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小时候在草坪上跑,哥哥在后面追,年轻一些的老卡伯特和玛格丽特穿着礼服站在不远处。
炉膛没生火,却擦得干干净净,旁边整齐码着一小摞劈柴。
整栋房子处处有人照料。
老卡伯特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比朱利安高半个头,一头白发剪得很短,脚下那双便鞋已经穿旧了。气派的弧形楼梯也压不住他的随意,他下楼时甚至还扯了一下卷起的袖口。
“林恩。”
他和林恩握手,力道拿捏得刚好。
“卡伯特先生。”
“来,先吃饭。”
……
餐厅在一楼的后半段,落地窗外面是后院。
夜色里隐约能看到修剪过的灌木和一棵很老的枫树。
长餐桌足够坐下二十个人,今晚只在靠厨房的一端铺了桌布,摆着四套餐具。四
个人挤在桌角,空出来的另一头一直伸进昏暗里。
主菜是迷迭香烤羊排,蒜蓉黄油还在表面融化。
旁边放着芝麻菜沙拉和一小盅土豆泥,面包篮里是切成薄片的酸面包,另配一碟橄榄油。
玛格丽特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面包,用围裙擦了擦手,在丈夫旁边坐下来。
“今天是我做的。”
老卡伯特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帕谷的赤霞珠已经开过,酒标上的年份被摸得有些模糊。
“喝酒吗?”
“不了,谢谢。”
“朱利安?”
“半杯。”
玛格丽特也给自己倒了一点。
四个人开始吃饭。
老卡伯特先问起朱利安。
“最近在医院做什么手术?”老卡伯特切了一块羊排,问得很随意。
“跟林恩做了一台前臂双骨折复位,上周还给儿科缝了一个下巴。”
“缝下巴?”
“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从秋千上掉下来,下巴磕在水泥地上,裂了三厘米。”
玛格丽特用刀切着羊排。
“你缝的?”
“我缝的。”
“缝得怎么样?”
“他妈妈问要不要找整形外科,林恩看了一眼我的针脚,说不用。”
“看来你手上功夫也越来越好了”
林恩切下一块羊排,外层焦脆,切口仍带着粉色,迷迭香和咸黄油的味道都很干净。
“您这个羊排做得非常好。”
“谢谢,不过我做饭从来不看食谱,全凭手感。跟你们做手术可能差不多。”
林恩喜欢朱利安母亲的松弛和亲切。
“你在医院那边,一天要看多少病人?”玛格丽特问。
“平均四五十个,忙的时候八十个以上。”
“八十?一天?”
“上个月系统瘫痪那天,我们接了一百四十六个。”
玛格丽特的刀在盘子上顿了一下。
“那天的新闻我看了。十四家医院停了,你们那家最小的社区医院反而没停。”
“没停。”
“用的是华国的技术修复的?”
“对。”
玛格丽特毕业于哥伦比亚法学院,又在白鞋律所做了十五年,后来才辞职回家带孩子。
她听完只点点头,把刀叉重新落回盘子里。
老卡伯特一直没说话。
他慢慢切着羊排,听妻子把问题问完。
偶尔才抬眼看林恩。
朱利安说过林恩太多好话,做父亲的总得亲眼看看。
主菜吃完,玛格丽特收走盘子,端来咖啡和柠檬塔。
老卡伯特喝了一口咖啡,把餐巾放在桌面上。
“林恩,陪我去书房坐一会儿。”
他站起来,端着咖啡杯走向走廊。
朱利安跟上。
玛格丽特留在餐桌旁,显然早就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和她无关。
书房在二楼,临街那一面。
三面墙都是书架,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写字台,台面上只有一盏绿罩台灯和一个皮质文件盒。
窗外是东六十八街安静的树冠,远处隐约能看到公园大道上的车灯。
老卡伯特在写字台后面坐下来,朱利安和林恩坐在对面的两把皮椅上。
老卡伯特看着林恩。
“我知道你一天工作下来很累,所以我就直说了。”
林恩把咖啡杯搁在扶手旁的小几上。
“请讲。”
“有一家华国的制药企业,通过中间人联系到了我。他们想跟你见一面。”
“哪家企业?”林恩问。
“百泽神州。”
林恩前世就同这家公司打过交道。
国内创新药的头部企业之一,主攻肿瘤领域。PD-1单抗、BTK抑制剂、ADC……
他在国内做住院医的时候,百泽的名字就已经开始频繁出现在临床指南和各大学术会议上了。
后来百泽有好几个药拿到FDA批文,成了最早真正打进美国市场的一批华国创新药。
“我听说过这家公司。”
老卡伯特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他们一直想在美国开展临床试验,但遇到了困难。找大型学术医疗中心合作,要么被政治原因挡在门外,要么被对方开出极为苛刻的条件。走CRO的路也试过了,但核心的临床试验基地,始终没找到合适的。”
“华国的制造业很厉害,我们家器械行业的上游供应链,一半在华国。这些年打交道下来,圈子里的人互相都认识。”
他转向林恩。
“而他们找到我,是因为你。”
“我?”
“你在发布会上替华国的开源模型站台,那段视频在华国的科技圈传得很广。他们看到了一个在美国做医疗的年轻华裔,用的是华国的技术,敢在听证会上和美国市值最高的AI大模型公司对峙。”
“对他们来说,这个信号很重要。”
“美国不缺华裔医生。眼下这种政治环境,大多数人都会同华国企业拉开距离,能绕开就绕开,谁也不想沾上‘亲华’的标签。”
“你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
“他们想跟我合作什么?”
“临床试验。”
老卡伯特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从写字台的皮质文件盒里取出一个文件夹。
“他们手里有一款ADC抗体偶联药物。可以把它理解成把抗体和化疗药接在一起。抗体循着靶点找到癌细胞,再把负责杀伤的药物送过去,尽可能少伤正常组织。”
他翻开文件夹,递给林恩一份英文摘要。
“这个药的靶点是B7-H3,准备做的适应症是骨肉瘤,一种原发于骨头的恶性肿瘤。”
林恩接过摘要,扫了几行。
摘要第一页写着B7-H3靶向ADC。
毕竟是林恩的老本行,他对这个靶点太熟悉了。
B7-H3在骨肉瘤细胞表面高度表达,在其他儿童实体瘤里也广泛存在。
前世他在国内做住院医的时候,这个方向才刚起步,几家头部药企正在抢着布局。
摘要显示,在复发难治性骨肉瘤患者中,客观缓解率达到了百分之二十。
林恩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百分之二十。
外行或许会嫌这个数字低。
但临床医生看到“复发难治性骨肉瘤”几个字,心里都清楚这百分之二十有多难得。
骨肉瘤的标准治疗方案三十年来没怎么变,手术配合大剂量化疗,翻来覆去还是甲氨蝶呤、阿霉素、顺铂。
病人一旦复发,二线治疗几乎无药可选。
这类患者的中位年龄只有十五岁。
病床上躺着的往往还是个孩子,肿瘤复发后,医生连下一张处方都很难开。
一百个走投无路的孩子里,如果能有二十个肿瘤缩小,这项试验就值得做。
林恩合上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