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马的通病”，瓦立德说，“懒。它们知道自己贵。”
朴勋被这个说法逗笑了。两个人用英语聊，中间没有翻译，没有警卫贴在马边上，没有第三个人的耳朵。这一路，是他们今天头一回处在一个没有任何人打扰的距离里。
“你那匹也是好马”，瓦立德说，“山地里它比我这匹强。要是在你们的山区跑，赢的是你。”
“山地里？”朴勋说，“你还想进山？”
“改天”，瓦立德说，“改天你带我打猎。”
“有的时候我觉得你就像是个中国人”，朴勋说，“中国人的改天就是遥遥无期的意思。”
瓦立德笑了，“下次。这次时间太紧了。明年我还会来。”
“明年？”朴勋愣住了。但更多的是羡慕瓦立德这种可以到处乱跑的自由。他不敢。
“明年日本投降70周年，是个大日子，我肯定要来东亚晃一圈的。”
这一点朴勋并不意外，明年抗战胜利70周年，兔子是要阅兵的，“你会去看阅兵？”
瓦立德耸了耸肩膀说，“why not？我不仅会去，我还会派个方队去参加阅兵。”
他知道前世朴勋并没有派。
朴勋神色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说道，“不是，人家邀请的是反法西斯同盟、当年直接参与中国战场抗战的武装力量。关你阿联王国什么事？你这流量蹭的也太牵强了。而且中方邀请外国军队参阅，本身就有历史渊源门槛，不是所有友好国家都一定会收到派方队的邀请。”
他想说，抗战的时候，你阿联王国的前身阿联酋都特么的还没成立。
瓦立德笑了，“你都说是蹭流量了，蹭流量你还管牵强不牵强的。没有邀请，我可以当面硬要啊，我就不信兔子这种礼仪之邦还会把我拒了。你就说，我明天就当着记者的面，问他们是不是看不起我所以不给我发邀请函，你猜他们会不会给我。”
朴勋手指指着瓦立德，“你特么的脸皮真厚！”
不过说完之后他就不笑了，“可惜我去不了。”
瓦立德，“因为南边的要去？所以你就不去？”
朴勋白了他一眼，“我要是去的话，就必须带方队去，因为当年我们是直接参加了兔子抗战的。但是你就说吧，要是南边的那位去了的话，那个场面不就是他站台上看着人民军方队在下面分列式行进了吗，我不要脸的啊？所以我打算派个高级代表团去，不参加分列式。”
瓦立德懂了，那个场面确实挺尴尬的。怪不得前世朴勋不去，当年键政论坛里分析着是什么靠向俄罗斯，什么为了和美国缓和关系，结果答案就是这么简单。不得不说，这才是元帅，因为场面太不帅气了，所以干脆就不去了。这很合理。
合理是合理，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些遗憾，而且他觉得朴勋本人也会觉得有些遗憾。他瞥了元帅一眼，“要不……8月6号那天，你办个烧烤派对，我来？到时候，你找70个小男孩，在广场上办。”
朴勋听罢愣了一下之后古怪的笑了起来，然后越小越大声，最后笑岔了气只能一边咳嗽一边给瓦立德竖起了大拇指。
论整活，还得看这个‘头顶一块布全球他最富的’骆驼，这么一搞，安倍不得跳起脚来骂街才是怪事了。小男孩核爆70周年，广场协议30周年，这内涵也是没谁了。
不过想想，他还是有点小激动，真的意动了起来。不得不说，这么一玩，一举三得。恶心了日本、纪念了抗战以及给老大哥交了一个投名状抵消了不去参加阅兵的负面影响。最关键的是，这是一种对内的表态，他要搅动这一潭死水。
“这不好吧？”冷静下来之后，朴勋还是有点忐忑，玩的太大。
瓦立德松了松肩膀，“没事，你要是这么玩，我给你洗地，8月9号我去长崎，找70个小胖子，请他们免费吃火鸡。”
朴勋笑不活了。好吧，瓦立德搞这一出，算是当面上门打脸了，与之相比，自己在国内搞的，也就不算什么了。
笑过之后，两个人并辔走了一阵，谁都没有再说话了，只有蹄声。
过了一段，朴勋忽然又开了口说道，“殿下今年多大？”
“明年1月满二十五”瓦立德说，“你呢？”
“明年1月满三十一。”
瓦立德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朴勋也没有再说下去。有些数字说出口就完了，有些数字说出口，分量才刚开始。他20多岁的时候就开始执掌一个国家，别人在他这个年纪还在给部长们当秘书。他认识的人里，能坐下来平起平坐的，平均年龄能给他当父亲，每一句都得先想想会不会被记进哪本账。罗德曼有意思，可罗德曼的世界里只有篮球、酒精和出名，两个人的每一句话还要从翻译的嘴里绕一圈，绕完就漏了一半。像今天这样，两匹马，一条空路，一个和他同代人、同身份、还看得懂他每一步棋的人，慢悠悠地往前走，说话不用翻译，说错了不用解释，不说话也不算冷场。这种机会，从出生算到今天，一只手都用不完。
“说真的”，朴勋说，“跟你聊天，比跟我的将军们聊天省力。”
“我的部长们平均年龄能给我当爹”，瓦立德说，“跟他们说话，每句话都得先翻译成历史。”
“翻译完了，历史还未必收。”
“收不收还得看汇率。”
两个人同时笑了。风从收割后的田野上过来，带着稻草和土的味道，把两匹白马的鬃毛往同一个方向吹。
-----------------
