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岸田文雄站在会客室敞开的门口，手里捏着那份没能递出去的抗议照会。
按照外务省的流程，召见的完整剧目应该是：痛斥，递交，声明，送客。今天这出戏，萨伊德从开头就没有按照剧本走。官邸要的是一张照片，照片是拍到了，但是没有鞠躬还特么的最后附赠了一句八嘎。
第849章 干滴漂亮
萨伊德回到大使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阿布扎比打了一个加密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阿布扎比那边刚过晚饭时间，扎耶德正在自己的官邸里吃晚饭，话筒里能够听见刀叉碰到瓷盘的轻响。
“部长阁下，照会我没有接。”萨伊德说，“我当时还说了一句‘八嘎’，现在估计全日本的报纸都在加班加点的准备在头版上印这两个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很短的笑，“我知道，东京的电视转播我看了三遍，我得说，干滴漂亮！”
扎耶德其实想说，即便萨伊德是旁系中的旁系，这种事还得是塔拉勒家的来做才对味嘛，够嚣张跋扈的，当然这一招由塔拉勒系的人用出来杀伤力才会大。
“如果不需要配合的话，我想睡觉了。日本人的反应没那么快。”
“你睡你的。”扎耶德说，“剩下的交给阿布扎比来办。我只提醒你一条，如果日本那边还有后续动作，你只需要记住做一件事。”
“做什么？”
“做你自己。”
萨伊德挂了电话，上楼洗了一个澡，然后上床睡觉。
凌晨三点的涩谷使馆区安静得能够听见代代木公园方向吹过来的风声。这个在族谱外面长大的亲王睡觉从来不认床，这是他九十年代在银座收楼的时候练出来的本事，那些年他睡过售楼处的行军床，睡过担保公司老板的办公室，也睡过帝国酒店长吧台后面堆酒箱的小间。床这个东西，对于一个从来没有自己椅子坐的人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奢侈品，只是一件工具。
他是被公使叫醒的。
“殿下”，公使站在卧室门口，说，“日本外务省刚刚打来电话通知我们，岸田文雄外务大臣将在今天上午十一点，亲自到大使馆来，向我们递交一份正式的外交照会。”
萨伊德在床上坐了起来。
“亲自上门？”他把昨晚脱掉的表拿过来看了一眼，还不到十点，“递交照会这种事情，按照外交惯例，应该是外务省的当局课长把文件送到使馆的传达室，或者通知我们派人在约定的时间去霞关取。一个国家的外务大臣亲自登门送照会，这在战后的日本有过几次？”
公使擦了擦汗回答道，“我查过了，他们的历史上只有两次。那两次都是对韩国的，而且都是两国关系闹到最僵的时候。”
公使是个老人，老阿联酋人，萨伊德来之前他是大使。
作为一个小国的外交人员，特别是海湾富裕小国的外交人员，驻地只要不是在五大流氓，其实日子挺悠闲的。他们依靠石油天然气的海量财富，外交预算非常充裕。驻外使馆编制充足，人手多，不需要一人身兼数职；办公、后勤、外事接待资源充足，很多繁杂事务可以交给本地雇员、外包人员处理。
不用求人，本土安全大事也不会放到日本这边商议。油气贸易是日本求着买，合同上日本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阿联酋主权基金来日本投资，对日本算是招商引资，对阿联酋却是可投可不投的选择。在这里也不存在需要高度戒备的核心情报博弈，双方不会坐在一起研讨中东地区局势。日常最多的事情就是能源经贸外加帮国内权贵安排家族子弟上学的事，何况海湾国家的贵族子弟出国首选是英美国家，日本这种国家只有商人家庭、技术官僚的庶出子弟才会来学。没事到街上逛逛，体验异域风情，日子那叫一个轻松加愉快。
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有事发生。
而这位塔拉勒系的皇亲贵胄来了日本，他本以为自己的日子会更悠闲的，没想到就遇上这么个大事。提劲是提劲，毕竟以前阿联酋哪有这个威风，就算是资源耍大牌他们也是跟在沙特后面做小弟的。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大使还可以把事给干的这么出格的。在霞关拍着桌子指着日本外相的鼻子骂人还生怕别人听不懂直接就是一句‘八嘎’，这就属于特离谱的范畴了。
“那么我们就是第三次了”，萨伊德下了床，走到衣柜前面开始挑衣服，“他们是来拍照片的。你们想一想，我如果把人挡在门外拒收照会，明天报纸上的标题就是‘阿联大使拒绝接受正式照会，外交礼节荡然无存’；我如果规规矩矩地出门迎接，规规矩矩地伸手把文件接过来，明天报纸上就是一个外国大使站在别人国家外务大臣面前弯腰收信的照片。两种照片他们都想要，两种便宜他们都打算占。”
