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进去。是瓦立德本人的视角。安倍的大脸清晰到鼻子上的黑头都能看见。
然后，那句话出现了。
这一次不再是背后传来的模糊低语。这一次没有听到后面传来的含糊不清的声音了。这次的声音非常清楚，好像贴在耳边说话一样，每个字、每句话之间的停顿，首相大人说“谈判”这两个字时微小的迟疑都被记录了下来。
这条视频发布时间为16：47。比官房长官所说的恶意剪辑早了13分钟。
菅义伟看了手机大约3分钟。
后来这3分钟被在场的每一个记者都写进了各自的回忆里，只是版本内容各不相同。有人记得，在发布厅里非常安静，连旁边人呼吸的声音都可以听到。有人记得，快门声开始时稀疏地响了几下，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因为大家已经反应过来，台上的那位官房长官正在看的，大概就是他们编辑部几分钟前刚刚推送出去的内容。没有人提问。在日本的记者会上，提问之后的沉默悬过三十秒就算失礼，可是这一次，前排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接这个话头，后排的摄影记者们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都看清了台上那张脸上的表情。那不是窘迫。那是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十分钟之前刚刚搭好的完美防线，在手机屏幕上被一行播放量数字推倒的全过程。那位KBS记者举到一半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递话筒的工作人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NHK的直播导播不敢切镜头，也不敢插口播，只能让这三分零七秒原封不动地播了出去。事后有媒体做过统计，这是战后日本记者会历史上最长的一次提问后沉默。纪录保持者的名字，叫菅义伟。
那三分钟里，菅义伟在心里把自己刚才的那段话重新过了一遍。
恶意剪辑。是的，从技术上讲，安贵玲的那一版录音确实是剪辑过的，这是他们在法理上唯一站得住的支点。
可是现在，支点的旁边，立着另外一段没有剪过的素材，从第一视角，而且特么的就是瓦立德本人的视角。一个国家的统治者，出席外交场合居然随身携带摄像头！
两个信源，同一句话，一字不差。这在新闻业务上叫做交叉印证，在官房长官的词典里，叫做板上钉钉。
而且所有人还没法说这不符合常理，因为瓦立德本身就是那个“不符合常理”，天天没事就发推特、发tiktok，很多政策他推特发布的速度比红头文件还要快，而且还会亲自出镜在TikTok上对政策进行说明。网络上这两年管他这套玩法叫做“推特治国”、“tiktok治国”。因为他把政治的透明度已经拉满了，这特喵的就叫做政治正确。
菅义伟把头抬起来，面对着几十个重新点亮了红色指示灯的麦克风，说出了今天最困难的一句话。
“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核实清楚。”
说完之后他就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了，然后转身走下了台。发布厅里所有的快门声追着他的背影响成一片。第二天的报纸上，此时此刻的照片就是被用“脸色铁青”四个字给配的。
11月15日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官邸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
安倍晋三、麻生太郎、菅义伟、外务大臣岸田文雄、内阁情报官。
墙上电视的声音是静音状态。屏幕上，各大电视台的午夜档都在播出同一则新闻，安倍晋三大脸、被原声播放的一句话、红色格子头巾、“恐怖分子”四个字，每隔几分钟就会轮换一次。屋子里没有人看屏幕，但是他们五个人闭上眼睛就可以把上面的内容背下来。
安倍晋三先开口说话，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他说，“都说说吧。这件事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情报官首先向大家汇报技术方面的情况。有两个信源，都是独立收音的，互相可以交叉印证，素材真假的问题就不存在了。翻案无门，拖时间才是那条唯一的路，但是能不能拖下去，就看对方是否愿意降低热度了。
安倍晋三自己说出了那三层考虑。他说得非常慢，好像在对自己进行处刑一样。
“外交方面，日韩两国的关系从此以后就被锁死了。中日韩自贸区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首尔的大统领手里拿着这段录音，所以才隔了四天才放出，估计是换到了足够的筹码。”