南大门的欢迎，是拆剩下来的那一半。彩棚没有了，人还在，孩子们的花还在，军乐队收了家伙之后又临时奉命把家伙掏了出来，站在没有彩棚的空场边上，吹了一段仓促但是齐整的欢迎曲。朴勋下了马，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跟前排的人一一握手，在七岁小姑娘的花面前弯下腰接了，说了一句“谢谢”。小姑娘仰着头看他，忘了哭也忘了笑。
然后朴勋抬起手，指着身后那座城门楼。
“殿下”，他说，“你是自高丽战争结束之后，第一个踏入此门的外国领导人。”
翻译把这句话送进瓦立德耳朵里的时候，站在警戒线外的安贵玲，正在直播话筒前做她今天的第无数段串场。这句话她也听见了，是顺着别人家的话筒漏过来的。她的第一反应是职业性的，不对，2007年，卢武铉总统来过开城，还去过平壤，那次访问的资料她刚刚才背过，画面素材她剪过不下五遍，卢武铉总统在军事分界线上迈那一步的画面，她能一帧一帧讲出来。这句更正就在嗓子眼，冲到嘴边只用了半秒。
然后她把这半秒咽了回去。
也许在元帅的心里，卢武铉并不算是外国人。
她对着自己的话筒，把串场词接了下去，声音平稳，什么都没有多说。全世界听这段直播的人里，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就让它从耳边过去了。
瓦立德站在门楼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座灰色的城门，六百多年的砖缝里长着枯草。他听完了翻译，开口的时候没有用讲稿的调子。
“那是因为我不是来谈判的”，他说，“我是来重启通路的。半岛的隔阂，是世界的损失，不是半岛的宿命。”
翻译在把“宿命”两个字送出去的时候，多想了半秒该怎么翻，最后选了最直的那个词。就是这半秒的迟疑，让这句话在秋天的空气里多悬了一小会儿。
然后就是雷动的掌声。
朴勋心里一阵便秘，论装逼，他是真的服了这个90后。
-----------------
开城的画面是通过随行记者的文字稿和通讯社的图片传回来的，直播画面在中午前也上了各家电视台。文在寅站在办公室的电视前面，看完了城门楼那一段。
他看见字幕上打出那句“第一个踏入此门的外国领导人”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秘书室长轻轻地咳了一声，“2007年，卢大统领走过的那次不算吗。”
没有人接话。
文在寅看着屏幕上的内容。2007年10月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了那条线的几步之外，站在了卢武铉的身后。天阳光很好，卢武铉在跨越线路前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仪仗队与南边的仪仗队同时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之后他再也没把这事儿说出去，说一次就会痛一次。
“他这样说话是给谁听的，你们听明白没有”，他说，“给开城的老百姓，也给这个房间。”
他转过身去，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站了很长时间。地图已经很陈旧了，是高木正雄留下的，但是没有人愿意去更换它。因为每一任大统领都不敢更换。
-----------------
开城的欢迎仪式结束后，媒体又被分成了不同的区域。各国的记者只能在指定的采访区域内进行拍摄，带着长枪短炮隔着警戒线拍摄。
全世界几百名记者当中，只有一个例外，就是安贵玲。
她是全场唯一一个得到高丽方面允许可以跟随在瓦立德身边的新罗记者。
但这个“唯一”落地的第一秒，就是一道实操题。
她一个女生，扛不动那种肩扛的广播级摄像机，便携式的效果又上不去台面，一手举机器、一手举话筒，别扭得像在红毯上表演杂技。就在她犯难、准备咬牙一个人把编采任务硬啃下来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递过来一支麦克风。
是小安加里，瓦立德的大管家。瓦立德在旁边解释：这个叫“创作者终端”，内置的摄像头不比她那台便携式摄像机效果差，他日常的Vlog就是用它拍的，画面可以直接传到她的手机上。
小安加里在旁边补了几句技术说明。安贵玲听懂了。
跟着走的时候，她的耳机里响起导播压低的声音：“我查过了，是DJI和三星共同开发的‘声眼’创作者终端，本质上是一支超指向性麦克风，内部集成了一个微型摄像头。它的高科技之处在于利用麦克风波束成形技术，让镜头能自动追踪声源方向进行构图，实现话筒指哪，就拍哪，而且收音距离是现有设备的三倍。这是原型机之一，一台几百万美元，不要摔坏了。”
安贵玲听得手心冒汗，赶紧找出一根带子，把这个“创作者终端”拴住、挂好，牢牢地抓在手里。
朴勋在门楼前面的空地上站好之后，突然向她这边招手。
? 第868章 当90后遇上80后（8）
安贵玲她走的每一步都比她一生中所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要小心。她鞠躬时腰弯到标准角度，起身的时候脸上带着得体的慌张。
