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她做过的任何一台手术都爽。
她想要更多。
连剥离器该绕哪一侧,她都提前选好了,恰好就是林恩准备让她走的位置。
两个人的节奏完全咬合在一起,他引她跟,丝毫没有错位。
金属柄重新转动。
这次顺利通过了卡住的地方。
阻力小了一大截。
麻醉医生在帘子后报数,“乳酸6.4,碱剩余负八。去甲肾到0.35了。我最多再给你们十分钟。”
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
维多利亚听见了,手上仍然按原来的速度做。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越到这种时候,林恩教的动作,她学得越快。
他的手指刚移到一个位置,她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多年外科训练留下的判断和手感,接得格外顺,平时需要停下来想一想的地方,今天直接就做出来了。
他每次开口,也恰好说到她正需要知道的那一步。
林恩看过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维多利亚的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这是极度兴奋的表现。
她在享受这个过程。
“再十五度。还剩最后一段。”
维多利亚缓缓施力。
手柄突然一松,阻力一下卸去大半。
远端最后一段金属与骨水泥的连接脱开了。
“出来了?”四分卫低声问。
“松了。”
“现在可以拔了。”
维多利亚握稳取柄器,向上提。
金属柄从骨水泥套筒里滑了出来。
整根取出,没带出一片骨壁。
她把柄放到器械台上。金属表面还沾着灰白色的骨水泥残渣,以及一层变了色的生物膜。
细菌就藏在那层膜里。
四分卫看着取出的柄,又低头去看骨壁。
骨壁薄成这样还能把柄完整取出,真是令人惊叹。
更可怕的是维多利亚竟然是刚在台上学会的。
他忍不住看向林恩。
林恩神色如常。
连柄取出来的那一下,他都没显出意外。
髓腔里剩下的骨水泥壳失去内部支撑,只留一层薄薄的空管。维多利亚拿刮匙轻轻一刮,碎块便接连脱落。
仍然没用上骨刀和锤子。
骨壁保住了。
右侧那道细裂纹也停在原处,一毫米都没往下走。
深部脓肿露了出来。
灰黄色的脓液积在取柄后留下的空腔底部。
“万古霉素盐水冲洗。”林恩说,“两根引流,关节腔一根,髓腔一根。”
维多利亚拿起冲洗枪,对准髓腔。
一升,两升,三升。
含抗生素的盐水不断灌入,吸出来的液体渐渐由浑浊变得清亮。
四分卫在对面递引流管、接吸引、剪线。
她伸手,他就递过去,两个人几乎没再说话。
冲洗结束,两根引流管分别放入关节腔和髓腔,用缝线固定。维多利亚开始逐层关切口。
她缝得很稳,和上台时一样。
想到刚才还准备放弃的那条腿,她手下又仔细了几分。
筋膜、皮下组织,一层层缝好。
米格尔才十一岁,往后还有机会靠这条腿站起来。
最后一针。
她剪断线头,放下持针器。
监护仪上的数值渐渐好转。
血压90/56,心率降到128,血氧97%。
麻醉医生调低了去甲肾上腺素的速度。
“乳酸4.8,降下来了。”他的声音终于松了一点。
维多利亚听完,总算缓了口气。
她放下最后一块纱布,抬起头。
林恩还站在身旁。
她看向他口罩上方的眼睛。
等了片刻,也没等到惊讶或夸奖。
林恩从让她留在主刀位开始,就认定手术会这样由她独立完成。
维多利亚抬起右臂,把手肘朝他递过去。
林恩看了她一眼。
也抬起了手肘。
两人的肘部在手术台上方轻轻碰了一下。
手术衣蹭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疫情以后,医院里的人习惯用碰肘代替握手。两人都还戴着手套,这样碰一下就算庆祝了。
维多利亚的身体突然轻轻颤抖起来,像是到达了某种精神上的高潮,脸上浮现了浅浅的绯红。
下一台成功的手术,加上林恩的认可,比什么都爽。
四分卫看见,低头笑了笑。
手术室里没人鼓掌,也没人说什么。
大家还在忙,脸上的神情却都放松了下来。
维多利亚和林恩先后走出手术室。
走廊的灯亮得有些晃眼。
米格尔的母亲坐在对面长椅上,透明文件袋放在膝头。旁边椅子上有个拉链敞开的帆布包,露出一双红色儿童球鞋。
姨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只手搭在母亲肩上。
手术室的门一开,母亲立刻站起身。
维多利亚走到她面前。
“手术做完了。假体取出来了,感染的地方也清理干净了。引流管已经放好,接着用抗生素就可以。米格尔的血压和心率都在好转。”
过了两三秒,母亲腿一软,慢慢坐回了长椅。
姨妈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手术成功了?”她抬头又问了一遍。
“成功了。”
母亲捂住脸,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放下,眼圈通红,脸上全是泪。
她握住维多利亚的手,握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随后又走到林恩面前,握了握他的手,朝巡回护士点头。
每到一个人面前,她都停下来看看对方,沙哑地道一声谢。
麻醉医生推着米格尔出来,经过她身边时说,“你儿子撑过来了。”
母亲跟着推床走了几步,握住儿子露在毯子外面的手。
米格尔的手指动了一下。
术后医嘱写完,引流记录交接清楚,抗生素方案也确认过了,两个人一起往林恩的办公室走。
走廊很长,换班刚刚结束,没剩几个人。
维多利亚走在林恩身边,问题就没停过。
“我又想了一遍,转柄之前的松解才是关键。金属和骨水泥之间的应力集中,得先释放。”
她说着,手上还各种比划着:“从外面凿,力传给骨头。换到内侧,金属芯受力,骨壁就能保住。”
林恩看她一眼。
“对。”
“填得不均匀呢?远端薄,近端厚,转起来受力会有变化。薄的地方很可能会先断掉?”
“会,先探明厚度。”
“怎么探?”
“骨锤轻敲,听声音。厚的闷,薄的脆。”
维多利亚停下脚步。
“这一步你刚才怎么没提?”
“米格尔的骨水泥填得均匀,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