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去火车站的方向，也不是去机场的方向。车子左转右转，路灯越来越多，招牌也越来越大，终于一头扎进了簋街。
簋街完全可以说是京城夜宵界的祖庭，麻小之都，24小时不息的地界，在平时的时候，这条街上的人流量可以把马路堵成停车场。
今天晚上的簋街却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就是你看哪儿都应该算得上是正常，但是偏偏合在一起就是不正常。
游客模样的人没了。
鱼头灯下进进出出的人都是穿着深色夹克、白色衬衫、黑色公文包的人，他们走路时带风，目光不移，就连吃个夜宵都好像在开专题研讨会一样。街口隔三岔五就会有一辆装有红蓝灯的警用摩托车停在一边，交警比食客还要多。
车子稳稳当当的停在了“北平三兄弟涮肉”的门口。
柳教授这才回过头来，脸上的严肃已经没有了，笑的那叫一个促狭，“到地方了，你们进去吧。现在你们执行的是外交任务，里面有一个你们的老同学在等着你们。”
车子里有一秒钟的静默之后，程佳差一点就哭出来了，“老柳！你真是太坏了！把我们吓死了！”
都不傻，他们那群同学当中，能够和“外交任务”四字联系在一起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全世界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了。
柳教授摆了摆手说，“去吧。记住了，外交任务，要遵守礼仪，不能随便拍照。”
柳教授本人也觉得这个任务让人哭笑不得的。
这简直是千古未有的奇事。
峰会的一位与会领导人，把一屋子各国元首放着不管，跑来和几个大学生一起吃涮肉聊天叙旧。如果这件事被上报到上面去的话，写材料的小干事可以在纸上悬空捏着笔杆想半天：这一栏是填“紧急”还是填“重大”？
但是没有办法。
谁叫这位埃米尔，还真真正正、不折不扣的就是北大的在读大学生呢。学籍是真实的，人也是真实的，一年前还在教室里打盹。
柳教授不知道的是，此刻松了一口气的还有一个人。
王特使。王特使这一天心里也是提心吊胆的，就怕这位爷借着场合，当着全世界的面对安倍继续发难。今天的会开得那么祥和，是他没有料到的，也是他求之不得的。晚上这位爷要去找老同学叙旧、开同学会，眼不见心不烦。安全，稳妥，皆大欢喜。
饭店门口，小安加里已经在那里等候了。萧庆隆等人也都认识这位管家兄弟。当初在燕园，这位也是跟着瓦立德蹭过食堂的主儿。
小安加里笑着迎了上来，先补了一句，“各位同学，手机我就不收了，你们可以放心使用了，这里已经设置了信号屏蔽装置，什么都传不出去。”
萧庆隆一脸便秘，“信号都被屏蔽了，我们还用手机干什么？”
虽然这样说，但是六个人还是很识趣的排着队把手机一台一台递了上来。小安加里说了一句“记得走的时候在前台拿”。
店里，今天算是阿联王国的包场了，萧庆隆等人也明白了过来。
小安加里带他们去包厢。包厢里没人。身后却传来了一道声音，“同志们辛苦了！”
几个学生条件反射，腰杆一绷，一句为人民服务已经顶到了嗓子眼，硬生生刹住。
抬头的抬头，转身的转身，看清来人的那张脸。
红格子头巾，深目高鼻。
包厢门口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集体苦笑了起来。
? 第874章 同学会（中）
程佳第一个绷不住了，用文件夹挡住一半的脸说，“殿下，你可不要这样，我差一秒就要叫出来了。为人民服务，喊给一个殿下听，这算个什么事。”
瓦立德摆了下手，脸上很不高兴的样子。“叫什么殿下，生分了啊。”
背着手，一边走一边看着四周，一副很伤心的样子。“怎么，一年不见就不认我这个老同学了吗？”
没人接他的话。他也不需要别人来接话，自己掰着手指头，好心的替大家回忆，语气诚恳的就像在解释早八为什么迟到一样。
