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尔殿下深谋远虑。通过几条无关紧要的条文，就可以让沙特的乌莱玛阶层知道谁才是主子。”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长桌两侧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道理谁都听懂了。阿联王国实施教法趋同是一场对沙特教法全面的让渡，让渡了上百条，只留下几条死守。这几条的死守，就是主从关系的宣言。其他都给你们，但是这几条必须听我的。例外条款的本身就是主权的形状。
沙特的长老们如果接受这些例外，等于承认阿联王国的教法体系在趋同中占据主导；如果反对这条例外，就要在宗旨学的阵地上和阿布扎比打一场理论仗，而那片阵地，恰好是阿卜杜勒作为沙特前任大穆夫提深耕了三十年的主场。
更何况在这个主场上，瓦立德作为沙特圣训中心的首席殿下所执掌的释经之剑是真可以杀人的，而且也是杀过人的，沙特东部省那几个部落的谢赫用人头证明了圣训首席殿下的剑很锋利。
好一个测试。
哈曼丹缓缓靠回椅背，用眼神向妹夫致意。拉希德摸了摸下巴，没有再说话。刚才还在心里打鼓的几位，此刻都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高志凯坐在长桌中段，整个上午他一言未发。这时候他清了清嗓子，接过了话头。“我补充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这位殿下的华人首席顾问在会议上有一种特殊的功能，他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机，把政策或者计谋改成让大家捏着鼻子认的状态。
“我们做的是趋同，不是照抄，也不能照抄。”高志凯摊开手里的文件夹，“沙特现行教法体系太约束了，全盘照搬等于把阿联王国过去十几年的现代化成果一次清零。
我的建议是拉一张对照清单，分成三栏。第一栏，沙特做得对的，我们进行全盘吸收。比如强化宗教活动管制、非穆斯林不得公开传教，这两条是有利于社会稳定的，教法依据也扎实，可以直接沿用。第二栏，沙特做得差劲的，我们不能照搬。比如全盘沙里亚法院化，把民法、商法、刑法的边界全部模糊掉，从短期来看很纯粹，但是从长期来看就是灾难，会影响我们后续和国际接轨，尤其是金融和航运这两块。第三栏，我们可以做得比他们更好的，18岁婚龄就属于第三栏。”
他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吧，他没说的是，他是中国人，他就是看不惯中东那种童婚。
这一条没有任何教法依据，也没有任何政治算计，就是九年制义务教育刻进骨头里的东西。谁要说这条是迎合西方，那他只能承认，他的标准是小学一年级班主任在思想品德课上定下的。
会议室里没人追问高志凯的深层动机。领袖人物身边的顾问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总有一些不能用教法解释的偏执，而只要这些偏执不碍事，大家就默契地当没看见。
轮到瓦立德说话了。
他本来一直在把玩一串珠子，“你们说的都对，也都不对。”
会议室里所有的笔都停了。
“老狗你说的测试有点那么个意思，但是这并不是我的出发点”，瓦立德看着宗教部长，“高老师说的对照清单可以做，但是也不是根子上的东西。我想说的是你们不要把简单问题给复杂化了。”
“道理其实很简单，就是我们的一切政策都不能以短期利益放弃长期战略。低龄婚育会锁死女性教育，从长期来看会拖垮我们的人力资本，得不偿失。就这么简单。”
“我们需要花十几二十年去建立一个相对完整的工业体系。而工业体系是要靠人去运转的，让整个国家一半的人口在18岁之前就把一辈子给锁死在灶台边上，这是在扯后腿。”
“18岁，身心健康、发育成熟”，他竖起一根手指之后说到，“12年义务教育是我们的既定目标，18岁正好卡在教育出口上。完成教育出口再进婚姻，这一个节点卡住了，整个国家的人力资本结构就是对的。人口很重要，但是人口不能靠压生育年龄来实现。我们要做的是教育加生育支持，是让人敢生、愿意生、生得起。”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第888章 凭啥我这个埃米尔都得等？这不公平！