“安记者”，他说，“你是这十年来，第一位被允许踏入这里的韩国记者。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敬重的不是你的电视台，敬重的是你的血脉。你的先祖安重根，是我们高丽与韩国共同的骨血英雄。从我祖父那一辈起，我的父亲，再到我本人，每一次去到哈尔滨，都会向义士的纪念碑敬献鲜花。我希望，今天你写下、播出的报道，可以做到公正。”
安贵玲把腰又弯了一次。等她直起身，手心里的汗已经把话筒的防风毛衣浸出了一圈深色。她刚一开口，声音哑了一下，她用半秒钟把它扶正了，说了一句“一定不辱使命”之类的话，说得没有平时利落。
她以为这一段到这里就结束了。
“另外”，朴勋接着说，“我还记得你在首尔对埃米尔殿下的那次专访。你最后的提问很大胆。我看的出来，你心底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埃米尔搅动半岛格局，韩国被动卷入博弈，韩国为何要平白躺枪。只是安记者你还不够老练，斗不过他。瓦立德殿下轻巧绕开了你的设问，没有正面接招。”
安贵玲的脸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那段专访是她职业生涯里最不甘心的一次，问题她磨了一个礼拜，设问埋了两层，结果被那个年轻人一句玩笑拨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这件事她没有跟台里任何人细讲过，此刻被一个她此前只在新闻里见过的人，当着全世界的直播镜头，一句一句拆开摆平。
汗颜是真的汗颜。狂喜也是真的狂喜。
她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他全说出来了，他帮我说出来了。她在直播镜头前没有完全说透的那一层问题，被朴勋替她讲得明明白白，讲给了全世界听。经此一役，“安重根后裔、敢于直面强权、坚守中立良知”，这三行字将从今天起牢牢地钉在她身上，钉子是元帅亲手拿锤子砸进去的，拔都拔不掉。
站在两步之外的瓦立德抱着手臂，似笑非笑，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一眼看穿了朴勋的盘算。
安重根这面旗，南北都认，是这块土地上少数几样不用谈判就能共通的东西。把这个姓氏借给一个全韩国正在冉冉升起的记者，亲手把她塑造成韩国国内一个不会本能敌视高丽的标志性公众人物，往后十年，朝韩之间民间舆论的每一条软通道上，都会站着一个安贵玲。
这是在造神。
舆论的造神，比修一条路便宜，比修一条路耐用。
不过他觉得朴勋这一手属实有点不要脸，明显就是复刻他的‘萨拉丁叙事’，只是把名字从萨拉丁换成了安重根。
他等朴勋的话音落定，才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戏谑，只点表面，不点里面。
“将军。”他说，“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他决定待会儿正式谈判的时候收点版权费。
朴勋转过头来看他，脸上是一点没有被戳破的坦然。
“殿下上午借了我的桥”，他说，“我现在借你的记者用三分钟，不算贵吧。”
瓦立德想了一秒，认了。“算你狠。”
两个人同时笑了。
安贵玲站在中间，把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收进了话筒，收的时候她其实没有全懂，但是她凭直觉知道，这三句话比今天上午所有的握手都值钱。
-----------------
然后他们上了门楼。
演福寺的钟就在门楼一侧的钟亭里。灰黑的铜钟悬在木梁上，钟身上铸着经年的铭文，一三四六年浇的，重十四吨，是半岛上排得上号的古物。
朴勋走到钟前，回头对瓦立德说，“敲吗？”
瓦立德说，“不然你带我上来干啥？”
朴勋笑骂了一句，“你还真是不客气。待会文物保护单位要找我哭穷了。”
瓦立德似笑非笑，“所以你现在是在找我哭穷。”
趁着拐角处没人，朴勋握拳回敲了自己两下胸膛，然后手指指着瓦立德，“懂我！”
瓦立德眉毛跳了一下舞。
走出拐角的时候，站在大家眼前的是庄重肃穆的人民军大元帅以及阿联王国埃米尔。
撞钟用的是一根悬起来的圆木。
两个人各扶一头，朴勋用朝语数着“一、二、三”，瓦立德用阿拉伯语数着“一、二、三”，两种语言的节奏不完全一样，但是“三”落下的那一瞬间，四只手同时送了出去。
钟不认语言。
那声音不是响出来的，是从地里升上来的。钟声又低又沉，从钟口往四面八方碾过去，门楼上的灰土簌簌地往下掉，一蓬鸽子从半城的屋顶上惊起来，在钟声的余音里绕了半圈。空场上的人全停了下来，孩子们不闹了，捧着花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钟声的尾巴在开城上空荡了很久，一声没有荡完，第二声已经在心里起了头。
朴勋在钟声里压低了声音，只给身边一个人听。
“全高丽的三大历史名钟，一百年不曾响过了”，他说，“还你个名场面。”
瓦立德悄悄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