“瓦立德半年荡平了三国，亲手消灭了在伊拉克肆虐的ISIS，全世界穆民的眼睛都看着他。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我管他叫恐怖分子的捧场者。而他现在之所以把这句话放给全世界的人听，那么就表明这是他把战前动员令变成了全球广播。”
“我之前说过，谈判要有一个得到人民支持的政府。现在，我所受到的支持率正在因为这段录音而一点一点地下降。”
说完这三个层次之后，屋内静悄悄的。
菅义伟垂头不语。昨天上午他做出的那些滴水不漏的分析，此时此刻已经不需要有人来批判了，事实本身就会说话。
麻生太郎发言了。今天晚上这位副首相非常平静，好像已经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一样。他说，“现在桌子上只有一道选择题了。跪，还是干脆强硬下去。”
“跪的意思就是，在20号之前带着谈判小组飞往阿布扎比。对方的清单上一万亿是一万亿，九个大企业股权一份也不少，技术清单一条一条地谈。如果跪下去的话，政府明天就会垮台，但是垮掉的是政府，而不是国家。”
“硬的意思就是加码QQE2，全方位加码，用无限量宽松的底牌跟海湾的钱硬顶到底，一直打到华盛顿出面干预为止。硬顶的话，有可能我们能够顶得过去，但是也有可能顶不过去。顶不过的话，垮掉的就不只是政府了”，他环顾四周之后，又看着安倍说道，“在二十号之前，必须要做出选择。因为我们囤货做准备需要时间。但是无论我们选哪一边，有一件事从那天玫瑰园记者会结束的时候起，就已经被写进了剧本。”
安倍晋三问是哪一件事。
麻生太郎说，“我们每一次自救的行为都相当于替他整理好了案卷。当天他在玫瑰园里喊的是悬崖勒马，而我们的回答是把贬值的油门一脚踩到了底。也就是说，他有足够的证据说我们是咎由自取。”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接话。因为这句话他们接不了。
安倍晋三坐在主位上坐了很长时间之后，才问道，“黑田那边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其实不用他问，麻生太郎也会说的。一个小时以前，日本央行行长黑田东彦就给麻生太郎打来了电话。此时副首相把备忘录拿了出来念给在场的所有人听。“在最近的三个交易日里，跨境美元的资金一直在流入日本的短期债券市场，并且这个数额是过去六个月平均值的三倍。今天下午，现货市场上日元的买入量很大，买入的方式也很特别，并不是主动追价而是挂单被动等收。升值的压力增长的速度比我们上个月所做的所有预测都要快一些。”
他念完了之后又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这就说明了对方在收日元。收，并不是炒。炒家追求的是快进快出。收，就是把东西抬起来，然后按住，使日本的商品出口在这条斜坡上慢慢的流血。”
情报官又说了一句，“中东方向的海运数据也对上了。最近一周里，波斯湾七座港口的装船计划中，有四个被推迟了，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有，天气，检修，燃料补给。”
延期交货、抬升日元。一把刀已经出鞘了，另一把刀正在磨。
安倍晋三闭上眼睛，过了半分钟才睁开。他说，“麻生桑，我选择加码QQE2。直接进入激进模式。昨天约定好二十号再谈，现在已经改了。请麻生桑和黑田君进行联系，并召开一次临时的金融政策会议。政府方面，我明天上午会对媒体说一句话，政府希望日本央行采取更加大胆的措施来应对当前的状况。”
“大胆的”这三个字就是按照两年前那次宣布“安倍经济学”的原话说的，整个日本市场都能听懂这三个字的意思。
麻生太郎并没有起身。
他把红色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并把它放在桌子中间。那是一张世界海图，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小标签，每个小标签代表一条正在海上航行的日本LNG船。
他说，“报纸上热闹的场面、支持率、录音、tiktok等等都是烟幕。”
他在海图上用铅笔把从波斯湾到东京湾之间的航线画出来。
“我每天早晨就会把这张图给更新一遍。前天有19条船在途，昨天这个数字变成17条，今天早晨是16条。这是因为发运的源头被人卡住了。虽然每一条船的延误原因，单独拿出来看都挑不出毛病，但是把它们放在一起考虑的话，就只有一个词：卡脖子。瓦立德是在以最文雅的方式告诉我们，那24天的库存，是可以变成23天的。然后也可以变成22天。”
把笔放下来之后，环顾四周之后，他就把憋了一天的话都说出来了。
“央行的子弹是有限的。丑闻只是用来掩盖真相的遮羞布，外汇只是上膛但不准备开出的枪，LNG储备的24天才是真正的丧钟。”
