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体育场从空中看下去，就像是一顶撑在沙漠里的巨大白帐篷一样。帐篷的每一道棱线上都缀着灯，把方圆几公里的夜空烘出一团暖黄色。十一月的利雅得，白天的太阳还带着夏天的余威，一到夜里，风就从沙漠深处刮过来，干燥，微凉，吹在人脸上，正是看球的好天气。
帐篷里面，装了六万人。
利雅得为这一晚，把整座城都发动了起来。
进场道路三天前就开始分批管制，主干道沿线的路灯换成了新的。体育场周边的空地上，停满了从全国各个省份开来的大巴，车身上涂着八国的国旗色，在路灯底下一辆挨着一辆，排成一条条看得见头但是看不见尾的长龙。安检的队伍从中午就排起来了，白袍和黑袍在围栏外蜿蜒，一列一列，慢慢往前挪。有从麦加坐夜班大巴赶来的父子，有从东部省包车来的大学生。
还有从卡塔尔行政区专程飞过来的球迷。他们手里举的小旗，还是老卡塔尔的那面栗色，只是旗杆上，多缠了一圈红蓝白金丝缠线。红色是阿联王国的狮子，蓝色是阿联王国的猎鹰，白色是阿联王国的战马，金色则是阿联王国的王室。
卖纪念品的摊位，位置是提前一个多月就批下来的。头巾、围巾、会发光的小喇叭还有八国国旗的贴纸，生意做得飞起，收的是里亚尔，找零找得飞快。
但是也有几个摊位很冷清。一个摊主面前摆的全是老款的国旗和围巾，他以为往年的旧货还有市场，但是万万没想到，根本就没有什么恋旧的人，不管是卡塔尔还是巴林行政区的球迷，他们购买的都是新款。
而最让人大跌眼镜的是，来自伊拉克北部四省的球迷，也是学着卡塔尔、巴林球迷一样，自发的购买了红蓝白金丝缠线缠在自己的国旗上。
老板啐了一口，一边暗骂着这群伊拉克崽儿太不要脸了，生拉活扯的要圣训首席殿下去做他们的埃米尔，一边羡慕的看着那些从吉达来的商人不停的数钱。吉达人做生意头脑最灵活，一早就看到了商机，早早的从义乌订购了这种缠线。但是老板还是认为这是吉达人在炫耀，因为圣训首席殿下是从吉达起家的。
吉达是塔拉勒系的吉达，而塔拉勒系是圣训首席殿下瓦立德的塔拉勒系。
体育场外的广场上，八面旗帜在风里排成一列。沙特阿拉伯，阿联王国，卡塔尔，巴林，阿曼，伊拉克，也门，科威特。海湾八国，一个不缺。
准确一点说，是八个参赛名额，六个国家。
因为卡塔尔队和巴林队入场的时候，走的还是运动员通道，也还是举旗。只不过，旗变成了两面。左手一面，是阿联王国的国旗；右手一面，是各自行政区的区旗。
看台上有上了年纪的球迷，盯着那两面旗看了很久很久。
上一届海湾杯，卡塔尔人捧杯的彩带好像还没褪色。这一届，他们成了别人家的行政区。绿茵场上还是那十一个人，胸口换了队徽，手里换了一面旗。老头看着看着，就笑了。圣训首席殿下不愧是“王国之剑”，扬威异域、开疆拓土，生生打下了偌大的疆土。不过……老头在心里叹了口气。恐怕他有生之年是看不见圣训首席殿下坐上这沙特的王位的。
旁边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摇头，还有人举起手机拍下这个历史上头一回的场面。这些东西明天会出现在全世界所有的体育版面上，配的标题大概都是一个意思：一个时代结束了。当然也可能是：一个时代开始了。
贵宾席的正中央，坐着今晚真正的主角们。
主位上的老人，是阿卜杜拉国王。
老人今年九十了。1982年开始担任王储，1995年其异母兄法赫德国王患上中风，健康欠佳，由他来处理政务。2005年登基的那天，刚好是他81岁的生日。他不能算是伊本沙特最能干的儿子，但是绝对是最稳健的那一个。如今坐在那里，化妆师用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没能把他脸上的病容完全盖住。
本来，他今晚是不打算来的。老国王不愿意让臣民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沙特人记忆里的阿卜杜拉，应该是骑着马检阅骆驼的那个，是训斥不听话的王子的那个，是一言九鼎的那个，而不是一个需要人搀扶才能起身的老人。
但是他拗不过瓦立德。
那个年轻人在电话里，笑嘻嘻地就说了一句话。“国王爷爷，我保证今晚有您毕生难忘的场景。”
就这一句。老人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最后骂了一句“你个小混蛋”，然后吩咐侍从，准备行装。
掌握政权的王储老萨勒曼陪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说话。聊的无非是今晚的安保，赛程的安排，还有也门。
也门，是这个晚上贵宾席上所有寒暄都绕不开的一个词。
也门合法政府的总统哈迪，缺席了今晚的开幕式。
这件事说起来话长。长话短说就是，今年九月二十一号，胡塞武装攻进了首都萨那，控制了市区。正式的政变还没有发生，总统府的电还在通，广播里还在播送哈迪总统的政令，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总统已经被围在了自己首都的城墙里面，出不来，也打不赢。
