的社论也已经排好序了，标题也很直接：《政府只剩下抗议》。
最后放下平板的是麻生太郎。
“我先说我的看法。今天在场的各位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因此现在我要对录音说，我要对历史说。我们现在的处境是：口袋里有24天的天然气，海上的船有一半可能回不来，东京的天空中有一群做空日元的华尔街秃鹫。此时此刻，我们要把手里握有所有绳子的人的桌子给掀了。各位请记住，那张桌子下面垫着的是日本经济。”
戴上老花镜之后，又取下，动作很慢。
“独岛就是个陈年旧伤。从1954年到现在，我们抗议了几十年，几十年来它哪一天是真正归属过我们的？为了那块从来不在手上的礁石，把新账旧账一起算过来，这就是拿国家的命来赌一口气。冷处理三天，等市场注意力消散之后再谈，这是昨天晚上在房间里面决定的唯一正确策略。到现在为止，该方针只实行了不到24小时。现在我们要把它一页一页地吃回去吗？”
没有人说话。接话的是窗外，右翼宣传车绕着官邸外围的第二圈，喇叭里传出来的口号挤进窗户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钻进众人的耳朵里。
高市纱奈看了一下麻生，没有拐弯抹角的说到，“副首相算出来的账我都认可。但是我要补充一个数字。”她打开自己的小本子，“NHK今天晚上九点钟的速报支持率比上周下降了五个百分点，这是自从独岛的照片传播出去之后六个小时的数据。明天早上各家晨报出来的时候，就不是五个点了。两天之后，整个日本都知道，一万亿美金的债务是国难，但是独岛却是国耻。国难可以商量，国耻不可以商量。”
“支持率掉下去之后还会涨回来的”，麻生说，“但是经济跌穿了，涨不回来。”
“麻生桑！但是选民他们是等不到涨回来那天的”，高市说，“下一次众议院选举将在下个月举行。经济是麻生桑的，席位是大家的。”
麻生不再争辩了。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了。把老花镜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椅子上，这就是他认输的样子，也是他不再为一个已经决定的结果浪费嗓子的姿势。
菅义伟从会议一开始到现在还没有说过一句话。模板库是空白的。菅义伟没有模板，所以没有方针。
最后做出决定的人只能是坐在主位上的人。
安倍晋三在此次会议上所说的话，比上一次会议少了很多。听着麻生的账，听着高市的数字，听着窗外的喇叭声，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很久。
散会前10分钟的时候，他才开始说话。“麻生桑所说的都是正确的。”
顿了顿之后，环顾四周。“昨天也是在这样的桌子上，我说过一句话：骨气这个东西不能当油烧，也不能当LNG用。到现在为止，这个道理我还承认。”
窗外喇叭里传出来的口号声又高了一点。
“但是今天晚上，我看这些数字的时候，我就算出来了一笔新的账单”，安倍说，“瓦立德那1万亿美元的账单，我们还谈不谈？要谈的话，就只能是有一个得到国民支持的政府来谈。如果明天早上的报纸上写着‘政府对国耻保持沉默’，那么这个政府又有什么资格去和1万亿美元打交道呢？麻生桑想要的是明年的日本，我同意。但是没有明天的政府，看不到明年的日本。”
站起来之后，他为所有人，也为麻生一个人，宣布了结论，“今天晚上，我们只能选择错误的那个。”
晚上11点30分，首相官邸新闻发布厅。
安倍晋三亲自上台。他一般不亲自去，但是今天这篇稿子，他却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的修改了三次。
“独岛，在历史上以及国际法上都属于日本的固有领土，并不存在任何争议。”他念稿的时候右手握拳放在讲台边上，“阿拉伯联合王国元首选择在现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登上岛屿并且举行政治活动，是对我国主权的严重挑衅，也是对我国国民感情的严重伤害。我代表日本政府表示最强烈的抗议。”
闪光灯把整个墙面都照亮了。
“我们要求阿联王国政府就此事做出正式的解释和道歉。我国驻阿联王国大使今日将奉调回国。日本政府将会重新审视与阿联王国的所有双边关系，并且不排除任何反制选项。”
台下的人举手的人很多，第一个被点到的是共同社的记者，“首相，阿联王国给我们开了1万亿美元的账单，政府将会怎么回应？”
“今天的主题就是主权问题”，安倍说，“请不要把它们混在一起。”
没有人相信这句话，包括说这句话的人自己。全日本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件事情是怎么混在一起的：一张账单和一块礁石，在同一天里被同一个人拿在手里，那么这两样东西又怎么可能可以分开来谈呢？
发布会的最后一个决定落在岸田文雄头上，就是他要召见阿联王国驻日大使。今天民众的愤怒，光凭声明是不能压制住的，需要有一件他们能够看得见的东西。
于是，在深夜0点40分的时候，外务省就通过记者俱乐部发出了一个非正式的通知：岸田文雄外务大臣将会在凌晨1点的时候，在外务省接见阿拉伯联合王国驻日本国特命全权大使萨伊德·本·阿勒瓦利德。
深夜召见外国大使的时候，和平年代的礼宾书上并没有这样的一页。
战后几十年间，霞关这栋楼里发生过各种程度的愤怒，但是把一个大使从床上叫到省里去受训的先例，在档案里一条也没有找到。
所以通知发出之后，并没有人认为这是礼宾部的疏忽，大家都知道：官邸想要的是第二天早上的报纸上的一张照片，凌晨时分的霞关，路灯、台阶、被叫去受训的大使，进门时低着头。这张照片和首相的声明一起使用，就是今天封面上的一整套愤怒。