之后他又转向了安倍晋三，“我建议所有中长期LNG采购合同都要立刻执行加速条款，并且通知所有的供应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船队满负荷运行，提前到达港口。同时，城市燃气、电力公司每天上报的LNG库存情况，从明天开始直接送到官邸，大家心里要有底。另外要尽快与澳大利亚、马来西亚等国的供应商取得联系，不论价格如何，都要购买尽可能多的现货。”
他看着安倍晋三说，“这三个命令都在财务省的权限范围之内，但是根据规定，必须得到你的同意。”
看着那张海图，安倍晋三点了一下头之后说，“你打报告，我签字。”
散会。阁僚们鱼贯而出，走廊上只留下皮鞋的声音。最后走的是安倍晋三，他把面前的茶杯推了一下，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内阁情报官就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好像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安倍晋三问道，“有其他的事情吗？”
情报官说，“这是一件小事情，本来也不应该拿到您面前来说。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让您亲眼看一下。”
他把那张纸放到桌上。
这是例行公事的汇总。警察厅和大宾馆之间有一个安保联系机制，用来记录元首级别的客人预定的情况，便于警察厅提前安排好安保人员。这一页纸上只有一条新增的记录，登记日期是本月9号。
酒店为东京香格里拉，客人要求包下整栋酒店。预订方为阿拉伯联合王国埃米尔办公室。入住时间为2015年8月8日，退房时间为8月11日。
预订要求一栏里，酒店用英文转述了客方的原话，翻译过来就十个字：需要看得见皇居的房间。
安倍晋三一直盯着那十个字看，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明白。他没有邀请瓦立德明年来日本访问啊。
但是他知道，这份邀请他发不发瓦立德都是会来的。
因为有的人从来不走正门。
第887章 告诉他们谁才是主子
“从来不走正门”这句话安倍没有说给任何人听，也没有任何传声的渠道能把这句话送到阿布扎比去。但是假如它真的能够穿越八千公里落进那个年轻人的耳朵里，瓦立德大概会当场跳起来反对。
反对的理由也简单。
谁说本殿下喜欢走后门？这不是正门不让走吗？
萨娜玛娇嗔的回眸瞪了他一眼。转过头之后看着不远处万年钟上忽大忽小的数字有些恍惚。
还有70多天就能走正门了。
-----------------
埃米尔宫的主会议厅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文化部长哈曼丹坐在瓦立德左手边第三位，面前摊着一部厚重得像砖头的法典修订稿。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
“埃米尔，我有一个问题。”
瓦立德正低头看着手上的念珠，闻言抬了抬下巴。“说。”
“我不明白。”哈曼丹把修订稿往前推了半掌，指着其中一行，“既然我们的方针是接轨沙特的瓦哈比教义，以达到实现教法一统的目的，免得被利雅得的乌莱玛说我们标新立异，那么我们怎么偏偏要在结婚年龄这一条上死守18岁的线？这不是作茧自缚吗？”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低音。这一条是今天争执的焦点，早上的预备会议上已经吵过一轮了，没吵出个结果，才被推到了最高决策层面前。
长桌的尽头，宗教部长阿卜杜勒捧着茶杯一言不发。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利雅得传回来的情报显示，随着阿卜杜拉老国王的病情一天重过一天，沙特王室内部，以及王室之外的民间，开始出现一种此前谁也不敢大声说的声音：希望瓦立德能够在老萨勒曼登基之后接任王储。
这个声音最早出现在哪里已经不可考。
有人说是效忠委员会某位年轻亲王的私宴，有人说是吉达商业家族的沙龙，也有人说是麦地那的某座清真寺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在讲道之后留下的那句“圣裔的血脉终究是尊贵的”。无论源头在哪，在海湾杯开幕式瓦立德的头像和老萨勒曼并列之后，这已经不是谣言，是风向。
阿联王国的高层们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终于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瓦立德从始至终，死活不肯把埃米尔的头衔改成苏丹。
