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的笑是一点一点收起来的，没有比翻书还快，这让安倍的笑也一点一点的放了出来。收得这么慢，应该是要给面子了。
瓦立德先看了一眼安倍身后的那个记者，又看了一眼安倍的眼睛，把两样东西都看明白了。
然后，他开始说话了。但是让安倍的笑容消失不见的是瓦立德非但没有压低声音，反而抬高了音量。一口清朗的英语稳稳的压过了周围所有的快门声，半个红毯都听得清清楚楚。
“首相阁下怎么能如此的、双！标！”
安倍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瞻仰我们亚洲的革命义士，就是伤害日本国民的感情？”瓦立德的手还握在他的手里，晃了晃，像在提醒这件东西的存在，“那我倒要请教请教了，安倍首相年年参拜靖国神社，里面供着的是甲级战犯，双手沾着亚洲民众几千万人的血。那个时候，首相考虑过亚洲人民的感情吗？”
这句话一落地，快门声疯了。
所有的镜头都怼了过来，闪光灯连成的已经不是雨，是暴雨。安倍身后那个日本记者的话筒，此刻变成了全场最尴尬的东西：他是来收一句对国内交代的，结果连本带利收回去一个世界级的头条，而他自己就在新闻的正中央。
安倍脸上的笑僵在原地。他想接话，但是马上紧紧的闭上了嘴。
因为此时此刻的他那只被瓦立德握着的手，就像是被一只老虎钳夹住了一样，还特么的一扣，一扣，又一扣。
瓦立德使出了他青春期导师特拉蒙普的成名绝技：握手杀。
“首相刚才说，参拜革命义士会让谈判对我不利？”瓦立德的声音还是那么敞亮，敞亮得像在自己家的会客厅里，“那我们现在就谈一谈。你在靖国神社参拜战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对谈判不利呢？”
安倍难以置信的看着瓦立德。第一层难以置信的是，一个国家元首，居然能在这种场合干出这么流氓的事，当着几百台摄像机欺负他一个老年人。第二层难以置信的是，一个中东国家的君主，居然当着全世界的面，把靖国神社这四个字直接拍在了他脸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翻来覆去只剩下一句咆哮：我参拜靖国神社，关你一个中东国家什么事？！而且这特么的不管是太平洋战争还是大东亚共荣圈的账都轮不到你来管啊！
但是这句话，打死都不能说。一说出口，就等于当着全世界承认了“日本的历史只关乎日本，别国无权置喙”，双标的罪名当场坐实，从红毯一路焊进历史书，连辩护律师都不敢接这种案子。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连嘴都不敢张。瓦立德那只手劲还在一格一格地往上走，他怕自己一张嘴，先出来的不是话，是疼。
“殿下”，他的秘书看懂了，赶紧凑上来说，“我们可以换个场合慢慢谈的。”
“好啊”，瓦立德头都不回，看着脸色已经涨红的安倍笑吟吟的又加了一层力，“现在我不就是在和你们家首相大人谈吗？首相大人，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秘书快哭了。他知道，这是国格问题了，他准备强行动手救主了。至于到时候会不会被兔子家的安保赶出去，他顾不上了。
就在这时，文在寅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步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讶异，像是刚巧路过，又像是恰好听见了这段对话。这种高度的地方没有巧合，但是表演这门手艺，讲究的就是一个留白。
他上前一步，双手伸出，握住了瓦立德空着的那只左手，声音洪亮，恳切得能拧出水来。“殿下，非常感谢您。感谢您对安重根义士的敬意，也感谢您为半岛和平所做的一切。”
安倍的秘书要疯了。他被文在寅身后的部长们隔开了。
安倍也要疯了。
这个文兵长绝对是故意来捣乱的。感谢什么？感谢瓦立德替韩国祭拜了南北共同的义士，还是感谢他刚刚当众把自己按在地上摩擦？而且，而且特么的你倒是去握他的右手啊！把我的手换出来啊！
文在寅握的是左手。左手是瓦立德空着的手。这个选择在礼数上无懈可击，在实际功能上缺了大德。