“诶！我不就是翘了个课，回去娶了十几个老婆，顺便统一了阿联酋、闪击了卡塔尔、捎带着手的把巴林也给吞并了，路过伊拉克的时候，看见ISIS在那里闹事，顺便把他们清理干净了。”
数完之后摊开双手，一脸无辜的样子。“就这点事，你们至于么。”
一年的开疆拓土，在他嘴里成了一份迟到解释说明书。
张伟气得嘴角直哆嗦，脱口而出，“我翘课被辅导员逮着写检查，你翘课特喵的翘出了一个王国来！”
李明跟着补刀，“这几件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够全世界的头条挂一个月。搁你嘴里，跟下楼取个快递似的。”
老白抹着眼睛直摇头，“你这课翘得千里狼烟、血染黄沙、尸横遍野……”
程佳的文件夹都在抖，末了一针见血，“我算是看明白了，人家的学分不在教务处修，在海湾修。翘一年课，绩点没凑够，凑出个霸权来。”
萧庆隆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外人的目光，凑近半步，放低了声音，开着玩笑，“殿下，平时分没有，这次期末准备挂几门？”
这话是有典故的。去年这位还在燕园的时候，出勤率全看缘分，期末全靠突击，现在人当了一国之君，学籍还挂在教务系统里，这才叫真正的特权。
瓦立德挑了挑眉，得意得下巴都要扬到天上去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教学方式，叫做函授。”
张伟和李明对视一眼，两张脸同步做出便秘的表情。
“特权分子！”
瓦立德吐槽，“特权个屁啊，我本来想请你们去吃南门涮肉的，结果老板一听说要包场，要换清真厨子，他不干。气死我了。又不是不给他钱，只能说你们记住啊，他家的羊肉绝对不是按教法屠宰的。特么的，以前还骗我说是清真的。”
一走廊的人笑成一团。瓦立德招呼他们进门。
包厢里一张圆桌，八张椅子。铜锅炭火已经支上，清水锅底冒着细泡，麻酱小料挨个摆开。几个人围坐下来，半点拘束都没有。
但是肉上来之前，先上的是吃饭规矩。
北平三兄弟的手切鲜羊是明档现切的，师傅隔着玻璃一刀一刀下去，肉片薄得能透光，码在青花盘里，红白纹路像大理石。服务员刚把盘子放下，瓦立德就伸手拦了一下。
“后脖颈切厚点，黄瓜条切薄，上脑最忌讳厚，厚了发柴。”他用京腔报菜名，一口一个部位，报得比点菜的还熟。
服务员愣在原地，看看他，又看看小安加里。小安加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那意思大概是，殿下说的都对，照办。
糖蒜的争议是程佳挑起来的。她坚持糖蒜得先吃一瓣开胃，麻酱碗里韭菜花必须压在酱底下；老白当场反对，说糖蒜是涮到一半解腻用的，先吃纯属暴殄天物。两个人从营养学吵到老BJ传统，又从老BJ传统吵到“你一个南方人懂什么铜锅”，最后还是瓦立德一句话定了案，“都别争了。糖蒜什么时候吃都行，锅是你们的，胃也是你们的。吃的到一起，才能过一辈子。”
这话不知怎么的，听着比老柳的课还有道理。
席间，程佳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压着声音说，那位端盘子的老师傅，在包厢门口徘徊了三回，每回都伸着脖子往里瞅，就是不敢进来。第三回被小安加里撞了个正着，老师傅把盘子往胸前一抱，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殿下吃得惯么？不惯了我给您单配个小料！”
一桌子人笑到锅都差点碰翻。
聊天的内容还是那些大学生应该聊的话题。南门的涮肉还是那么绝绝子，铜锅炭火，清水锅底，麻酱碗里一定要先放上韭菜花再放上糖蒜；羊角胡同深处那家开了三十年的卤煮，老白打包票说老板换儿子接班之后味道就会变淡，程佳不服，两个人当场掰扯了三个回合，都没有说服对方。