他抽出了一件素面的白色长袍，没有搭配外交礼仪斗篷，没有金线，头巾也选了最普通的那种白棉布。
“通知武官，十点五十分在侧门等。会客室不用布置，什么都不用准备。”
公使愣了一下，谨慎地提醒道，“殿下，根据礼宾惯例，外国使节接待来访的对等官员时，应当打开正门，在门厅迎接，并且奉茶。我们不让他们从正门进来的话，事后在国际礼宾界会被解读为是我们失礼的。”
“解读？”萨伊德系袍子带子的手顿了顿，转过头来望着他，“凌晨一点的时候，他们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去霞关受训，难道就没有想过会被解读吗？我不管他们会怎么解读，埃米尔就是要我去激怒他们。”
公使不说话了，躬身退出去安排。
十点五十分的时候，岸田文雄的车队从正门绕了半圈之后停在了大使馆侧门的小雨棚下面。
仪典官下车了。在外务省工作了三十年的老者，这一生都在研究的是“怎样使双方都体面”，此时站在半开的、刷着深绿色油漆的侧门前，面对着面前那个快两米高的、表情冷漠的贝都因武官，除了觉得脖子疼之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应该先迈哪条腿。最后还是武官替他做的决定，武官没有说话，转过身去，让出了一半的门面，这个动作和便利店里的店员让顾客进店并没有什么不同。
岸田文雄从车上下来之后，抬头望了望这扇门。
他一路上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把语气设计得足够重，动作也设计得足够从容，唯独没有想到阿联王国会让自己从侧门进使馆。他这一生去过一百多个国家的使馆，进去的都是正门，正门前面的石阶、门廊、合影处，这是外交语言的一部分。侧门不属于外交系统一般的选择范围之内。侧门是送快递、送外卖、检查消防管道的人走的地方。
武官带他们走过一条用绿色地毯铺设的走廊，推开会客室的门。
会客室里没有茶水。
仪典官进门的第一眼就看见了这件事。在东京，在任何正规的外交场合下，如果会客室里没有茶水，那将会比当面骂人更严重，因为这意味着主人从客人进门的时候起，就没有把他当作客人。他下意识地往茶几上一看，但是茶几上什么都没有，连个杯垫都没有。
长桌上面有两个小旗子的旗座。旗座是成对出现的，用黄铜制成，但是目前只有一面插上了旗帜，插的是阿联王国的国旗。日本那面不在，被人卷了起来，连杆带旗斜靠在墙角柜子的顶上，露出一小截白底红圆。
萨伊德坐到了一张长桌后面。他面前摊开了一张今天的《产经新闻》，头版上面的标题有两个字被放大加粗了：暴言。配图是前天晚上他从霞关出来的时候，被话筒丛林围住的照片。
这份报纸是摆给岸田文雄看的。萨伊德自己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看过它。
第850章 殿下这也太损了
岸田文雄站在门口等了十秒钟。根据礼宾流程的约定俗成，当对等官员来访时，主人应当起身握手表示礼节。萨伊德没有站起来，只是把一只手抬起来指向对面的椅子。
岸田文雄坐了下来。中东局的课长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把一份文件递到他手边。这就是那份抗议照会，今天凌晨在霞关二楼没能递出去的那一份，早上换了一个牛皮纸的封套，盖上了外务省收发的印章，重新打印了一遍。
岸田文雄用双手把照会推过桌面。他推的姿势很标准，是外务省学院派的标准姿势，肘部紧贴身体，手指并拢。
萨伊德伸出右手食指把照会推到桌角边上。
没有拆封。不看也不发表意见。
“我代表阿联王国表示已经收到。”
他说的日语敬语无懈可击，语速很慢，每个音节都在它应该出现的地方。说完之后，他把目光从岸田文雄身上移开，转而看向窗外的三棵黑松。
仪典官站在墙边，中东局的课长站在椅子后面，两个人都做好了随时可以上前递文件或者说是随时去拦人的准备。
但是没有什么文件需要他们传递，也没有什么人需要他们拦。
岸田文雄等了十秒钟。
他所等待的只是一句话。抗议也好，保留也好，遗憾也好，哪怕对面再补一句“会转交国内”也行，只要对方开口，他就能够接话，可以交锋，在下午的记者会上说出口“双方已经充分交换了意见”。
萨伊德把桌上的《产经新闻》翻到了下一页。
岸田文雄站了起来。