“半岛的百姓都会记住您的善举的”，文在寅继续说，音量刚好够媒体区的每一支话筒都收进去。他每一个字都说得非常的慢，显得非常的庄重，而且还是韩语，瓦立德配合的看向了翻译。无论在哪，翻译都要讲究信达雅，所以翻译也说得很慢，完美的还原了文兵长的庄重。
“我做的，都是分内之事”，瓦立德答得滴水不漏，阿拉伯语很标准。
听完翻译的文在寅一脸的感慨和唏嘘，“义士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义士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这句话像一枚钉子，绕过了红毯上所有的人，直接钉进了安倍的天灵盖。他满脸通红地站在两个人中间，一只手被钳着，插手的姿势都摆不出来了。瓦立德的手劲太大了。
瓦立德和文在寅一板一眼地把寒暄流程走完，全程都像在演给教科书看。走完了，文在寅后退半步，微微欠身，礼数画上句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退到了一边，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还是那副春风表情，摆明了要看完这一场。
瓦立德这才松开了那只钳子。
安倍赶紧把已经没了知觉的手揣进裤兜。这个动作倒是挺快的，让瓦立德想起了前世动画片的忍者。
安倍的手在裤兜里抖了三秒，才感觉从肩膀到指尖，整条胳膊的知觉正在一格一格地往回爬，爬到一半，就听瓦立德开了口。
瓦立德并不打算就这么翻篇，直接抬起手来指着安倍的鼻子，声音比刚才还敞亮。
“首相阁下，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用战斗机升空驱离，就是拜贵国所赐。这个事，我记住了。你也最好记住。阿联王国的尊严，我会亲手讨回来的。”
媒体们乐疯了。果然，瓦王出场绝对没有小新闻的。独岛的事情，热度本就没有过去，现在瓦王更是当众指出来，这相当于宣战了。
安倍已经被气疯了。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死死掐着大腿，才没有当场出声。
竹岛本就是争议地区，他心里有这个底，理直气也壮。
但是他哪里想得到瓦立德那么鸡贼，坐着直升机就过去了，而且是驻韩美军的直升机！这一下战斗机升空，等于一巴掌同时呼在了瓦立德和美军的脸上，这笔账根本没法算：冲着美军去的，不能认；冲着瓦立德去的，人家坐在美军飞机上，更没法认。这是一笔从起飞那一刻起就注定烂在账本里的账。
这种事，原本没有任何人会在这种场合翻出来，大家心照不宣地让它烂着。但是瓦立德偏就当众掀了桌子，掀的还是一张连主人都没法捡的桌子。
而眼下这个场合，他没法跟瓦立德算账，算什么？当着全世界的媒体讨论我怎么驱离你的？也没法拔腿就走，国内记者都看着呢，他要是退了，今晚的东京就是一场政治地震，明天的报纸头版会问一个问题：民族大义面前，首相为什么要退缩！
首相不能退缩。首相得站着挨耳光。
就在这时候，穿深色西装的王特使快步走了过来，伸手轻轻扶住瓦立德的胳膊，语速不快，脸带笑意，但是不容分说。
“殿下，安倍首相，里面宴会厅各位贵宾都已经入席了，元首们都在等着二位。这边请，咱们移步里面再叙。”
这句话的水平，红毯上的人都听得出来。不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说任何一方不对，甚至不带一个字的态度，但是“元首们都在等着二位”这一句，把两个人从“冲突的双方”一起升格成了“迟到的贵宾”，一人发了一个台阶，台阶底下还垫了一块红毯。
王特使的手很稳，一边扶着瓦立德，一边把他领向宴会厅。瓦立德很给面子地顺势转身，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安倍一眼，嘴角勾起了嘲讽的笑容，一点都没有打算隐瞒的意思。
安倍僵在了原地。
文在寅双手插进口袋，看着水立方顶部的灯光，好像在研究建筑的膜结构一样。
安倍望着瓦立德的背影，又看了一下文在寅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春风满面的表情，没有说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硬着头皮走进了宴会厅。
