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就像是这个名场面里没有你一样。”他也压着声音。
朴勋没有忍住，笑出了一点声，赶紧用咳嗽盖了过去。
安贵玲慌忙往这边跑，想拍两个人撞钟的正面，被参谋长伸出一只手臂拦在了台阶下。参谋长的脸绷得像他脚下的砖。朴勋摆了摆手。
“让她拍”，他说，“这都是历史。”
于是全世界的镜头拍到了两位年轻的君王并肩立在一口六百多年的钟下。安贵玲趁着这个空当，对着话筒把演福寺钟的来历介绍了一遍，从高丽王朝的浇铸讲到几次迁移，讲得又快又利落，是她今天发挥得最好的一段。她说完之后，朴勋在一旁又加了一句，“一直到二十世纪初”，他说，“它仍然为高丽八道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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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韩国互联网就是被这一天给撑爆了。门户网站实时搜索排行榜上，有14个词和这两匹马有关。
“说好的‘王之赛马’呢？两匹马是溜达到开城来的，我看过了八次回放，都是溜达。”
“赌辣白菜的人出来结账了。这算平局。”
“两个人一起撞的这口十四吨的钟。那个音效，录音师听了都得辞职。”
“重点难道不应该是安重根义士的部分吗？将军在镜头前说安重根的时候，我反复检查了三次台标，不是科幻频道。”
“楼上，我爸爸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去了阳台上抽了一支烟。我爸爸六十九了。”
“2007年卢总统不是来过开城？怎么算第一个外国领导人？”
“楼上不懂了。卢总统那次不叫外国领导人来访，叫家里人回门。”
“楼上这句话，我想转给我奶奶。她是峰下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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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差一刻，开城火车站。
列车是朝方加开的专列，停在站台上的样子，跟它要拉的人一样有来头。墨绿色的车厢一节接着一节，车皮厚得不像话，窗玻璃是夹层的，底盘把站台都压得显沉。朴勋和瓦立德一起到车厢门口，瓦立德和开城市市长握了手，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随行的使团成员从后面的车厢上，郑家三兄弟跟在穆萨的身后。
韩朝之间的京义线跨境运行已经停了六年了，今天走的是朝方国内段的加开专列。从开城到平壤，三个小时。
列车启动的时候，瓦立德在包厢的窗边坐下来，看着开城慢慢往后退。这趟车把一上午的速度全部还了回去，六十公里的时速，铁轨接缝的哐当声一下接着一下，不紧不慢，就像一头知道自己在拉什么的老牛。他忽然觉得这个节奏也不错。日子需要慢一点。
但是显然朴勋很会过日子，车厢会议是从上车之后第二十分钟开始的。长桌上铺了纸，穆萨和郑俊昊坐在下手，朝方的两名局长坐在对面，翻译坐在两端。先过的是商业清单。
矿产换石油和粮食，量价在电报里磨过四轮，今天只核尾数，两个局长打算盘的手指头快得看不清。核完这一页，翻下一页。
金刚山旅游，重启。阿联出资，重修宾馆、缆车和观光道路，运营交给现代峨山。
这一行的字打出来的时候，桌面上安静了两秒。朴勋看着那一页，慢慢地开了口。
“峨山的人，跟我们熟。”
瓦立德点了点头，没有顺着这句话往深处走，只说了另一句，“他家孙子今天替我牵了一路马。”
“我知道。”朴勋说，“我看见了。他牵得不坏。”
翻译把这两句话送过去又送回来，中间谁也没有加字。过了一会儿，朴勋又补了一句，“当年他们那位会长走的时候，我们这边，也不是没有表示。”
这句话没有人接。这句话在车厢里放了半分钟。窗外，收割完的稻田一垛一垛地向后退，几个孩子沿着田埂追火车，追出去很远。郑俊昊坐在下手的位置上，手里捏着笔，笔尖在纸的边角停了很久。他没有抬头，但是这一桌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住了。