埃米尔是酋长，是地方诸侯。苏丹是君主，是和利雅得分庭抗礼的另一个王座。如果瓦立德改成苏丹，那么他和沙特王室的关系就永远定死在“邻国元首”上，谁也别想再往前挪半步。而他保持埃米尔的头衔，他就始终还是沙特家族的儿子，是阿勒沙特血脉里的一支，是法理上可以坐上沙特王座的人。
众人心里都是一片火热。
如果瓦立德能够从沙特王室内部继承沙特王位，那么沙特和阿联王国将合二为一，事实上完成大半个阿拉伯半岛的统一。圣城在手，两圣地护主，汉志与内志重新归于一统，再加上伊拉克北部四省和卡塔尔巴林两个特别行政区，地图铺开来，那是自奥斯曼崩溃之后，阿拉伯人第一次有能力把三个世纪前的版图重新拼回来一半。
在中东，政治统一的前提是教法统一。这句话没有人有异议。
因此宗教部长阿卜杜勒主持的这场教法趋同改革，在高层获得了空前的支持。
尽管这么改，不少条文是在开历史的倒车，是拿二十世纪下半叶到现在积累的现代化成果去换十九世纪的规矩，但是大家心里都在打着同一个算盘：如果两个国家能走向合并，那么统一的法规就是一件利器。先合并，后面再慢慢改就是了。统一是大局，在一些条文上开点倒车，是必要的代价。
利器嘛，铸造的时候淬个火再回个炉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很多条文到了瓦立德这里就过不去了。
比如结婚年龄。
按照原本的阿联酋成文法典规定，双方年满18岁方能结婚。2014年的沙特没有成文法上的婚龄规定，民俗沿用罕百里经典的表述，以青春期身心成熟作为可以圆房的前置条件，民间默认是15岁，个别地方还要更低。民众什么时候结婚，对于统治阶层来说，在道德上从来不是一件重要的事。王座上的争吵从来是关于油、关于军、关于继承顺序，没有哪一位国王会因为一个村庄的童婚而失眠。
而对阿联王国来说，人口统计表上写着的是另一个方向。高层达成了一致意见：要尽快增加人口，特别是本国公民的人口。
降低生育年龄可以促进生育，这既是西方的历史，也是近几年海湾国家自己的发展反复证明的事：女性的学历越高，结婚年龄就会越晚，而生育就会更晚。经济越发展，这条曲线越往下掉。时间站在了年轻人这边，但是没有站在国家人口资源这边。想对冲这条曲线，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结婚年龄往下压：既然发展会推迟婚龄，那就用法条把它拉回来。
更重要的是政治上的算盘珠子。
现在主动把教法往瓦哈比传统上靠，就是告诉沙特的宗教学者、部落长老们一件事：瓦王继位之后，不会动你们的传统利益。
比起人口增长，眼下继位这件事才是头等大事。
所以在很多人看来，这一条根本不算是开倒车，而是在特定时期以及历史条件下的必要举措。正好还有正统教法作掩护，完全是两全其美的事。
两全其美的事，怎么会有人反对呢？
因此不光是哈曼丹对此质疑，哪怕是瓦立德的铁杆支持者，总统拉希德，这位大舅哥在迪拜系里一向是替妹夫打头阵的角色，都表示这一点太过了。
“埃米尔”，拉希德放下手里的笔，语气很诚恳，“我们没必要去迎合西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会议室里至少有五个人在心里点了头。
“迎合西方”这个词语，在阿联王国的语境里等于是政治不正确。迪拜体育城能够容纳五万人，但是容纳不下一个被本国舆论指责“背叛传统”的统治者。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的走向要么是瓦立德妥协，要么是瓦立德发火。
谁都没想到事情发生了，首先站出来反对他们这些反对者的，是宗教部长阿卜杜勒本人。
把茶杯放下之后环视了一圈长桌，目光最后落在瓦立德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开口。
“拉希德殿下，各位，请允许我说一句不太客气的话。”
不紧不慢的声音里不仅仅有宗教老神棍特有的那种笃定，更有执掌沙特30年教权的前任大穆夫提的威严，“这不是迎合西方。”
“这是在一定程度上，确定沙特、阿联王国谁才是国家主体的测试。”
拉希德坐直了身体。这个动作就像是一个信号一样，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打开了复制粘贴按钮马上正襟危坐了起来。
阿卜杜勒转过头来正对着众人，一字一句的解释着，“沙特的乌莱玛群体会从理论上攻击这一条，说它是标新立异，说它违背罕百里经典的前例。但是我们的反驳也是现成的。在教法的五大宗旨里‘保护理智’居首。婚姻是重大理智行为，理智不成熟，婚约无效，这是宗旨学最基础的推论。突尼斯的学者用这一套推婚龄改革，印尼的学者用这一套推义务教育，百年前就有成例，任何一位沙特长老想要反对，他得先推翻整个宗旨学的传统。他敢吗？他不敢的。”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虔诚的敬佩，转身看向面无表情的瓦立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