路上他悄悄的把裤兜里的那只手拿出来看了一下，五根手指还都在，就是颜色有些发黑了。
在签名墙前，记者们疯狂地把消息传给编辑部。全世界各大媒体的编辑部里，主编们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响起，动作快的已经在改头版头条的版式了，把原本留白的篇幅往大了的改。
站在媒体区前排的安贵玲，手里拿着话筒，手心里都是热气。她的‘创作者终端’从瓦立德踏上红毯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他，也就是说，安倍那句话经过精确调节过的音量、本来只对一个国家的人说的“恐怖分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素材里，从第一句话开始，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她明白，就这句十几秒的对话内容，足够今晚所有新闻频道的头条滚动一整夜。
但是她必须要在今天晚上十点之前把这件事想明白：这盘素材要怎么剪辑，才能对得起它。
第873章 同学会（上）
焰火散了。
具体是几点散的，没人说得清，反正后半夜的湖面上就只剩了风。倒是日元，纽约的盘一直开到北京时间的清晨，收盘的时候，又往下走了一截。
收到消息的小安子端起面前的清茶，吹了吹，冷笑了一声。
他承认，瓦立德是有钱的。
非常的有钱。
互联网上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调侃，‘头顶一块布，全球他最富’。这话放在以前，说的是沙特塔拉勒系亲王瓦立德，现在好了，阿联酋、卡塔尔、巴林三家并成一家，这句话整个儿归了阿联王国埃米尔瓦立德。原本的三家几十年攒下来的主权基金，如今全都在这位年轻埃米尔一个人的手里。那是一串普通人数不过来的零，是随时可以把任何一个市场、任何一个币种揍的连妈都不认识的真金白银。
这样的对手发起货币战争，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小觑，安倍也不敢小觑。他从来都不敢小觑瓦立德。
但是，他想说，瓦立德太自大了。
脚盆的体量，同样不能小觑。
外界总说脚盆失落的多少年。从最初的5年开始，到10年、20年，安倍每次听到这种话的时候，心里都想冷笑。失落，失落的到底是什么？失落的只是本土的增速，是普通人的日子。店铺关了又开，年轻人不买房不结婚，消费吊不起来，这些是真的。
但是对于脚盆这个国家而言，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失落过。一天都没有。
失落是本土的，扩张是海外的。而本土加上海外才是脚盆。几十年下来，脚盆早就换了一副骨架，本土停滞，海外扩张，资产大量沉淀在海外和金融端，从本土制造业大国，一路转成了高端技术内嵌加全球金融放贷的双重格局。
材料、化工、精密机床、核心零部件，这些东西不显山不露水却内嵌在全世界的产业链里的东西才是脚盆的脊梁。随便哪个国家的工厂开工，机器一转，就得先给脚盆交一笔钱，不管是专利还是光刻机用的光刻胶，资源禀赋天生不足的脚盆，生来就是收租的命。收租又有什么不好的呢，旱涝保收。
钱也没有闲着。零利率的日元，是全球市场上最便宜的融资货币。全世界的基金借日元，换美元，买资产，吃息差，吃得满嘴流油。脚盆蹲在这条河的上游，看着全世界的钱从自家门口过，日进斗金。
海外净资产，连续二十多年，脚盆都是世界第一。
脚盆的外汇储备，足以吞下任何一波空头冲击。
这是一头看上去在睡觉，但是爪子却搭在全世界的钱袋子上的巨龙。想用一场货币战争来把它给放倒？小安子承认对方有钱，但是钱多，并不代表一定能够赢得胜利。脚盆输的起十个来回，而那位殿下未必能输得起两个。
小安子低头看桌子上的宣言草案，装订得妥妥帖帖的。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面还有一份阿美莉卡方面事先给盟国看过的联合声明的草稿。
不得不说，还得是爸爸牛逼克拉斯。
