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安静了一阵。
灰发男人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年轻些的男人摘下眼镜,慢慢擦净镜片。
他重新戴上眼镜:“伊芙琳,我愿意押你的判断。条件也先讲清楚。”
“请讲。”
“容忍区曝光,市长翻脸,房价掉头。无论发生哪一种情况,我们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把资产全部挂牌。到时候没有会议,也不会有人打电话征求你的意见。”
伊芙琳点头。
“可以。”
灰发男人说:“另外还有一件事。你和那个华裔医生之间的麻烦,别沾到我们的资产。国会最近见到‘华国’两个字就想发传票。”
深夜。
希望急诊中心二楼,林恩的办公室。
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维多利亚,她的声音绷得有些紧,
“FDA今天下午退回了预审材料。”
林恩放下手里的东西。
“理由是什么?”
“CMC部分需要补充。他们说化学、生产和质控有几项数据格式不合要求。”
“这是他们的常规操作了。”
维多利亚说: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我逐条核过退回意见,里面有几项不该出现。那些数据是按照FDA模板重新整理的,格式没有问题,我怀疑材料送进去以后,有人临时加了审查条目。”
“我还查了最近的公开记录。众议院华国问题特别委员会不久前给FDA发过正式函件,要求对所有涉及华国药企的IND申请增加国家安全审查。”
“点名我们了吗?”
“没有。函件列了三类审查重点。患者基因数据的跨境传输风险,药物供应链中的华国环节,还有一类。”
维多利亚继续补充。
“曾使用华国人工智能系统处理受保护健康信息的医疗机构。”
两件事被串到了一起。
上次系统瘫痪,林恩用智谱的GLM模型帮十一家医院恢复运转。卫生委员会听证会上,阿莫迪当面拿这件事发难。
现在,有人把同一条线索拉到了药品审批的战场上。
“函件的联署名单拿到了吗?”
“拿到了。委员会主席穆伦纳尔签字,另外有七名众议员联署。”
维多利亚说:“函件还有一份附件。一家科技公司提交的技术评估备忘录。”
甚至不需要维多利亚说,林恩就已经猜到了那家公司的名字。
林恩说:“明早八点,叫上埃琳娜和朱利安开会。让埃琳娜把退回意见逐项列清楚,再联系百泽的对接人。”
“好。”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把那封函件的原文找出来。我要知道‘额外安全审查’用的是建议性措辞,还是强制性措辞。”
林恩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
“这决定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我现在去查。”
电话挂断。
看来是被人盯上了。
? 第424章 Anthropic的狗
华盛顿特区,国会山。
雷伯恩众议院办公大楼三楼。
格雷特·霍洛威,共和党,新泽西第七选区。
在众议院四百三十五名议员里,霍洛威排不进前一百。
选区不算关键,媒体也很少追着他跑,国会山拍合影时,工作人员通常把他安排在第三排。
但过去六个月,他突然重要了起来。
六个月前,他进了众议院美国与华国康米主义战略竞争特别委员会。
委员会的名字很长,镜头却很多。
调查华国技术渗透,审查供应链安全,再把华国威胁送进晚间新闻。
每次听证会结束,C-SPAN刚掐掉直播,有线台的制作人就开始在里面挑截图了。
在最近这些年里的华盛顿,只要把“华国”两个字摆上桌,选票和支票往往会一起来。
立场再强硬一点,送钱的人会自己找到门牌号。
在他这里来得最快的,是Anthropic。
比起那些老钱,Anthropic下场晚得多,毕竟是新兴行业。
Anthropic进华盛顿的时间不长。