没有人为他送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武官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还是那个便利店店员的样子，把人引向正门。从侧门进去，从正门出来，这条动线就是武官布置好的，就是要让守在正门的记者拍到他从台阶上走下来的照片。
正门外面有三十多家媒体的摄像机对着他。
快门声此起彼伏的时候，岸田文雄就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了。他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了，也不想再控制了。眼睛没有看任何一台摄像机，钻进车里之前连头都没有回。今天的晚报上用的是这张照片，标题就三个字：铁青脸。萨伊德有些惋惜，黑白照片无法很好地表现岸田文雄被气炸的样子。
整个会面过程，从岸田文雄坐到椅子上到站起来离开，使馆走廊上的挂钟一共走了2分51秒。
比他自己预定的三分钟，还提前了九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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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日本的舆论呈现出一种集体性的自我安抚。
产经晚刊的社论标题用的是一句日语，《沉默は認罪なり》，翻译成中文就是“沉默就是认罪”。读卖新闻的分析文章中说，“面对我国正式递交的照会，阿联王国大使全程无言以对。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我国严正立场的胜利。”TBS晚间的新闻节目中，评论员对着镜头说，“这是一个信号。强国真正动怒的时候，小国所能做的只有沉默。”
推特上，“大使の沉默”这个词条冲到了热搜第七位。最高的一条推文是这样的，“至少这一次，他没敢拍桌子。日本外交，赢了。”
正在忍受韩国冗长会议流程的瓦立德看着这条推文底下30万个赞陷入了沉思。
霞关四楼中东局的走廊里，凌晨挨了那一声“八嘎”的课长们互相交换着劫后余生的眼神。有一个年轻的三秘把“日本外交，赢了”那条推文打印了出来，贴在办公室白板的边上，引来一圈人围观。
阿布扎比收到了大使馆发回的报告，报告里附着那张“铁青脸”的照片。扎耶德看完之后把照片递给了旁边负责新闻的官员。
“召开外交部例行记者会，流程不用改变”，他说。
新闻司长翻了翻手里的夹子。夹子里面有一份三十六页的问答预案，预案的最后一页夹着一份影印文件的扉页复印件。
“日本方面还是按照我们之前了解到的情况来布置的吗？”扎耶德道。
“还是那三个提问的方向”，新闻司长说，“他们大概以为我们不知道。”
新闻司长表示，大阪师团的后代有很多，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可以卖。
扎耶德笑了笑之后就把夹子给合上了。
“让他们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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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的国宾馆里，瓦立德在下午茶的时候把霞关召见以及上午的三分钟会面的剪辑都看了。他让小安加里把三分钟的版本连着放了两遍。
“殿下”，小安加里在一旁说道，“扎耶德部长在报告中提出一个问题，东京那个口子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收。”
“不急”，瓦立德端起茶杯说，“先让日本人把自信吃胖一些。人只有在自己认为已经赢了的时候，才会心甘情愿地把桌上的所有筹码都推出来。”
放下手中的茶杯，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又问道，“对了，看看东京那个能够看见皇居的香格里拉酒店，明年8月份能不能空出来？”
小安加里愣了一下，然后问，“殿下是要访问日本？”
“先订着就是了。估计是得去一次的。投降70周年纪念日那可是个大日子。”
小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憋不住笑出了声，吭哧吭哧地笑个不停。