老白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好半天才缓过来，抹着眼泪，“殿下，您还记不记得老马家的羊肉串，今年又涨了五毛。”
“记得”，瓦立德叹了口气，痛心疾首，“通货膨胀，全球性的问题。哦对了，鹅腿没涨价吧，大婶要是敢涨价，你们记得去砸摊子，那鹅腿绝对是假货。”
李明憋了很久才开口问道，“殿下，昨天红毯上你做的那个握手杀，是故意的吗？我在电视上看着好像安倍的手都黑了。脚盆留子在微博上都吵翻了。”
“不要诽谤啊”，瓦立德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菜，“我握手，向来讲究一个真诚。小脚盆懂什么是礼仪吗？”
满桌子哄笑。
瓦立德是出了名的随和。一年前，他还不是埃米尔，只是一个揣着好奇心的年轻王子，来燕园读书。上课的时候爱装逼，国际关系课的讨论环节，他能举手站起来，先用一句阿拉伯谚语起兴，再绕到海湾的政局，最后落到石油美元的流向上，一套连招打完，潇洒落座，深藏功与名。下课了逛胡同，吃烤串，蹲在马路牙子上跟摊主聊哪个省的羊肉最地道，和所有普通大学生，没有两样。
那时候没有多少人拿他当王子，同学们只当他是个人傻钱多、中文贼溜、逢考必去打印店淘宝的中东兄弟。
时光，仿佛一下子倒回一年之前。
只是玻璃杯里的冰阔落还在滋滋地冒气泡，桌边这个人已经在海湾灭了三个国家，外加荡平了伊拉克的ISIS之乱。
感慨归感慨，肉还是要涮的。
韩栋夹起一筷子手切鲜羊，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殿下，昨晚焰火，我们在媒体区外头冻了俩钟头。”
“冻了俩钟头，看出什么了？”瓦立德问。
“看出什么？”韩栋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看出您老人家是真的孤。人都在湖边扎堆，就您一人儿站在观景台边上，披着斗篷，离人群八丈远，跟个守夜的孤魂野鬼似的。我们几个还嘀咕，这是哪个礼宾官这么大的胆子，敢把最大牌的嘉宾晾在风口上。”
“那叫排面。”瓦立德夹起羊肉，在锅里轻轻一涮，“站得远，镜头才装得下全身。”
“拍倒是拍全了。”程佳撇嘴，“就您朝对面举杯那一下，那张照片到今天早上还挂在热搜上。脚盆网友说这就是宣战的意思，我们这边的网友说是敬酒，两边的人从凌晨就开始吵到现在，还没有分出个结果胜负来。”
“举杯？”老白睁大眼睛问道，“对着谁啊？”
“你说还能对着谁啊”，李明慢悠悠地开口，“小安子就站在对角线上。那张照片我也看了，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嘴角抿得像要夹死蚊子一样，手里拿着的香槟从头到尾都没有送到嘴边。”
这件事情他们还是从照片上知道的，当时他们作为志愿者一直在忙着跑前跑后的。这张照片现在已经到处都是了，在网上满天飞：天空变成了金红色，火星子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画面这一端是对着远处举杯的红色格子头巾；画面的另外一边是一张半明半暗的脸。法新社的摄影记者抓拍下的这一瞬间要比一万字的评论更有说服力。
“对了还有个事”，张伟凑过来，小声的说道，“听说会务组的姐姐说，昨天晚上奥巴马临时起意于是拉着普京跟你，在大合影之后又单独拍了一张合影。小安子当场拂袖而去，秘书在后面小跑都没有追上，有这事吗？”
满桌子都是“嚯”的声音。
老白一脸惊悚看着瓦立德说，“殿下，你们还真的合上影了？”
“凑巧都在”，瓦立德涮着肉，不以为意的说道，“能源六方协议啊，一张桌子上吃过饭的，拍一张留个纪念，很正常的。”
“正常个屁”，程佳小声嘀咕的说到，“你们四个站在一起就不正常，谁家正常人合影能把一个国家的首相气得提前退场吗？”
张伟擦了把汗之后，又换了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说，“您是不知道。中午吃饭的时候，翻译组的人都是疯了似的。”