再下一页是开城工业园。盘活它，是朴勋自己点名的议题。园区停摆了一年多，南边的厂商撤走了，厂房空着，工人回乡种地。瓦立德把他的方案讲了一遍，不复杂，阿联做第三方，合同上盖阿布扎比的章，高丽出矿产和劳动力，韩国出技术，产品向北对接中国市场。往细里说，就是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补偿贸易，一条龙。
朴勋听完，看了他一会儿。
“殿下”，他说，“你对中国的改革开放很有研究。”
“研究过一些。”瓦立德说。
心里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是，何止研究，我前世就活在里面，活了20多年，看着深圳从一张图纸长成一盆金子。三来一补这套东西，是他前世课本里的名词，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用阿拉伯半岛的金字和金子做担保，安在开城这片地上。
不是他是圣母或者天父，英国人作为搅屎棍是成功的，所以一个区区岛国都已经是‘小不列颠联合不起来王国’了但还是联合国五大流氓之一，所以为啥他不行，他的搅屎棍是金子做的，比英国佬高端多了。
朴勋提出了他的条件，只有一条，但是分量很重，园区里的高丽工人，不能再让人一句话就撤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拳头重重的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前年那一场撤离的账，他记得比谁都清楚，几千名工人背着行李在关口排队的画面，在他这里的定性不是经济事件。
“合同上盖的是阿布扎比的章”，瓦立德说，“工人的工资走阿布扎比开的户头，按月发，先于一切货款。谁想停工撤人，先跟我打官司。我的法院排期很满，一排排三年。”
“让半岛的人给海湾打工”，朴勋说，“历史上是头一回。”
“不是给我打工”，瓦立德说，“是给全世界的市场打工。”
朴勋似笑非笑，“老板里，恰好有你是吧。”
瓦立德笑了。
朴勋笑完之后点头。这一页，过了。
商业清单核完，书记官把纸收走，车厢里的人被请了出去。先是翻译，再是两名局长，穆萨起身的时候把文件袋抱在怀里，郑俊昊抱着记录本跟上，走到车厢连接处，一个朝方的工作人员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再往前挪两节。
郑俊昊在新坐下的窗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山。十六年前，五百头黄牛走过同样的方向，赶牛的是他的爷爷，押车的是他的父亲。这条走廊，郑家的人用牛蹄、马蹄、火车轮，三代人走了三遍。刚才那节车厢里过了什么议题，没有人告诉他，他也不问。郑家在这条路上的位置，是走得通的，不需要多问，郑家只是执行者，以前是，现在也是。只不过现在他的这位老板显然比以前爷爷、父亲的那位老板成功的多。
? 第869章 当90后遇上80后（完）
那节空出来的车厢里，只剩瓦立德和朴勋两个人坐着。朴勋身后站着随行人员，瓦立德身后站着小安加里，他们谈的话，当天不出车厢，此后也不出任何人的嘴。
两个人用英语谈，说得都不快，桌上也没有铺纸，谈完的条目由各自的人分头记，记的是各自的版本。导弹技术换金融通道，这一条的电报磨了三个月，今天落定的是最后的壳，结算走阿布扎比的记账体系，以货易货为主，迪拉姆为辅，黄金做最后担保，全程不碰任何一家美国银行能看见的管道。朴勋的条件从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不发公开的公报。瓦立德的条件也只有一条，不光是要图纸，还要专家带教。
两边的条件是有差额的，所以这个差额用油气、粮食、矿产来填。双方都很满意，最终协议敲定也只花了五分钟。
两个人隔着小桌对视了一秒，都笑了。剩下的半段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马的饲养，聊平壤的冬天，聊篮球里挡拆的十七种变化，聊到后来，谁都不说话了，就看着窗外。天空很广阔，白云很稀少，山那边就是西海。火车哐当哐当的向北行驶，把一上午的历史都塞进了两个年轻人的口袋里。