这位总统，是穆罕默德殿下一手扶起来的。过去两年里，穆罕默德在他身上砸进去的装备和金援，数字大到需要专门做一本假账来遮掩。培训军队，配发武器，发放军饷，一样都没落下过。
现在好了。这些装备和金援，一部分打了水漂不知所踪，更大的那一部分，连包装都还没拆就直接改了户口，成了胡塞武装的战利品。枪还是那些枪，炮还是那些炮，枪口掉了一个头。
当然，这件事情上瓦立德也算得上是“功不可没”。
过去的大半年里，那位圣训首席殿下在东边吞了三个国家，顺手荡平了ISIS，整个中东的目光、国际的焦点都被他吸走了，客观上把穆罕默德的精力牵扯得七零八落。等穆罕默德回过神来再收拾也门，锅都凉透了。
好在也门北部战线还撑得住。凭着税警总团和圣地卫队这两支全中式训练、中式装备的新军，沙特收复了不少当年的模糊地带。至于也门政府军，他们只能在旁边负责摇旗呐喊，工作态度十分饱满，工作成果就不好说了。
贵宾席两侧的散坐区里，坐着沙特各派系的亲王王子以及各国政要。
苏德里老大家的小法赫德亲王，凑到老五家的费萨尔亲王耳边，压着嗓子小声说到，“看见没有，卡塔尔，巴林。”他朝入场式的方向努了努嘴，“我跟你赌一个里亚尔，这一届的冠军是伊拉克的了。”
费萨尔亲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瓦立德现在的头衔有一长串，其中一个是伊拉克国家大穆夫提。
“国家大穆夫提”，费萨尔亲王慢慢地摇了摇头，说，“先知的土地上，哪有外来户当大穆夫提的道理。倒是他这个当法，当着当着，一个国家就没了。”
“所以说，这海湾杯往后是没法看了”，小法赫德亲王痛心疾首，“八家人的比赛，踢着踢着就剩六家了。”
两位老亲王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端起手边不含酒精的香槟，抿了一口，权当是给卡塔尔和巴林送行。
另一侧，小纳伊夫和小苏尔坦也在看那两面旗。
心里同样不是滋味。
但是他们两个，和吐槽的两位不一样。他们是效忠委员会里真正握着实权的亲王，看到的情报比台上那些哭丧着脸的老家伙们多得多。
也正因为看得多，他们比谁都清楚大格局是什么。
大格局就是：阿曼的卡布斯跟瓦立德走得很近。科威特的萨巴赫家名义上是沙特家族的铁杆盟友，说是一家人都不为过。但是往下再扒一层，就扒出学问来了：萨巴赫家和阿勒沙特家，同属内志地区的阿奈扎大部落，往上数几代，是同一个帐篷里的堂兄弟。而瓦立德，论父系是正经的阿勒沙特，论母系，身上流着圣裔的血。
真到了二选一的那一天，一边是夺走了圣裔祖产代表叛逆的堂兄弟，另一边是有圣裔血统代表正统的堂兄弟。
更别说看起来瓦立德显然要能打得多。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萨巴赫家会选哪边。
小纳伊夫盯着场内那两面区旗看了半晌，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再过几年，咱们看的，搞不好就不是海湾阿拉伯国家杯了。”
“那看什么？阿拉伯帝国足球杯？到时候我们给谁加油？”
小纳伊夫没有接话。
因为他接不上，也因为他不想接。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是那是苏德里系纳伊夫家族族长小纳伊夫的决定，并不是沙特家族小纳伊夫亲王的自由意志。
贵宾包厢里，坐着一个东方面孔。
郑梦准。
重回亚洲足球舞台的他，今晚收到了两份惊喜。第一份，是布拉特主动走过来和他握手，笑着寒暄，热情得像多年的老友。第二份，是普拉蒂尼跟着也走了过来，握手的力度是标准的，寒暄的节奏是合拍的。
郑梦准也笑着滴水不漏的一一还礼，只是心里面恍如隔世。
就在三年多以前，他还是国际足联副主席，一个月以前他还是现代集团的掌门人，是大韩民国体育界说一不二的大人物。然后，那位殿下上个月去了首尔。一纸债转股，现代重工换了主人，郑家的后人亲自为他牵马。再然后，他的名片上印的是，阿联王国世界杯筹委会副主任。
阿联王国要办世界杯，要用全世界的足球人。布拉特被瓦立德收拾了一顿之后，现在比谁都识相。
开场之前，贵宾席上有过一小段闲聊。
阿卜杜拉侧过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瓦立德。
“怎么不把你儿子带来给我瞅瞅？你应该知道的，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见我的机会。”
“回国王爷爷的话，太小了，才四十多天”，瓦立德答得恭谨，“有点咳嗽，萨娜玛在带着，不敢让他吹风。”
老人点了点头，“哈立德·本·瓦立德，‘真主之剑’这个名字起得好。回去的时候，给我带给孩子一份礼物。”
“谢谢国王爷爷，这是他的福分。”
“阿黛尔呢？”，老人又问，“我记得她的日子，就在这两个月了吧。”
“下个月的预产期，走不动远路，也留在阿布扎比了。”