接下来的是两秒钟的沉默，在场所有人都当成了领袖的深思熟虑，只有瓦立德自己知道，那是在心里叹气。
没有人比来自2026年的他更懂未来的年轻人了。
二三十年之后的那批年轻人，全世界都是如此，房子、彩礼、教育、医疗、职场性别歧视，随便拎一样出来都是一座山，他们不是生不起，是根本就不敢生。不解决后顾之忧，你把法定婚龄压到14岁也没用，不敢生的照样不生
婚育年龄根本就不是那个阀门。指望靠婚育年龄来调节人口，只会导致阶层进一步的固化。
解决“不敢生”的后顾之忧才是根本做法。至于生的起但是不愿意生的……
实在不行还可以向汉朝学习征收单身税嘛。
女子年十五以上不嫁，五算。这就叫“学习传统文化”！
他承认这招很邪恶。但是他是政教合一的君主制国家，教法里写得清清楚楚，鼓励婚育是主命层面的倡导，真到了人口断崖那一天，教法依据和政治工具他手里都有，用不用另说，留着总没坏处。
反正他的国家里，宗教领袖是他，行政领袖也是他，单身税征收委员会主任还是他。屁股决定脑袋，你们是怎么敢不生孩子的！
这两秒钟叹完，瓦立德笑了笑，“至于传统和习俗，我们也是要遵循的”，他说，“所以，18岁以前，允许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以及监护人同意之下订立宗教婚约。”
众人一愣。这是往回让了一步？
“定约之后，双方可以在合乎教法礼仪的情况下公开约会以培养感情”，瓦立德继续说到，“但是结婚登记和完婚圆房必须在双方年满18岁之后。”
“且要保证成年时双方的自主选择权。也就是说，在结婚登记的时候，无论男女，在行政官或者区域穆夫提面前，都是有机会解除婚约的。监护人不得阻挠。”
“18岁以下订立婚约的，彩礼必须折价存入银行，进行四方监管。哪四方？男方家庭、女方家庭、教法法庭以及受托监管银行。婚约成立之前，彩礼钱必须进监管账户，待双方均成年并在完成婚姻登记之后，钱才能解冻转入女方个人账户。在此期间，如果婚约解除的话，钱原路退回。一分钱都别想在中间过夜。”
“同时，选择这种模式就必须执行婚前验贞程序，由医院检验，出具报告。如果出现运动意外损伤，必须及时申报并进行医学修补。”
“此事，无需再议。此为终决。具体操作细节由萨娜玛王妃、阿黛尔王妃会同妇女儿童部商榷。”
会议厅里没有人在这一刻敢出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套制度的分量。订婚约在前，是给传统一个台阶；完婚在成年后，是给教育留出口；登记时解约权，是给年轻人一道保险；彩礼四方监管，是从根子上杜绝卖儿卖女和彩礼挪用；婚前验贞，是给沙特的保守派看的一样东西，你们要的规矩，我们一样没少。
一条法律，五层台阶，每一层都站在上一层的肩膀上。
瓦立德的声音在静默里又响了起来，“明年2月，我与萨娜玛正式完婚，将作为样板进行全国推行。”
众人称善。也没法不称善。埃米尔身体力行率先垂范，谁敢说一个不字。
只有带着面纱的萨娜玛差点笑出声来。
昨晚，瓦立德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晚在她的宫殿里，这位埃米尔先生擦边擦到兴起想走后门被她抵死不从，脸上那叫一个悲愤。
“凭啥我这个埃米尔都得等你18岁才能完婚，其他人不用？”他理直气壮地质问她，“这不公平！”
那一脸的委屈让她笑的松了劲，让他得逞了。
好吧。萨娜玛当时就在心里想，看来以后不走正门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今晚会议上的这一套，说起来花里胡哨。允许提前订立婚约，又要保留沙特瓦哈比教义的婚前验贞，这两样加在一起，少男少女情浓我浓来了，花里胡哨的事情只会更多。订了婚约又不能圆房，这其实就是在变相的催着早点结婚生娃。
虽然这是吐槽。但是萨娜玛也支持瓦立德的这个决定。
倒不是因为什么凭啥我吃了苦，所以全天下都得陪着吃苦。而是这确实是科学的。
而且她支持这个决定还有另一层原因，这一层她没说，也不打算说。
她是整套安排的第一个当事人。她也是全国第一个全部走完流程的人。
往后沙特的乌莱玛如果质疑这条法律的正当性，质疑阿联王国是在用现代法典消解教法传统，质疑那个年轻人拿自己的国家做政治实验，她本人就是活的反证。
