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上，安倍一直以半岛局势威胁为由在突破和平宪法。如果您这次能促成朝韩和缓关系或者和解，安倍的叙事空间直接被釜底抽薪。日本民众看的是朝鲜导弹和威胁，危机解除了，他再想推安保法就没有民意基础了。”
“经济上，日本和我们韩国这两年在造船、汽车、电子产业正在大战。如果我们和北边和解，朝鲜的廉价劳动力、丰富矿产，与我们韩国的技术、资本快速结合，会直接大幅压低韩国制造业的综合成本。一旦和解，半岛铁路贯通后，中韩陆路贸易成本降低，日本作为东北亚海运枢纽的地位会被部分削弱。”
他抬起头。“他们的结论是这是对日本政治、经济的双杀。”
瓦立德点了点头。“李先生的研究院分析的很透彻。”
“感谢殿下的认可”，李在镕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内袋，“这是我研究院的结论。他们建议我做空日本。”
瓦立德笑了，“所以，我听你的意思是，你有个‘但是’是吗？”
“是的，殿下。我看到的并非如此。”
瓦立德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殿下，您这么做，损伤的是兔子的利益”，李在镕的声音有点抖，“尽管兔子也恨不得日本死，但是兔子更希望通过中日韩自贸区发展经济、巩固区位力量。这和您亲华的政策不合。这就是我看不懂的地方。所以我不敢下注。”
窗外，新罗酒店的园林里，一个园丁在修剪一棵老松。剪刀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隔着双层玻璃，像是某种节拍器。
瓦立德笑了。“李先生，你要知道我是资本……”
李在镕打断了他，说道，“殿下，在我面前您不用说在欧美的那一套。”
瓦立德愣了一下。
“韩国虽然是个小国”，李在镕说，“但是也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国家。从朝鲜时代算起，和殿下所在的阿拉伯文明一样，至少是一个千年为尺度的文明。”
瓦立德看得出来，李在镕说的很认真，所以他格外的想笑。不过也看得出来，李在镕是韩国难得的清醒人。要知道，哪怕是他的后宫里那些韩国女人在说起她们国家的历史长度时，也至少是五千年，后来程嘟灵来了，调整成了四千年。
第857章 大家都是在看百年棋盘的人
李在镕继续说着，“所以，我知道一个事实。殿下，您要崛起，就只能把宝押在兔子身上。因为现在兔子是老二，美国是老大。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他顿了一下才慢慢说到，“历史上，平叛之功永远比不上从龙之功。”
“也只有兔子在复兴的历史时点上，您才有机会将阿拉伯半岛整合在一起。美国是不愿意看到您成功的，以后兔子做了老大，它也是不愿意的。因此，只能是此时此刻。所以，我现在看不懂了。”
瓦立德深深的看了李在镕一眼之后，说，“李先生，你不怕知道的太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吗？”
李在镕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自嘲，还有一点认命。
“殿下，我刚刚说过，平叛之功永远比不上从龙之功。”
“而我的从龙之功，是依附于您的从龙之功的。”
今晚郑家两方的鞠躬，在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郑家的账，一笔结在过去，一笔押给未来。债是死账，还完就清。贷是活账，越还越深。三星两样都不想欠。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殿下，半岛太小了。小到三星太大了。”
瓦立德没有接话。
李在镕苦涩地笑了笑。“殿下知道三星去年营收多少吗？”
“两百多万亿韩元。”