“啊哈？”
“中午我们在后勤那边搭伙，给媒体区送盒饭，只听了半耳朵”，张伟说，“说是上午气候那场会，阿语同传间里的两个小哥，全程只开了个头，后面把耳机一摘，往椅子上一靠，白拿一天的钱。”
“为什么是白拿？”
“你自己心里没有点数吗”，张伟一脸“你就装吧”的表情，说道，“人家熬了一夜准备好的阿语稿子，你上去就直接说中文。字正腔圆的还特么的京味儿。同传的小哥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一个阿拉伯语单词，他们今天这个班，值了。”
满桌子的人都在笑。
“最惨的是其他的语路”，张伟自己也在那笑，“英、法、俄、西，四个语路被你逼的当场加班。您的那篇发言，从‘一百年来，全球碳排放的总量里，所有的阿拉伯国家算在一起的累计占比，不到百分之一’开始他们就只能现场当场翻译。据说俄语组的那个大神，在看到‘碳排放额度净出口国’的时候，竟然停顿了五秒钟之久，人家吐槽说：翻译了半辈子国际会议，这是第一回见。”
“净出口国怎么了？”，老白不明白，“阿联王国出口石油难道不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你听清楚了，阿联王国要出口的是碳额度，不是石油”，程佳难得比老白先反应过来，说了一半就愣住了，转过头去看着主位，“……殿下，你没说错吧？”
这个时候李明把筷子放了下来。圆脸青年搓着手问出了自己一晚上思考的问题，“殿下，我就问一个问题。你在会议上讲到，化石能源的收入到2035年要降低到原来的三分之一，而你们家那可是石油啊，全家人住的房子都是建在油田上的。这是要骗人还是还是来真的？”
包厢里静悄悄的。
瓦立德放下筷子说道，“我不管他们相信还是不相信的，到2035年的时候，阿联王国的化石能源收入将会减少到现在的三分之一。这句话并不是喊给会场的人听的，光伏电站的桩已经打下去了，绿氢的预算已经批准了，白纸黑字地写进了王国一五计划的第一章。每一分钱用在哪里，上网都能够查得到。”
稍作停顿之后，他又说道，“骗人是有成本的。欺骗自己的国民，付出的成本更高。所以我在会上当着那群老头的面明说了：今天的这个协议，你们怎么签是你们的事。阿联王国随后会发布自己的公开倡议，我们的承诺是对全世界作出的，也是对子孙后代作出的。无论你们是否跟得上或者愿不愿意跟，阿联王国都会走在环保、减排的最前面。”
老白，“……”
程佳小声嘀咕，“这也太狂了。”
张伟还想追问碳额度到底怎么个交易法，被程佳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别问了，再问该收费了。
锅子咕嘟咕嘟，涮肉的热气把一桌子人的影子蒸得有点朦胧。
没人注意到，坐在对面的萧庆隆，从老白问出那句话起，筷子就一直没再动过。
三分之一。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过了一遍又一遍。
? 第875章 同学会（下）
席间，萧庆隆几次欲言又止，夹菜的筷子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瓦立德看在眼里，把筷子搁了，“有话直说。今天这张桌上没有殿下瓦立德，只有同学瓦立德。”
萧庆隆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一路的问题，整整齐齐地倒了出来。
“殿下，我不明白”，他说，“碳排放权，就是发展权。欧美早早地排完了碳，现在拿环保当枷锁，捆住后发国家的手脚。发达国家的工业化阶段，无一例外，都经历过人均碳排放的高峰，现在却用总量减排，来限制发展中国家的排放空间。本质上，就是限制后发国家的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