全球气候框架？
发达国家早已完成工业化的进程。高端制造、高新技术本来就不需要太多的排放额度，产业转型本身就会自然而然的实现减排。人家把应该排放的碳在一百年前就排放完了，工厂早就搬走了，烟囱早就拆掉了，现在站出来要保护环境，难道还不就是零成本做好人吗？
而发展中国家刚进入工业化的上升通道，碳排放正是爬坡的时候。这个时候让人家承诺封顶，等于让人家爬到半山腰，自己把梯子抽了。
推动全球气候框架，用碳约束抬高后发国家的工业化成本，锁死产业层级，再让西方的新能源企业、碳金融资本顺着框架长驱直入，输出技术，输出规则，输出标准，把别人的明天也变成自己的市场。
一环扣一环，一坑套一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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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萧庆隆、张伟等人结束了今天在亚太经合组织会议上当志愿者的工作之后，都跟随着大部队排队，准备乘坐班车回学校。
带队的是柳教授。老先生站在车门口挨个点着名字，“萧庆隆。张伟。李明。白世鑫。程佳。韩栋。”
六个名字，一个不少。
白世鑫是萧庆隆他们隔壁班的学生，外号叫老白，圆脸，爱吃的他把燕园方圆三公里内的餐馆都记在心里了。韩栋个子最大，全校闻名的足球狗，在宿舍床头还贴着C罗的照片。程佳是同年级的外院女孩，眼睛很尖，但是嘴更毒，疑似老白女朋友。
“你们几个，这辆车不用上了”，柳教授朝旁边努了努嘴，“上那辆。还有任务。”
萧庆隆等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的上了旁边那辆中巴。车一开动，车里就炸开了锅，纷纷在猜会是什么任务。
程佳胆子最大，扭头就问，“老柳，到底是啥事啊？我们还赶着回去复习呢，下个月就六级了。”
这话搁平时，柳教授顶多笑骂一句“就你们屁事多”。
倒不是他们不尊重柳教授。这位老先生并非行政线出身的学校领导，而是正儿八经教学线出身的学术人，只是一路评奖、提职、开会，样样都懒得“进步”，最后去了图书馆当馆长。这个职位在高校里属于校领导之下的一线中层干部，说是中层，其实更像学术界给自己修的一座凉亭，不求升迁，只求清净。也正因为不想进步，他格外随和，私下里学生们都叫他老柳，他也应。
可今天不一样。
柳教授把脸一沉，“忘了规矩了？不该问的别问。手机，全部关机。”
程佳吐了吐舌头，不敢吭声了。
但是大家心里更慌了。
校园里流传着一些学长的传说，某年某月，一辆车把人从实验室接走，从此人间蒸发；若干年后再听说这个人的名字，是挂在了某项国家大奖的获奖名单上，照片打码，事迹保密。老一辈管这个叫，做隐姓埋名之人。
问题是，那是人家航空航天、核物理专业的待遇啊！
他们六个，一个学国际政治的，一个学社会学的，剩下的不是历史就是中文。全班最大的机密，是期末考试老师划的重点。
所以这种待遇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一路上，中巴车上非常安静，可以听到呼吸的声音。
唯一让大家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不关窗帘呢？
按照传说中规定的程序，这辆车应该把窗帘拉上，只走小路，绕路三圈才对吧？张伟压低了声音想了想之后得出结论，“还没有登上飞机或者火车，现在没有拉上窗帘，应该是老柳为了让我们再看一眼大都市的繁华。”
这个解释得到了全车一致的赞同，尽管这个解释让他们眼角发酸。于是六个人就着车窗看起了BJ。
长安街上的灯光越来越暗。霓虹灯、写字楼、晚高峰还未消散的车流，这些都是很熟悉的场景。但是今天看到了，味道就不同了。毕竟这是一次任务，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返回。
所有的人的心里既是兴奋，又是惆怅。
大好青春啊，首都的繁华啊……
接着，车子拐了一个弯，六个人一下子都坐直了。
路线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