“是的，折美元三千亿出头。”李在镕说，“占我们GDP的五分之一。如果算上依附三星的企业，这个比例将大概是接近50%。同时，韩国近四成的出口，都绑在三星这条产业链上。韩国经济，一半的命门都在三星手里，出口、股市、税收全绑在这根绳子上。三星一咳嗽，整个韩国就得重感冒。国内有人开玩笑，说韩国人只有两种员工，三星的，和给三星送盒饭的。网上更有人说，韩国人的一生无法避免三件事：死亡、税收和三星。”
“玩笑话而已。”
“玩笑话最难听的地方，是它是真的”，李在镕把身体靠回椅背，“殿下，现代郑家是三星李家之前的韩国财阀之王。您今晚看到的是郑家的没落。我看到的是我们李家的明天。郑家今天的样子，就是三星二十年后要面对的问题。”
“继承人撑不住体量。政治只能让你倒，但是又不敢让你倒得太快。竞争对手在门外排着队。家里人名声出一点问题，全盘皆输。”
“还有一件事。”李在镕说，“北边的茂山铁矿，探明储量五十亿吨，品位不低。罗津港，天然深水不冻，从那儿到上海比从釜山走还近四百海里。加上北边的劳动力，他们一个月工资还不够我们在水原付三天的。”
“这些数字，我们研究院算了五天。算完之后，开会的十一个人，散会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明白了”，李在镕说，“这笔账要是做成了的话，韩国的制造业成本会降下来，三星的半导体、显示面板会在全球再横行二十年。但是很可惜，做成这笔账的钥匙并不在三星手里，也不在青瓦台手里。”
“在您手里。”
瓦立德安静地听着。
“我有一儿一女。但是我没办法保证他们能够担负得起韩国的三星。”
“因此，我想给他们留下一个世界的三星。”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园丁把那棵老松最后一根斜枝剪掉了。剪刀合上，没有声音。
瓦立德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李在镕的肩膀。
“我理解了。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顿了顿。“李先生，其实我这么做的原因，你刚才那些话里已经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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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科院国际问题研究院，六楼院长办公室。
张明远给高志凯端上一杯茶，坐了下来。
“老高，你算是掏上了。在阿联王国混得风生水起，听说瓦立德对你的建议十分看重。你那满肚子的坏水终于有地方倒了。”
高志凯散过一支烟。“想问什么你就明说，不用在这阴阳人的。再说了，我还不知道你们？坏水不比我少一点的。”
张明远点燃烟，抽了一口，说，“你心里应该明白，上面现在对瓦立德最近的动作有些焦虑了。他破坏了中日韩自贸区的大局。本来计划好好的，趁着过两天的APEC峰会进行中日韩自贸区谈判，被他这么一搅，直接不用谈了。你这位殿下步子迈得太野，不怕踩了咱们的线？”
高志凯笑了。“张院，你这是当局者迷啊。要是上面真的焦虑，就不是你来跟我谈了。”他顿了顿，说，“你先告诉我，咱们顶层设计里，东北亚这三角，真的算大局吗？”
张明远愣了一下，没接话。
高志凯自己点上烟。
“中日韩的经贸谈得再深，美日韩安保同盟撬得动吗？撬不动的。一个自贸协定，换不来韩国倒向咱们，也换不来日本放弃美国。真签成了，也是美国在安全上握着底盘，咱们在经济上搭个台子。好处有，但是没大到能破局的地步。”
张明远点了点头。“中日韩自贸区是东北亚一体化的最高阶方案。东北亚长期是全球经济最发达、但是一体化程度最低的板块，一旦落地，会重塑全球经济重心。”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好吧，我承认不是顶层大局，但是你也不能否认它是一个重要的区域小局。老高，小局也是局。”
张明远把桌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我给你念几个数字。领导人会晤，日程表上个月就排好了，日本代表团下榻的楼层都订了，北京饭店三十七到四十楼，四十八间房。三国工商界的联名信，三百二十七家企业签了字，会长们的机票都出了。韩国新政府把这次会晤当成执政百日的核心成果，文大统领的发言人上礼拜还在吹风。”
