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牛过了线之后，就是郑梦宪接班了。郑家五房的儿子把金刚山旅游做起来了，把开城工业园的地也圈住了。
2003年，韩国检方对“现代对朝秘密汇款案”进行立案调查。
案件还没有审理完毕。郑梦宪从现代峨山总部十二层的办公室跳了下去。
他留下的遗书上说他是清白的，这些钱是为民族大义而用的。但是没有人会在意他写了什么，因为要弃车保帅。报纸的头版上写着“现代王子畏罪自杀”。
从那以后，郑家的“对朝事业”就变成了一笔烂账。钱花出去了，项目停了，人死了，名声也臭了。
郑家五房从此一蹶不振。
倒是六房郑梦准那边的日子是越过越好。早年凭借国际足联副主席的身份积累下大量的政治资本，之后又回到集团，把现代重工经营得有声有色。
现在已经过去十一年了，郑家的版图被分成了三部分：二房郑梦九的现代汽车系、六房郑梦准的现代重工系以及被郑家五房未亡人玄贞恩支撑起来的阉割版现代商业系。
瓦立德要做的就是按照李明博给出的建议把这个格局重新洗一遍，用韩国曾经的财阀之王现代集团的基础来快速打造阿联王国的工业骨架。
玄贞恩首先站了起来。她走到瓦立德面前的时候弯下了腰。
直到90度才停下来。
十秒钟之后，她才慢慢坐了起来。抬起头来的时候，瓦立德看到她的眼圈都是红的。
“玄贞恩代表郑家，感谢殿下的厚爱”，她的声音都有点哽咽了，“郑家五房嫡长子郑俊昊将会为殿下牵马进入板门店。”
瓦立德笑着点了点头。“感谢玄会长的鼎力支持。”
玄贞恩又躬了一次，依然是九十度，十秒钟之后又说，“感谢殿下为先夫正名。”
她起身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2003年8月4日。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汉南洞家里给儿子煎鸡蛋，锅铲掉在地上了。她赶到现代集团总部的时候，警灯把总部门口照得一片蓝红。
出殡的时候有三千多人来参加，政商两界的人面孔都挤满了灵堂。花圈一直摆到了院子外面。走在最前面的是她，后面跟着三个穿孝衣的孩子。儿子郑俊昊当年十五岁，从头到尾都没有哭，扶着两个哭得站不稳的姐姐，站得非常笔直。
灵堂外面有人拍照片，第二天报纸上就出现了这样的标题：“遗孀镇定”。
上礼拜，阿联王国的联络官登门，把这件事的方案放在她桌上。她看到“牵马”两个字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把方案读了三遍，然后关上书房的门，一个人坐到天黑。
晚上她把俊昊叫进书房，把方案推过去。
俊昊看完，抬起头。
“妈，我牵。”
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调。她当时转过身去擦窗户，擦了很久。
今天她在首尔的酒店里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她很感激。
2003年郑梦宪跳楼之后，韩国媒体给他的盖棺定论就是“汇款丑闻主角”。十一年过去了，没有人为他进行翻案。检方的卷宗被封存，议会的听证不了了之，舆论早就翻篇了。
让郑俊昊去为瓦立德牵马，这并不是羞辱。
牵马是旧朝鲜王朝迎接明朝使臣的一种规定。在天朝朝贡体系中，能让嫡子牵马就是一种抬举，是“你的重要程度已经到了让我同意你儿子给我带路的地步”。马队从板门店的分界线走过去的时候，镜头就会拍到郑俊昊的脸。字幕上会写上“郑俊昊，郑梦宪的儿子，郑周永的孙子”。
郑梦宪的名字，会在那匹白马走过去的那一刻，被重新翻出来讨论。郑梦宪是清白的，郑梦宪是被冤枉的，郑梦宪是民族功臣，这些话十一年没人敢说，现在会有人说。
玄贞恩等这一天，等了十一年。