新法的第一案，就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年轻人的婚姻。
而且她知道，她趟出来的这条路，往后所有的女孩子都有明文保护。
面纱底下的她垂下眼，在随身的行程本上写了一行小字：明年2月，礼服的预算要重做。要节俭。
婚龄议题落槌，秘书处的人把新的一摞文件分发下去。
“下一个议题。”
“我将颁布倡导节约食物的法特瓦”，瓦立德示意小安加里打开地图之后说道，“这道法特瓦在阿联王国、沙特、伊拉克三地，同步实施。”
他说到“三地”两个字的时候，长桌两端的坐姿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没有人说话，但是所有人都听懂了。
瓦立德按动遥控器，地图旁边跳出几行数字。
“先看数据。一个人全年所需要的食物，按热量折算大概是300公斤左右。但是海湾国家人均一年浪费的食物就达到了250公斤，也就是说浪费的食物差不多等于一个成年人全年的口粮。”
“阿联王国和沙特这两个国家，单单每个人倒掉的那一部分，就足够养活伊拉克的一个成年人一整年。”
会议室里有人低低地“嚯”了一声。
“这是消费端”，瓦立德继续按遥控器，“如果算上全供应链，生产、储运、消费三段加在一起，浪费量级将达到400公斤。我再说一遍，这只是年人均浪费的口粮数。如果把我们所有人一年倒掉的食物加在一起折算成吨，折价成迪拉姆，换算成外汇，三个数字随便挑一个，都够羞死我们。”
“过度宴请习俗是恶习”，他说得毫不客气，“本土耕地稀缺，绝大多数粮食靠远洋进口，举国重金采购，却在宴席上大量弃置。这不是慷慨，这是拿安拉的恩典打水漂。”
哈曼丹皱了皱眉。他是文化部长，宴请习俗这四个字落在他的职权范围里。
“殿下，宴请食物丰盛是待客的体面”，他说，“减了，会被说吝啬。”
吝啬这两个字在阿拉伯的部落传统里，很重。待客之道是一切美德的源头，“帐篷里的最后一碗奶要端给客人”这句话从蒙昧时代传到今天。一个酋长家宴席寒酸，部落的长老会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上三年。
“我知道”，瓦立德点头，“所以王室更要带头。”
“富人宴席浪费的食物，本就是底层民众眼中的痛点”，他环视一圈之后说到，“在利雅得，在吉达，在巴士拉，一个普通家庭的月收入，抵不上富人一顿宴席倒掉的三分之一。这件事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没人说。我们不说，安拉迟早要说。与其等着贫富矛盾在某一天被引爆，不如我们自己先把这一刀切下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法特瓦的执行从王室开始。我的宴席标准先降，然后是各部大臣，然后是各省行政官员，然后是商界。谁要是觉得体面比法特瓦重要，让他来找我谈。”
这个时候宗教部长阿卜杜勒站了起来。
这是这位大穆夫提今晚的第二次起身，但是这次他站起来的姿态和上次并不一样。上次是以宗教学者的身份站出来发言，这次则是教法的捍卫者站出来在护法。
“殿下，我来陈述教法层面的依据。”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经注，这是他批注了三十年的工作本，边角的磨损比会议桌上的任何一份文件都要严重。
“《古兰经》第七章第三十一节：你们可以吃，也可以喝，但是不要过量，真主是不喜欢过分的人”，读完之后他又说，“这就是最重要的经文依据。经注学传统的解释是一致的：可以享用合法的食物，但是超过需要、任意糟蹋，则是过分。即使食物本身是合法的，但是过度消费、随意丢弃也是不被允许的行为。”
“慷慨施舍，是‘萨达盖’，是善举；挥霍浪费，是‘伊斯拉夫’，是恶行。这两个词语在教法中是相反的概念，并不是程度上的区别。把好的东西倒掉，这并不大方，这是‘伊斯拉夫’。真正的慷慨是把食物分给穷人。”
阿卜杜勒的声音变得很低沉，“粮食是安拉的恩赐。把本该分给穷人的东西给随意丢弃，这就辜负了安拉的恩赐。这是重罪之门。”
把经注合上之后，他对瓦立德说，“我的建议是，在法特瓦实行之后，把这件事提交给世界穆斯林长老会讨论进行公议。这并不是阿联王国的一国内政问题，而是乌玛层面的问题。三地同时进行，如果公议通过的话，就是整个乌玛范围内的教法规范。”