“现在日方在等韩方态度，韩方在等你那位殿下发话。你说这叫不踩线？”
高志凯弹了弹烟灰。“张院，我跟您算另一笔账。”
“您说。”
“这四十八间房，退了，明年还能订上。这三百二十七家企业，急的是订单，订单早一天晚一天都还在。但是瓦立德把半岛和解这个口子撕开，铁路一贯通，图们江出海口一谈，东北亚的物流地图就要重画。这张新地图上，日本的位置会掉一格，你们的位置会上两格。”
“您是要四十八间房，还是要两张格子？”
张明远没说话。只是神色古怪的看着高志凯，“老高，当帝师了，了不起了，不当自己是中国人了？什么你们的？”
高志凯一脸无语的看着他，“说话讲良心，我要是说‘我们的位置会上两格’的话，你是不是又要顶我两句‘这事关你们阿联王国屁事’？不就是酸嘛，张院，当初厉老安排人的时候，是你们都不想去。”
张明远嘿嘿的笑着。好吧，他确实是酸了。当初以为就是个沙特实权亲王，谁能知道瓦立德会速通阿联酋域外称王呢。要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好吧，要是知道，也轮不上他。
“再退一步说，就算这笔账暂时不算”，高志凯说，“您担心他踩线，无非是担心他两头下注。他跟美国做局，回头再跟咱们翻脸。”
“难道没有这个可能？”
“您看过他现在资产负债表的构成吗？”高志凯笑了，“他的产业资本，八成押在咱们的供应链上。他的石油，三成卖给咱们。他自身安全的最后防线，靠的是我们派过去的建设兵团守卫着。就连他王宫里外的菜地都是我们建设兵团在种。”
“资本是最诚实的。嘴上可以说两头话，账本上只能押一头。”
张明远端起茶杯想喝口茶，但是又赶紧放了下来。他怕呛水。主要是菜地这事太搞笑了。国内派建设兵团过去的时候不是没想过有一天会不会被瓦立德给拖下水，但是千防万防，没想到瓦立德居然玩这么一招。用建设兵团给他守家，他自己随便出去浪。不管是哈梅内伊还是以色列都是不敢往阿布扎比王宫扔导弹的。真要是有天浪翻车了，往王宫一躲，谁也拿他没办法。毕竟谁也不敢往兔子的菜地动手。
“但是殿下跟我聊过一个观点，”高志凯继续说，“我觉得很有意思，我跟你分享分享。”
张明远来了兴趣，让他赶紧说。
高志凯重新点上一支烟，慢慢吐出来。
“殿下说，中国是四大原生古文明中唯一延续至今、没有出现文化断代的文明。”
“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文字、信仰、社会结构早已消亡，只留下考古遗迹。但是中国三千多年前的甲骨文，今天的普通人依然能识别部分。两千多年前修建的都江堰至今仍在发挥水利作用。从先秦诸子的思想到传统节日、语言文字，整个文明的内核连续传承了数千年，没有归零重启。”
“所以在他看来，其他文明像个体生命一样有生有灭，而中华文明像一个跨越五千年的长生个体，一直在积累经验、迭代发展。”
“他用了一个词，叫做‘长生种’。”
张明远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不得不说，这个瓦立德殿下是真懂中国的。”
高志凯继续说。“殿下说，长生种和短生种，有很多的不同。比如养生文化之类的。但是他说了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思维模式。”
“长生种做事习惯做跨代、跨百年的长期规划。比如‘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像愚公移山、三北防护林、大型基建工程，都是以‘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逻辑推进。哪怕一代人完不成，也要给后代铺路。”
“个体生命只有百年，但是族群的目标、记忆、经验可以代代传递。整个文明的生命是连续的。”
“与之相对的，很多文化更看重当下收益、个体体验。就是短生种思维。”
张明远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烟头烧到了手指，他才醒过来，掐灭了烟。