郑梦准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坐在那里，六十三岁的小老头看了一眼茶杯，杯沿的水汽还在。
过了大概七秒，他扶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先松开手，再撑扶手，再直腰。他抚了一下西装下摆，然后才弯下去。
九十度。
角度和玄贞恩一模一样。
但是那个动作的幅度不一样。玄贞恩的九十度是身体自然弯下去的，郑梦准的九十度是精确计算出来的。弯到哪个角度停顿多久，起身的时候先用哪个关节发力，他都排练过。
在座的人看不出差别。
李在镕看得出来。
李在镕在心里给两个躬分别标了价：一笔是还债，一笔是还贷。
“郑梦准代表郑家，感谢殿下的厚爱”，郑梦准的声音没有抖，“郑家六房嫡男郑基善，将为殿下执鞭进入板门店。”
执鞭。
牵马是嫡子的事，执鞭是随从的事。郑俊昊是马夫，郑基善是马弁。
一字之差。
郑梦准也是咬着牙说这句话的。
他的父亲郑周永，死之前把位置传给了五哥郑梦宪。这在现代集团的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郑梦准在别人眼里，就是叛乱者。
但是随着郑梦宪跳楼，他便成了世人眼中郑家光辉的代表。当年的叛乱被他控制的舆论慢慢洗白成了切割。“郑梦准与郑梦宪路线不同”、“郑梦准坚持实业，反对盲目扩张”，这类文章他买了多少稿，只有他自己知道。
外界逐渐把他塑造成剥离丑闻、拯救现代集团的人。
一旦郑梦宪的污名被洗清，他当年对兄长的夺权，就会重新被拿出来审视。
到时候的叙事会变成什么样？
“郑梦宪含冤而死，郑梦准趁机夺权，把五房嫡系赶尽杀绝。”
“王子之乱真正的元凶，从来都坐在现代重工的会长室里。”
郑梦准不知道李在镕控制的媒体的草稿箱里有没有躺着这些类似的文案。但是最懂财阀的永远是另一个财阀。易位相处，这种事情他会做。因此他也肯定李在镕会做。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三星是瓦立德在韩国最好的狗。
但是现在的时局，让郑梦准也无力反抗。
他的现代造船欠了瓦立德几百亿美元的赔偿款。把现代重工集团全部搭进去也填不满。瓦立德和文在寅政府谈的债转股方案，瓦立德通过债转股拿到了现代重工集团50%的股权，剩余50%由郑梦准与韩国国民年金共同持有。
瓦立德是最大的股东。
说白了，自己以后得听瓦立德的。
反抗？他连现代重工的董事会上都凑不够反对票。
岁月号之后，青瓦台换了主人。文在寅政府急需一份拿得出手的经济成绩单，南北经贸重启是新政权的头号叙事。郑梦准在这样的时局里翻脸，等于把新政权的政绩工程掀翻，青瓦台第一个饶不了他，要知道当年的文兵长也是一秒五棍的一员。
不过好在，郑梦准在心里给自己找了块遮羞布。当年的王子之乱中，自己还不算最大的叛乱者，也不是首先举起叛旗的。二哥郑梦九才是。
现在最难受的应该是郑梦九。
想到这里，他只能苦中作乐地想：自己算是拨乱反正。
第856章 我们也是千年的文明
“郑会长”，瓦立德说，“我想请你下个月访问阿布扎比。”
郑梦准抬头。
“你知道的，阿联王国正在筹办世界杯。组办委员会需要一个懂国际足联的人”，瓦立德笑着，“我想请您担任副主任。”
郑梦准愣了三秒之后呼吸都变了。
这个变化瓦立德见过。他在赌桌上见过，在谈判桌上见过。一个男人在溺水的时候看见浮木，第一反应都是先换一口气。
郑梦准知道这是瓦立德给出来的橄榄枝。接住了，他可以重返国际足坛。FIFA副主席的位置他坐了十七年，2002年韩日世界杯他是组委会共同主席，开幕式上他站在金大中旁边，向看台上的六万人挥手。那是他人生的顶点。后来他倒在竞选国际足联主席的路上，被欧洲票仓联手做了局，灰头土脸地退回商界。足球这两个字，是从他胸口里长出来的东西，拔不掉。