瓦立德点头表示同意。
长桌对面的总统拉希德抬起头来说道，“为了响应节约食物的法特瓦，行政方面将会提出一个相应的配套方案。”
哈曼丹隐晦的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这是通知，而并不是什么商议。
第889章 菜篮子工程与乌玛大学习
“菜篮子工程”，拉希德说，“在‘一五计划’的实施期间，通过建立生产基地、完善流通体系等方式，在供应链环节上减少浪费和损耗。具体为：第一，在包含伊拉克北部四省战后复耕区在内的各行政区建立蔬菜基地，缩短运输半径；第二，冷链、仓储全面升级，目前储运环节损耗占到20%，目标降到8%以下；第三，批发市场标准化改造，禁止毛重交易，强制净重计量。”
一整套流程他说得又快又专业。
高志凯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他觉得总统大人是把答案背得滚瓜烂熟的
因为这太中国了。
从田间到餐桌的损耗控制，基地、冷链、净重计量加上宗教包装，放到国内就是菜篮子工程加移风易俗，到这里就变成了法特瓦。明天小安加里要是把这个文件往新华社发，标题大概会是《阿拉伯联合王国以教法创新推动粮食治理，获国际社会广泛赞誉》。
他在心里给翻译部拟了三个版本的标题，最后一个比一个离谱，忍到脸都歪了才把笑声压回去。
“我补充一句”，高志凯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意被他强行按回职业性的平静，“这是第一份同时在阿联王国、沙特、伊拉克三地实施的法特瓦。”
他环视一圈，把后半句放得很慢。“这里的政治意义，就不需要我多说了。”
确实不用多说，众人都懂得起。
教法统一之前，行政上先跑了“一国多域协同施政”的第一次演练。一份法特瓦，三片国土，同一个文本，同一套执行标准，同一个公议上报路径。今天可以是节约食物，明天就可以是食品安全，后天就可以是税收、可以是兵役、可以是教育大纲。行政的管道铺上一次之后，以后什么东西都能顺着流过去。
沙特的老萨勒曼肯定会跳脚，但是这道法特瓦本就是瓦立德的职权之内，而且正当到无以复加。伊拉克北部四省的行政官们会连夜把法特瓦的阿文译本钉在省政府门口，然后在心里叫一声埃米尔。
法特瓦不是问题。法特瓦的署名权才是问题。
瓦立德看了一眼高志凯，这位华人顾问报完这句之后就又缩回了自己的茶杯后面，仿佛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他不知道。
没有了秘书职能的小安加里开始专注在大内总管以及内阁事务部部长的职位上，他在平板电脑写下“菜篮子工程”这个词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在括号里加了一个注释：（中方于上世纪末推行）。
他把这一行记完，想了想，又复制了一份，单独发到了秘书处的内部群里，附言：《乌玛大学习》APP上开一门《中方行政术语101》的视听课程，行政口所有人员必须全部进行线上学习并完成“善功答题”考试。
秘书处的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炸出一排哭脸。这日子没法过了。尽管这个“善功积分”可以换一些日用品和景点门票，但是天天都需要打卡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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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议题被排在了政务清单的最后，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段才是今天的一道大菜。
阿勒瓦利德亲王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长桌两侧的人都坐直了。这位二叔是整个阿联王国海军蓝图的起草人，也是少数几个能把瓦立德从“捡垃圾”模式里拽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