阿卜杜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全家的女人，一半在孕中，一半在奶孩子，一个都不往利雅得带。偌大一个后宫，今晚带在身边的只有一个搞科研的还放在北侧控制台那头，隔着半个球场，身边全是瓦立德营的精锐。
“谨慎点好”，老人说。
就四个字，没头没尾。
瓦立德微微欠身，“您教诲的是。”
老人收回目光，看向场内，没有再说话。
今晚的看台上，还有一道几十年没见过的风景：普通女性被允许进入体育场观看体育赛事，这在沙特历史上还是头一遭。当然，位置是划定的家庭专区，用隔离栏和单身看台隔开，专区里坐的是一家一家的，丈夫、妻子以及孩子。
专区之外，还是原来的世界。
至于教义到底允不允许女性进场看球，这个解释权在圣训中心首席殿下的手里。说白了，就是瓦立德一句话的事。
而瓦立德不打算拦着。
要解放女性的生产力，总不能光要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让她们先隔着隔离栏，看一看今晚的利雅得。
路要一步一步走，门要一扇一扇开，今晚开这一扇就够了。
第877章 沙特的棋盘
家庭专区里，有个裹着黑袍的年轻女人，是被丈夫带着来的。她把面纱掀起一条缝，看着球场里那片绿得发亮的草皮，看了很久很久。
上一次她“看”这个球场，是从电视机里看的，当时觉得很难理解为什么男人们要挤在这个空间里，现在置身其中，她只想呐喊。
全场起立。
沙特国歌响彻体育场，六万人肃立，声浪压着帐篷顶往外涌，顺着夜风，传出去很远很远。
海湾杯组委会负责人图尔基亲王致辞。年轻的亲王拿着话筒，讲得简短，利落。欢迎海湾各国代表团，强调海湾阿拉伯共同体，也就是乌玛的兄弟情谊。念到“乌玛”这个词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一阵掌声，所有人不由自主的看向国王身边的那个年轻人。
是他，在短短的一年半里，让原本越来越虚幻的“乌玛”有了越来越清晰的模样。
然后，是本届开幕式最主要的表演环节。
阿拉伯史诗大合唱。
多名沙特本土的男歌手登台，男声合唱，诗歌朗诵，数百名本地男性舞者排开传统方阵。歌词讲的是阿拉伯半岛的历史，讲海湾各国同源的部落文明，讲阿拉伯人的团结，歌颂海湾合作委员会的友谊。
声势是足够的，排面是整齐的，热情是饱满的。然而整台演出从头到尾一个女性也没有。这必定会成为欧美媒体明天报道时的一个攻击点。
瓦立德在心里叹了口气。就算他来这个世界折腾了两年，但是还是没法改变这一切。这个国家今晚也只能是这个样子。不是他在拖穆罕默德的后腿，而是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到蛋。在没有绝对的权力的时候，他是不会对社会结构进行大动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所谓的“绝对的权力”是什么又该掌握在谁的手里？瓦立德认为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才算是绝对的权力。
他站起身来，跟老国王打了个招呼之后，一身宗教白金圣袍，手握汉志释经之剑缓步而下。
场上的灯光变了。
两道追光，打到场中央。
两个年轻人，并肩走了出来。
穆罕默德手握内志统部之剑。
瓦立德手握持汉志释经之剑。
不出意外的阿尔达赫剑舞。
鼓点起来了。剑随身走，袍随身转，一步一喝，六万人的呐喊一浪一浪往上顶。这是这个国家最古老的战舞，跳的是先辈们提刀跨驼、开疆拓土的年月。
阿尔达赫这个舞，沙特人跳了几百年。
在没有乐师的年月里，鼓就是全部的乐队。出征前夜，男人们排成两列，面对面，持剑而立，和着鼓点，一步一步地踏，一声一声地喝。踏的是大战前夜的那个静字，喝出来的是把心口那点惧意喝散的那口气。后来有了国家，有了石油，有了球场，这个舞就从沙漠搬进了庆典，从战前搬进了开幕式。跳的人换了行头，鼓点没有换。
今晚的鼓，是照着老规矩擂的。
这是穆罕默德精心筹备的盛会。他要向全世界展示沙特的开放、包容与改革意愿，这是他的政绩工程，是他的登台亮相。持剑领舞的这个位置，他当仁不让。
而旁边那个位置，只能站着瓦立德，尽管穆罕默德对此很不情愿，他很想独舞，但是没有瓦立德的支持，他什么也不是，只能把瓦立德拖过来一起领舞。
瓦立德站在他的身边，就代表着双子星的联盟还在，足以震慑宵小。
两个人并肩而舞，步点严丝合缝，进退腾挪，默契得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对双子星并没有决裂。
穆罕默德的剑，走的是刚的路子。肩背的力量，腰上的拧劲，每一步落地的分寸，都是正经练出来的功夫，一剑一剑，斩的都是假想敌的咽喉。
瓦立德的剑，看着就很散漫了。懂行的人看上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货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做剑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