下午2点的时候，专列就开到了平壤。
朝中社当天发布的新闻稿只有两句话，“会晤是在友好的、务实的氛围下进行的，双方就共同关心的问题进行了深入交流，并取得了丰富的成果。”但是没有联合公报。
当天晚上，“没有联合公报”这几个字就成为了全世界各大新闻台外交评论节目的主要内容。有人说这是裂缝，也有人说是深度，谈成没有纸张的交易才算真正的交易。
只有一小部分人猜中了，因为纸在这一笔交易中属于多余的危险。
下午的外事活动就是一圈固定的程序，会见、拍照、参观、拜会。瓦立德按照程序走到每一个地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站得很端正，每说一句话都会说得很到位，每只手握过来的时候力度都是一样的。这一天他从板门店一直握到了平壤，每一只手都是一份档案，到了晚上他就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以前的领导人手上总是很大。都是握出来的。
宴会的时间是晚上6点。摆的是长桌，冷面、打糕等传统的食品依次上桌，身穿制服的服务员们围成了一个圈。朴勋的夫人陪同在旁边，坐着，安静而得体，敬酒时弯腰的角度好像用尺量过一样。朴勋站起身来举着饮料杯子，对着满堂的两国官员们说道。
“今天上午”，他说，“有人本想在桥上独奏，我给他改成了二重奏。”
满堂的官员愣了半秒，不敢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玩笑，也不敢确定该不该笑。
瓦立德站了起来，举着杯子接话说道，“二重奏是改了我的谱子。”他说，“这杯，算我补交的版权费。敬改谱子的人。”
朴勋笑了，瓦立德也笑了，他们都很满意彼此的幽默感，
两位翻译把两个笑话翻过去翻回来，翻得都比原话慢半拍，但是意思是齐的。满堂这才开始笑了，笑声松了下来。外交这种场合，笑话的第二次翻译通常比第一次好笑，因为该笑的人这回终于确定了可以笑。
席间上了一道平壤冷面。瓦立德挑起一筷子，面上的冰碴在灯下闪了一下。他前世在首尔机场吃过一次冷的，贵，碗小，据说是改良版。眼前这一碗大得吓人，汤上浮着冰，一口下去，从喉咙凉到胃。他心里给这一碗记了一笔：大碗宽面，诚不欺我，正主在这儿。
晚上八点，演出在礼堂里开演。
礼堂里坐的是平壤的栋梁，万寿台艺术团、血海歌剧团、三池渊管弦乐团轮番登台。前两个节目是正统的路子，血海歌剧团的选段，女高音把一个高音拖了足足八拍，拖得满堂的呼吸都跟着她走；三池渊的管弦乐奏了半场，弦乐齐得像一个人在拉。
两位坐在一排正中的位置，茶几上摆着茶和糖。看了一阵，朴勋从碟子里剥了一颗糖，递过去。瓦立德接了。两颗糖的时间，台上的女高音唱到了最高处。
然后瓦立德凑近了半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的头。
“不是说好的晚上我俩篮球斗牛吗？”他说，“我里面长袖都穿了。”
“因为我发现跟你打篮球没意思”，朴勋眼睛看着台上，“我知道你不会让着我。”
“靠！”瓦立德压着嗓门，“你打篮球就喜欢别人让着你是吧？”
“要点脸行不？”朴勋转过头来，“你多少岁，我多少岁，你多高，我多高，我喜欢的是打篮球，不是喜欢找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在我的地盘上，就算我敢让安保全部出去，你敢不？”
瓦立德认真想了一会儿。他把大拇指竖了起来。
“好吧。”他说，“下次来阿布扎比打。”
朴勋乜了他一眼。“那就是你敢，我不敢了。”
“没事”，瓦立德嘿嘿一笑，“我家篮球馆旁边是菜地，种地的是建设兵团的人。”
朴勋的嘴当场就气歪了。他瞪着瓦立德，瞪了三秒，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你够无耻的。”
台上换了节目，万寿台的群舞上来，几十个演员把一段丰收的舞跳得像一片风吹过麦田。
台下的观众开始鼓掌，是那种整齐的、同一个节拍里的掌声，啪~啪！啪啪啪，一整个礼堂打成一个点。瓦立德跟着鼓了两下，跟不上，拍子岔了出去。朴勋用一根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三下，给他演示那个点在哪里。瓦立德看了两拍，跟上了。