而且现代重工的业务也可以在海湾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场馆钢结构，看台顶棚，草坪下的通风系统，全是现代重工的强项。世界杯的基建项目，大头肯定被中国吃，但是瓦立德也不会把所有的项目全部交给中国人去做。瓦立德最终想要的是阿联王国自己能造，而这个桥梁，便是现代。
仔细想想，其实也不亏。他知道，有李明博在阿联王国总管对韩项目，他父亲留下的香火情是能用上的。
“殿下”，郑梦准再次躬身，这一次快了很多，“郑某感激不尽。”
新罗酒店地下停车场，一辆黑色的现代雅科仕。
司机朴师傅靠在驾驶座上，刷手机。他是郑家五房的专职司机，开了十九年车。今天他等了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旁边那辆雅科仕是六房的，司机叫金师傅。
朴师傅摇下车窗，递过来一根烟。
金师傅摆摆手，指了指车内的禁烟贴纸。
朴师傅把烟收回去。“你家会长今天脸色看起来不好啊。”
金师傅冷哼了一声，“你家那位倒是春风得意的。”
司机是最懂领导的一批人，全世界都一样。
朴师傅点燃烟，吐出一个烟圈之后问道，“诶！那个埃米尔派给你家的是什么差事？”
金师傅犹豫了一下，说，“听说让基善少爷是给那个埃米尔当马弁。”
“马弁？”朴师傅愣了两秒，笑出了声，“我家的会长让俊昊少爷去当马夫。”
金师傅没接话，把车窗摇了上去。
朴师傅抽着烟美滋滋的继续刷手机。新闻推送还在循环今天下午的对峙事件。他划了两下，划到一条新闻，是老会长跳楼十一周年的纪念文章。
他记得 2003年那天。按照安排，他要送老会长郑梦宪去江南的私人会所，在总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然后老会长从天而降，摔在了广场上。
停车场出口的坡道上，一辆越野车正往下开。车载广播的声音顺着坡道飘下来，是MBC的整点新闻。播音员在念今晚的头条：阿联王国埃米尔将访问朝鲜，半岛和平进程进入关键四十八小时。
送走了郑家人，行政酒廊里只剩下瓦立德和李在镕。
李富真进来换了一次茶，又退了出去。小安加里在门口觉得自己要失业了。
“殿下”，李在镕先开口，“今天这笔买卖，您做得很漂亮。”
“哪里漂亮？”
“一匹马，两个人牵”，李在镕笑了笑，“玄贞恩感激涕零，郑梦准咬牙切齿，但是两个人都鞠躬了。您一分钱没花，把郑家两派全部绑在了您的马车上。”
瓦立德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顺带一提”，李在镕说，“今晚这个会场选在新罗，也是好棋。新罗是我姐的产业。郑家人在我姐的屋檐下低头，往后见了三星，腰杆也直不起来。”
瓦立德挑了下眉。“你想多了。选新罗酒店只是因为只有新罗酒店配得上我的身份。”
李在镕笑出声。“殿下这句话，是今天我听到的最客气的一句话。感谢殿下的认可。”收了笑之后他欠了一下身说。“也感谢殿下的数次提点，让我赚了不少。”
“我的规矩就是”，瓦立德摆了摆手说，“既然是合作，自然是有肉大家一起吃。”
“殿下”，李在镕放下茶杯，问道，“我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李先生不用这么客气。”
“这次……您到底是想做什么？我没怎么看懂。”
瓦立德似笑非笑，反问他看懂了什么。
李在镕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政策研究院，上礼拜出了一份报告。”他说，“我可以念给殿下听吗？”
“念。”
李在镕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
“他们说，这是您和美国联手做的局。您想从日本身上得到发展的资金和技术，美国想敲打日本，削弱日本，同时推进TPP，阻止中日韩自贸区的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