殿下这也太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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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社的户田在阿布扎比一蹲就是十一年。
他年轻的时候在霞关跑警务口的新闻，之后被派往开罗，再后来又被派往阿布扎比。外交记者中有一句行话，每次带新人的时候都要说一遍：新闻发布会从来都不是主办者的主场，而是提问者的主场。只要把追问的链条准备好了，对方回避一次，你就赢下一个镜头；对方回避三次，第二天的社论就是主编亲自替你写的。
记者会开始前四十五分钟，他在酒店房间里跟读卖和日经的两位驻站首席开了最后一次碰头会。架在墙上的白板上面写着三个问题和每个问题后面的追问链条。
第一个问题由共同社提出：阿联王国元首登岛是对日本主权的侵犯，请问贵国政府什么时候道歉？追问的链条是：对方不回答的话就问“这是不是等于默认”；对方还是不回答的话，就直接引用深夜召见的记录，把大使骂人的问题提到两国关系的高度。
第二个问题是由读卖提出的：对于日本政府正式提交的外交照会，贵方的正式回复是什么？追问的链条是：如果对方念稿拖延的话，就要要求给出答复的时间；如果对方仍然拖延的话，就当着众人的面质疑阿联王国处理外交事务的诚意。
第三个问题由日经来提：有报道说贵国正在动员八十万青壮年实行军事化半封闭管理，这是不是为了战争做准备？这把刀是备用的，用来刺向国际观感，为了逼着阿联王国在第三国记者面前自证清白，自证本身就是失分。
“都记住了”，户田把白板笔的笔帽按上，“对方越是自认为是大国，就越丢不起面子。一个人丢不起面子的时候，就只剩下念稿这一条路了。念稿的记者会就是我们记者的记者会。”
两位首席都表示同意。散会前，日经的首席望着窗外阿布扎比上午十一点的白晃晃的太阳，说了一句，“今天会有一张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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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扎比外交部新闻厅会准时召开例行记者会。
前20分钟比较平淡，就像一杯白开水一样。海合会能源部长会议取得的成果、摩苏尔重建基金本季度的执行报告、王国代表团对韩国国事访问的例行通报。念稿的是新闻司的一位女官员，她的声音很平稳，全球四十几家直播机位上的红灯静静地亮着。
到了提问的时候，第一个举手的是户田。
“《共同通讯社》”，他站了起来。话筒递过来的时候他停顿了半秒钟，这是他从事这项工作三十年养成的习惯，在这半秒钟的时间里让整个新闻厅都安静下来，“贵国元首在事先没有得到我国许可的情况下登上竹岛，并且使用了公共无线电频率发表政治声明。这是对日本国家主权的公然侵犯。请问阿联王国政府，准备什么时候道歉？”
国际同行的快门声先炸一轮为敬。
户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追问卡。根据他所设计好的剧本，在这个时候对面会出现三种不同的反应之一，回避、激烈的反驳或者打太极。对于这三种情况，他都有相应的对策。
扎耶德没有给他的三种反应中任何一种。
外长把椅子往后一靠，先笑了。笑的时间很短，嘴巴动了下又收了回来，在全世界的镜头下，就像是一记很轻的耳光。
然后他抬起手，朝着台侧示意了一下。
新闻司的那位女官员从台下捧着一个黑色的文件盒走上来。鼓励女性走出家门进入职场，这是阿联王国的亮点。当然重点是叙事权牢牢的掌控在瓦立德的手里，不用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拳法，这反而是解放生产力。
她走得不急，步子很稳，把盒子放在讲台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沓影印文件，双手递给了扎耶德。
阿布扎比这一次的转播导播是王国自己的人。他在这时候给出的镜头语言，比世界上任何一家新闻台都要狠，画面直接推上讲台，给特写，对准文件封面的那一行字，停留整整四秒钟。
盟军总司令部的盾形印章。SCAP的英文抬头。打字机敲出来的字迹，黑色的油墨微微有些模糊，毕竟是七十多年前的文件。封面右下角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麦克阿瑟。
后来推特上有人说，这四秒钟的特写，比前面二十分钟的例行通报加在一起还要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