全平壤最会看脸色的一屋子人，都在用余光看他们这一排，看见两个年轻的头凑在一起，看见他们在笑，看见那个高个的跟着节拍鼓上了掌。
那一晚，平壤的很多家庭都从饭桌上的沉默里松了一口气，虽然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那两个人在笑什么。
女高音第二段咏叹调唱到一半的时候，瓦立德隐晦地打了个哈欠，用手背盖着，盖得很技术。他凑过去。
“你就不能上点有意思的节目？”他说，“你不是组了一个牡丹峰女团。”
朴勋一本正经地摇头。
“你的名声让我不敢上女团。”
“纯纯的污蔑！”
“就你干的那些破事”，朴勋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我都不稀得说你。你不要脸，我要。”
瓦立德不想说话了。他在心里给自己辩了一句，说那怎么能叫破事，那叫文化交流，文化要交流，就得有人流。辩完，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辩护词拿不上台面，认了，专心吃糖。
牡丹峰他是真的想看。前世他在网上刷到过那个团的视频，标题全是“神秘国度全女子军乐团”，弹幕里一片“纪律性拉满”“颜值比纪律还拉满”。前世隔着屏幕看了一晚上，今生坐在正中间的位置，反倒看不上了。他咬着糖，把这笔账记在了朴勋太小气的头上。
演出散场的时候，全场起立，掌声又是同一个点。两位在通道口握手道乏，向乐池的方向致意，然后分头走向各自的夜路。第二天全世界的报纸只登了两个人并肩鼓掌的照片。礼堂里那几段压着嗓子的对话，属于两颗糖和两个不长记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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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整，平壤火车站。
专列停在站台最里侧，车身的绿灯一节接着一节亮着，像一条卧着的长虫。站台被人连夜扫了三遍，仪仗队列在冷风里，呼出的白气一条接着一条。朴勋和夫人先到了，站在车门旁边，朴勋的大衣领子立着，夫人的两只手拢在袖筒里。
瓦立德上车之前，最后的寒暄是在车门口完成的。
“我的邀请是真的”，他说，“来阿布扎比。十二月也好，一月也好，我的马场冬天最舒服。当然夏天你要来我也不反对。”
朴勋笑了，摇头摇得很实在。
“走不了”，他说，“除非你把核问题给我解决了。另外，你家有霉菌。”
瓦立德差点脱口而出“你们家门口才常年养着一大群呢”，话都顶到嗓子眼了，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那是真的，他家真有，三万多头呢，养在他家里，还天天管他要饭钱的。
“这不是我能解决的”，他最后说，苦笑是真的，“所有国家都不希望解决。”
这句话说出口，站台上安静了两秒。这是今天一整天里，两个人之间出现过的最真的一句话，真到谁都没法接。朴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车身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核这张牌，华盛顿要它悬着，莫斯科要它悬着，东京做梦都求它悬着。这张牌要是真的落了地，第一个赔本的反而是整张牌桌。全世界都在给这张牌交保管费，他也不例外。
“我知道”，朴勋说，“下次有机会见吧。”
瓦立德眨了眨眼睛，“也可以莫斯科见。”
朴勋看着他，若有所思。夜里的站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瓦立德笑了笑。
“你应该懂。”
朴勋也笑了。
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再说破，张开手臂抱了一下。抱的力度是同学式的，拍背拍了两下。
松开之后，瓦立德退了半步，上台阶，走到车门里，又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