他苦笑地看着高志凯。“你现在是越来越坏了，说话也越来越绕了。不就是想说瓦立德托你带话，让我们要有长远思维。”
“瓦立德为什么敢这么干？因为他算准了，咱们看的不是三五年的贸易账，看的是百年的局。”高志凯笑了，又说，“公平的说，美国的政治体制是有优点的，但是它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短生种思维。四年一选，政治周期压倒一切，别说百年，十年的事都没人愿意接手。所以他们只会盯着棋盘的一角。”
“他说我国真正的顶层大局主线并不是东北亚这个三角，而是在全世界的大棋盘上。还有，他更看好金砖的扩容，因为这个才是全球南方的话语权，是可以把美国的霸权一点点从全球往回挤的。”
“瓦立德在东亚这边把日韩矛盾捅大，美国就会把更多的精力收回来摁着盟友，我们在东南亚、在中东、在南美等地的空间就会更大一些。”
“一个自贸区停上两年的时间，交换全球布局的时间窗口。这笔账，长生种是算得过来的。”
“他这一步棋，表面上看是踩到了我们的一条线，实际上却是和我们长期的战略目标重合了。”
“所以他让我回来带个口信：大家都是在看百年棋盘的人，不用把话说透。他知道我们能看懂。”
张明远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办公楼走廊上有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抱着一叠文件，匆匆而过。这是下周安全委员会联席会议的预读文件，共有四十七份，张明远这里还有九份没有批准。
他散了一阵烟，把一根递给了高志凯，自己也点了一根。
一整根烟的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张明远最后说，“行。我知道怎么写报告了。但是你要回去告诉你家殿一句话。我们都是听其言而观其行的。”
第858章 一蹄破尘封（上）
十一月的板门店，早晨的气温已经降到零度左右了。
天亮得比较晚，晨雾从临津江下游的湿地里漫上来，先淹没了西侧通往统一门的公路，然后慢慢爬进共同警备区的院落里，把自由之家米黄色的外墙泡得发虚。
勤务兵在四点的时候就开始忙碌起来了。扫霜的人扫了三次，铺毯子的人把红毯子的接缝用银线缝平整了，架话筒的通信兵在院子的四个角上各试了三次声音，把回声最大的那一组挪了半米。
有一条从正门通往院门的石灰小路，是晚上临时铺设的，白灰压得很紧实，路面平整，马蹄踩上去不会打滑。铺路的老兵干完了最后一遍压实的活之后，直起身来望着这条路看了一会儿，然后对旁边的小兵说，“这条路天亮之后还得再压一遍，今天的客人要骑马。”小兵骂了一句洋鬼子过场真多。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切就都准备好了，只有院门口的那匹马还在闲着。
马就是努尔。
阿拉伯纯种白马，全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肩高比共同警备区里的任何一匹军马都要高出半尺以上。它是几天前坐货运专机从阿布扎比飞过来的，在仁川机场隔离检疫了48个小时。
检疫官姓安，五十岁，做了二十六年的牲畜检疫，从活牛到种马都见过，这次面对手续单的时候愣住了。单据上“入境事由”一栏写的是外交，并没有写商用或者赛马。他后来和同事们说起这件事时说，自己这辈子第一次给一匹马办理外交签证，签完之后就把那支笔单独收进了抽屉里，说是留念。
努尔住的厩舍是韩方能找到的最好的一间，恒温恒湿，地面铺着软垫，饲料按照阿布扎比方面传来的配方里掺入了椰枣粉。兽医每天早晚都要对蹄子进行一次温度检测，并且把结果记录得非常详细。早上它被牵出厩舍的时候，蹄子上还涂着新擦过的油，鬃毛被人用手指一缕一缕梳过，在晨光中发出淡淡的光泽。它站在自由之家门口，不时地刨一下地面，石灰地上就会留下两条浅浅的白印，跟着过来的马夫就会蹲下身来，用袖子把这两道印子擦掉，擦完之后就站起身来，马又刨了一下，他又蹲了下去。到第三回的时候他就不再抹了，而是和马低声商量。商量有没有用不知道，但是努尔真的没有再刨了。
安贵玲五点钟就到了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