十几家媒体的记者连夜赶到了霞关，大门厅里架起了灯，等着凌晨1点。
召见的电话打到涩谷使馆区的时候，萨伊德·本·阿勒瓦利德没有睡。这几天他都没有怎么睡，电视一直开着。听完电话，他只问了一句：几点。得到答复之后，他说：准时到。
他的父亲阿勒瓦利德亲王是当今阿联王国埃米尔瓦立德·本·哈立德的二叔，一生风流，账目庞大，萨伊德是排在沙特家族正式族谱外面的那一笔，因为他的母亲是米丝亚尔婚。在那种家庭里，这种出身的孩子，族谱里有名字，王座后面没有椅子，人生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离权力远远的，领一份正常王子三分之一的津贴，把自己活成一张壁纸；要么把自己磨成一把好用的刀。萨伊德选了第二条。
九十年代中期，他揣着家族基金的一笔钱到了东京。泡沫刚破，帝国酒店的长吧台边挤满了便宜的钱和失意的人，他替家族在银座和丸之内一栋一栋地收楼，一收就是七八年。他的日语不是教室里学出来的，是料亭里喝出来的：敬语学自财阀的常务，数字学自证券的营业，粗口学自昭和年间的贸易商。
所以他的日语有一个特点，文书无懈可击，骂人张口就来，而且是下町江户关东腔。
现在的塔拉勒系，是沙特王室的支系，但是却是阿联王国的主脉，所以他也水涨船高。
两个月前，他刚递交了国书，就任驻日本国特命全权大使。礼节性拜会的日程排到了年底，谁都没想到，他在这把椅子上的第一场大戏，是一场凌晨1点的召见。
凌晨1点整，黑色的丰田世纪停在外务省正门的台阶下。
萨伊德下车，白袍，黑斗篷。他看着大门厅里那一片镜头，冷笑了一声，连欠身的动作都没有做，长袍一夹昂首挺胸走了进去。快门响成一片：被召见的大使，进门。但是记者们想要的不是这个。他们想要拍的鞠躬欠身，萨伊德没有给他们。
外务省研究过他的国书，研究过他递件的格式，研究过他的拜会名单，唯独漏了一件事：一个在族谱外面长大的亲王，最不缺的就是脾气，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下人，半夜叫起来训话。
更何况，在子嗣凋零的塔拉勒系，萨伊德这样的王子，此刻稀缺的可怕。来之前萨伊德便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让他随意发挥，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丢了家族的脸面。
会客室在二楼。岸田文雄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一份痛斥稿，一份抗议照会，一杯茶。
外相本人是全日本出了名的好脾气。让他念痛斥稿，等于是让合唱团里唱男中音的临时代理一段男高音，音准都在，力气不在。但是今晚的稿子写得雷霆万钧，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念得工整：
“竹岛，无论在历史上，还是在国际法上，都是日本固有领土，这一立场没有任何改变。贵国元首于今日上午登上竹岛，并在公共无线电频率上公然宣称该地为‘韩国领土’；此前，更对正在执行警戒任务的航空自卫队编队喊话挑衅，宣称‘有种开火’。阿拉伯联合王国的一系列行为，构成对日本国主权的严重侵犯，是对日本国民感情的重大伤害，是对日本内政的粗暴干涉。日方要求贵国政府就此作出正式说明，并郑重道歉。在问题得到妥善处理之前，日本政府将全面重新审视两国关系，不排除任何选项。”
萨伊德坐在对面听。记者在不停的拍照。萨伊德听得非常认真，就像是一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他听到“郑重道歉”四个字的时候，右手离开了膝盖，搭上了桌沿。
岸田念完了，合上稿子，看着对面的大使，等他表态。
萨伊德安静了几秒钟之后开口问道，“大臣阁下，我确认两件小事，免得我向阿布扎比转达的时候出错。”
“请讲。”
“第一件。贵国召见我，抗议的是敝国元首对大韩民国进行的访问，对吗？”
“不是，是对日本固有领土竹岛的侵犯。”
萨伊德说，“第二个就是那块日本和大韩民国各自都主张的礁石……”
“大使先生！不存在争议！”岸田文雄打断他说，“竹岛是日本固有领土。”
“好的，不存在争议。”记者的镜头里萨伊德不断的点着头。
但是下一刻萨伊德站了起来抬起右手，重重的拍在了桌面上。
“八嘎！”
那一声不高，但是极清楚。下町江户关东腔，收口干脆利落，像一把用了三十年的菜刀剁在案板上。那一声直接让周围的十几个记者，同时僵在了原地。
岸田面前的茶杯盖跳了一下，茶水晃出来细细的一圈。
萨伊德俯视着呆住了的岸田文雄，嘴里用的是无懈可击的敬语，“大臣阁下的话我会如实转达。另外，你说的话，请走正式的外交照会送到大使馆来。”
说完，他转身扬长而去。
周围的记者下意识的跟着他蜂拥而去，脚快的抢在前面拦着他把话筒伸了过去，“大使！”“大使请留步！”萨伊德在楼梯最下面一级停了半步，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面前那片话筒，说了一句日语，“各位，凌晨好。”
然后他不再说话，从话筒的丛林中间穿过去，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车队驶出霞关，尾灯消失在凌晨的街上。
大厅里静了足有十秒钟。
“刚才楼上的那句……”NHK的年轻摄像先开的口，“是八嘎吗？”
“就是八嘎”，共同社的老记者说。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和那两个字，合上本子，想了想，又翻开，把“八嘎”后面的问号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