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和我们以前在寝室里卧谈的共识。丁院士也振聋发聩地说过，要发展就难免排放，排放问题本质上就是发展问题。”
他抬起头。“但是为什么，我们要签这个协议？”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而且我听说，您现在也在竭力推行碳排放交易。”
问完，桌上安静了。张伟、李明他们显然憋着同一个问题，一个个停了筷子，看着这边。
瓦立德笑了。“你觉得，我是会做亏本买卖的人吗？”
这话问的。萧庆隆想都没想，摇头。这个人做买卖，从来只有他赚别人亏的份儿。“所以，我更想不通了。”
瓦立德往嘴里塞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你觉得今天签字的那一群人，五年以后，十年以后，还有多少能够坐在位置上？”
萧庆隆愣了一下。
然后，一桌人齐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说……”萧庆隆的声音都变了调，“今天签的，就是废纸？”
废纸。
对啊。政客的承诺，是连着任期的。四年一届，五年一届，下一拨人上来，谁认上一拨签的字？京都议定书签了多少年了，美国国会批了吗？加拿大退群了，脚盆自己后来都不肯再认账。今天这一屋子人在台上唱得再好听，五年一过，人走茶凉，回头翻出这张纸来，连按手印的人自己都未必记得是哪一年签的。
瓦立德嘿嘿地笑。
笑完了，他忽然把笑收了。
“不是。”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一桌人。“对我来说，不是。对中国来说，也不是。我们，都会竭尽全力的去推行。”
这一下，萧庆隆等人彻底懵了。
刚绕过来的那个弯，咔的一声，又断在半路。
程佳第一个开口，又快又直，“这不合理。这个协议，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对阿联王国不利，对中国也不利。为什么，反而是两个受害者，要去推着它走？”
瓦立德拿起桌上的可乐瓶，给几个人挨个续上冰阔落。玻璃杯里的气泡，滋滋地往上冒。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他说，“他们政府本届是不会去买上一届政府的单。但是我们不是。你们也不是。”
“我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到时候去找他们收碳税。”
收碳税。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心里都是一震。
瓦立德干脆把话给完全说开了，“碳排放权对发展中国家肯定是枷锁、镣铐。但是枷锁并不等于绝路。”他说，“不是只有化石能源是能源的，清洁能源也是能源。发展制造业要消耗能源，这是常识。但是常识中并没有规定所有的产品，就只能用油、煤、天然气来烧。”
“电就是电。光伏发电发出的电和烧油发出的电，进了车间之后都能让机器运转。总不能说还有劣质电一说吧。”
哄堂大笑之中，瓦立德淡淡的说道，“最重要的是，我没有任期。我只有死期。”
这平静的话语把众人震住了。萧庆隆过了几秒才吐槽着，“不愧是自带金句的男人。”
瓦立德耸了耸肩膀，说，“所以我可以保证，我的国家在发展第一步的时候，就会选择现在看来最笨、最费力的新能源之路，并且一直走下去，直到它不再笨，也不再费力。”
“欧美做不到。不是他们不懂，但是他们的制度只能让他们不懂。一个总统，任期四年，顶多八年。前四年铺的摊子，后四年不一定认；这个党铺的摊子，那个党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拆。你让他们用三十年，去走一条头十年全是投入、看不到回报的路？他们连一次中期选举都熬不过去。”
“短周期政权，玩规则。”瓦立德竖起一根手指。
“长周期政权，玩时间。”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这世上的规矩，签字的时候是他们的。收账的时候，就是我们的了。”
一桌人，听得后背发麻。
韩栋是最先出声的。这哥们满脑子都是绿茵场，此刻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喃喃开口。
“我靠……人家算的都是这一届世界杯的账，就你，从现在开始，把U11全都研究明白了？”
瓦立德点了点头，一点也没觉得这个比方有损格局，“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萧庆隆若有所思。张伟、李明若有所思。程佳若有所思。老白最实在，若有所思了三秒钟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最后一块点心，夹进了嘴里。
萧庆隆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盘子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了。
“其实这套说法，一年前你就在寝室里吹过一半。”
满桌的目光唰地转过来。
“哪个晚上？”张伟问。
“十月底，熄灯以后。”萧庆隆说，“那天下午刚上完《国际关系史》，讲文明断层。老瓦晚上过来蹭方便面，坐在张伟的下铺，问了一句，‘你们说，为什么四大古文明，就你们没断过代？’”
那晚六个人，五个男生，加一个蹭宿舍的留学生。张伟在上铺挂着手电看小说，李明挂着耳机，韩栋的呼噜刚起了个头，老白盘腿坐在下铺啃鸭脖。
那晚的讨论是怎么收场的，每个人都记得。
因为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单口相声。瓦立德躺在下铺，蚊子落在脸上都不拍，慢悠悠地讲，古埃及的文字，如今只有考古学家认得；古巴比伦的泥板躺在博物馆里吃灰；古印度连哈拉帕的文字都成了死谜，‘就你们的甲骨文，今天的中学生还能认出一半。文明跟人一样，有长生种，有短生种。长生种最大的本事，是记性好。记性好的人，才敢做百年的账。’