2023年,它花在联邦游说上的钱只有二十八万美元,2024年涨到七十二万,2025年又冲到三百一十三万。到了2026年,第一季度花了一百五十六万,第二季度一百九十七万,半年合计三百五十三万美元,已经超过上一整年。
这个增速很吓人,体量依旧没法跟制药业相比。
2025年,美国制药与健康产品行业花在联邦游说上的钱达到四亿五千二百万美元,大约是Anthropic同年支出的145倍。
Anthropic的钱少,但用得很精准,不知道是不是有AI在帮他们测算。
他们往往只盯准几个人,认准以后就一直喂。
霍洛威就是其中之一。
Anthropic的政府关系团队找上霍洛威的第一步是一场“政策研讨会”。
地点放在旧金山的Anthropic总部,同行的还有两名众议员和一名参议员。
题目叫【前沿人工智能的国家安全挑战】。
议程里有一场闭门技术通报,阿莫迪亲自主持。
他花四十分钟向四位议员展示华国大模型怎样“系统性窃取”美国的前沿能力。
数字一张接一张,图表漂亮得无可挑剔,每页底下都压着Anthropic的标志。
机票和酒店由一家智库买单,那家智库恰好拿着Anthropic的研究资助。
华盛顿人给这种安排起了个体面的名字,叫“合规隔离”。
出钱的人和收好处的人中间垫上一层法律实体,每一个人都可以说自己不知情。
研讨会结束之后,Anthropic的游说团队给霍洛威的办公室发了一份长达四十页的立法建议摘要,附带三份听证会问题草案。
后来,霍洛威在委员会听证上摆出强硬面孔,念出的尖锐问题有一半出自这三份草案。
游说团队还替他安排了三次电视通告。
有线新闻的制作人打电话约人的时候,号码是Anthropic的公关总监提供的。
问题送进办公室,钱也跟着到了。
2026年初,Anthropic向一家主张加强人工智能安全监管的501(c)(4)组织投入了两千万美元。
霍洛威分到的只是其中很小一份,Anthropic的政治行动委员会和关联组织在十二个月里一共给他输送了二十八万美元。
所谓501(c)(4),是美国税法里的一类“社会福利组织”。
它向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注资时,无须公开捐赠人的姓名。每一步都合法,钱从哪里来却没人看得见。
华盛顿管它叫“暗钱”。
二十八万美元到了辉瑞这样的大型制药公司手上,只够财务部门处理一张报销单。落进一个为连任四处筹款的中游众议员手里,足够买下一整年的踏实觉。
作为回报,霍洛威做了三件事。
第一,在委员会听证会上公开指控华国大模型窃取美国人工智能技术,要求联邦贸易委员会立案调查。
第二,联署委员会主席穆伦纳尔发给FDA的那封函件,要求对所有涉及华国药企的IND申请增加国家安全审查。函件的附件里还夹了一份Anthropic提交的技术评估备忘录。
第三,他在福克斯新闻的晚间访谈里看着镜头说:“任何使用华国开源模型的美国医疗机构,都构成国家安全风险。”
三件事做完,阿莫迪亲自给他打了个电话。
“议员先生,您做的事对美国的前沿AI行业至关重要。”
从那以后,阿莫迪差不多每两周来一次电话,每次十到十五分钟,问委员会走到了哪一步,下一项法案准备怎么推。政府关系主管联系得更勤,隔两三天就有邮件或短信。
有时附一份新的技术简报,有时只问一句“下周那场听证,准备得怎么样了”。
霍洛威从来没被一家估值九千六百五十亿美元的公司这样对待过。
他们把自己当成了合伙人。
Anthropic也乐意让他这么想。
这样的人用起来顺手,出问题了再换一个就是。
从旧金山回来后,霍洛威在同僚面前换了一套词儿:
“前沿模型”“对齐研究”“能力蒸馏”,说得越来越顺。
不久前,他连这些词怎么拼都不知道。
签署那封函件的那天晚上,他在乔治城的一家牛排馆请了三个同僚吃饭,开了一瓶八百美元的赤霞珠。
买单用的是竞选账户。
他还在推特简介里添了一行:【对华技术鹰派】。
他觉得自己终于站上了正确的跑道。
三周后。
一个星期二的早上,九点刚过。
霍洛威坐在办公室里,心情很好。
九点零三分,竞选团队的财务主管发来一条加密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