“我当时怎么回的？”张伟挠头。
“你说‘睡前少刷天涯论坛’。”萧庆隆说，“李明补了一句‘长生种明天记得交作业’。老白什么都没说，他在啃最后一根鸭脖。”
“等会儿”，程佳瞪眼，“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男生宿舍”，五个人异口同声，“你没资格知道。”
程佳瞪着老白，“你不老实！”
满桌哄笑，笑着笑着，声音就低下去了。
因为现在坐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把那晚随口一讲的“长生种”，变成了一个国家一五计划的第一章，变成了今天上午圆桌末端那段中文发言，变成了刚才那句“我没有任期，我只有死期”。
那不是酒后吹牛。
那是棋谱。人家一年前就把谱背熟了，只是没人当真。
“所以今天上午那一段”，萧庆隆缓缓地说，“你根本不用讲稿。那篇发言，去年十月底，你就在我们寝室讲过一遍了。”
瓦立德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涮得从容。
“也不能这么说。”他难得谦虚了一次，“去年那版，啰嗦。”
瓦立德擦了擦嘴，目光落在萧庆隆身上。
“对了”，他说，“你在阿曼问题上，提出的那个方案很不错。”
萧庆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我？”
“嗯。”瓦立德冲他挤了挤眼睛，“刘老把你的作业，拿给我了。我现在的动作，就是在你的基础上进行的。删了一些，改了一些。”
刘老。
这两个字一出来，萧庆隆的脸腾地红了。那份作业，写的时候熬了几个通宵，查了几十份资料，交上去就没了下文，他以为这事早就翻篇了。
原来没翻篇。
原来那份作业走了一条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路，从燕园的一张书桌，走到了一位埃米尔的案头，变成一个国家正在真实运转的动作。
瓦立德忽然又问，“我问你一个问题。”
萧庆隆，？
“碳的定价权，现在在谁手里？”
“欧洲人手里。”萧庆隆脱口而出，“欧盟碳市场是全球最大的交易体系，定价规则是他们写的。”
“十年之后呢？”
萧庆隆没答上来。
“想明白了寄到阿布扎比来，手写信就行，我看得慢，看得仔细。邮费我出。”
“等你毕业，来阿联王国”，瓦立德站起身，拍了拍萧庆隆的肩膀，“那里，大有可为。”
然后他环视一圈，对张伟、李明、老白、程佳、韩栋，挨个笑了笑。
“要是可以，你们都来帮我一把。老同学，我不会亏待的。”
“这算，BOSS直聘。”
同学们，齐齐地懵在了原地。
BOSS直聘是个什么东西？没听说过。2014年的大学生，脑子里装的是前程无忧、智联招聘、校园宣讲会和三方的盖章流程，谁也不知道这个词，几年之后会变成他们手机里卸不掉的一个APP。
瓦立德看着满桌的问号脸，也不解释，只是笑。“以后，你们会懂的。”
“不会是你投的招聘平台吧？”
萧庆隆等人笑了起来，哄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不过，也没有人当场把话说死。年轻人都懂，饭桌上的邀请，听三分，留七分，何况是跨过半个地球，去一个沙漠里的国家。这不是一句好啊就能应下的事，得回去想，得跟家里商量。
瓦立德也不在意。
他从椅背上拿过斗篷，披上，理了理领子。
“行了，下次再聚。我先走一步。”
他冲众人挥了挥手，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
“13号，海湾杯足球赛，开幕式。”他说，“你们有兴趣，可以看看。”
“我保证，很精彩。”
韩栋噌地站了起来，“殿下！海湾杯？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没问出来。瓦立德笑着摆了摆手，人不答话，转身出了门。
门口，小安加里早已候着，手里的平板上是下午的航班计划。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蓝白色的走廊走远，斗篷的下摆一晃一晃。
小厅里，韩栋还在跺脚，“我还说找他要几张门票呢！我想看沙特对阵阿联。”
“Ber……这是门票的事吗？这特么的是机票的事好吧！”
“呃……我劝你别看那场，事实证明，什么都学中国也是有副作用的，足球会成为国运平衡器。”
萧庆隆并没有跟他们一起笑。坐在座位上，望着那扇门，把“收碳税”这三个字又在心里想了一遍。
程佳望着走廊尽头，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这几天从板门店、开城、哈尔滨到昨天的红毯和焰火，这个人名字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国际新闻的头条上，在班里也都传开了。她想起瓦立德刚才回头的时候那副笃定的样子。
“我觉得开幕式可以看看”，她说，“他说很精彩，那就是真正的精彩了。”
六个人到前台拿回了手机，出了店门，簋街的红蓝警灯还在闪。走出五十米，六台手机跟约好了似的嗡地一声震成一片跳回了四格信号。
张伟手最快，划开一看，热搜第一，挂的是白天那场气候会议，“阿联埃米尔全程中文发言”。
他咂了咂嘴，把屏幕转过去给众人看。程佳只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扣回了兜里，什么都没说。
中巴还停在原地。柳教授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个个魂不守舍的六个人，没多问，就俩字，“回校。”
车子驶出簋街，长安街的灯火一层一层亮过来，又一层一层退到车后。没人说话。六台手机在各自的裤兜里，隔一会儿，就偷偷亮一下。
? 第876章 谨慎点好
第二十二届海湾阿拉伯国家杯，今晚开幕。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利雅得国王法赫德国际体育场的灯，一层接着一层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