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顺利。假体取出来了,感染灶也清干净了,引流都放好了。刚下班前护士还发了消息,乳酸降到3.2,已经没什么危险了。”
卡西松了口气:“那就好。白天在医院听到消息,真把我吓着了。”
维多利亚看向灶台前的林恩。
“多亏了林恩。”
她看着林恩的背影,神情也跟着柔和下来,和平时谈病例时很不一样。
卡西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
她还没见过维多利亚这样看谁。
不过,她也没多想。
从大都会到现在,维多利亚一直信任林恩。今天林恩又特地赶回来把人救下了,维多利亚感激他也很自然。
“都一起住这么久了,帮个忙还这么客气。”
卡西接过维多利亚手里的葱花碟,撒进炒土豆丝的锅里。
“真要谢他,下次你来备菜。先练练切土豆丝,你上回切的都能当薯条炸了。”
维多利亚低下头,笑了一下。
“好,下次我切。”
林恩把土豆丝盛进盘子。
“还有那棵西兰花。”卡西指了指砧板旁。
维多利亚走过去,把西兰花掰成小朵,放进碗里。这个容易,她用不着问。
林恩把锅重新烧热,放入蒜末,香味很快散开。倒西兰花时,热油溅了几下,他顺手拿锅盖挡住。
维多利亚往旁边让了半步,手肘蹭到了林恩的小臂。
两人都停了一下。
卡西背对着灶台,在中岛另一头摆碗筷。
维多利亚收回手臂,又往后退了一步。
西兰花盛进白瓷盘,颜色鲜绿。
四菜一汤。凉拌黄瓜、宫保鸡丁、醋溜土豆丝、蒜蓉西兰花,还有番茄蛋花汤。
三个人在中岛前坐下,面前一双木筷,一双竹筷,一把叉子。
头顶三盏黄铜吊灯亮着,白色石英石台面照得很清楚。布鲁克大道已经入夜,从街上望去,七楼客厅的落地窗是整栋楼最亮的一扇。
卡西给每人盛了一碗汤。
“吃吧。”
她先夹了一块宫保鸡丁。
“好吃,花椒放得正好。”
她又夹了一块凉拌黄瓜。“我学拍黄瓜看了三个视频,才弄明白刀怎么放。”
林恩给自己盛了碗汤,维多利亚叉起一小朵西兰花,慢慢吃着。
”卡西拿筷子朝冰箱指了指,“明早给你们做可颂。黄油送到了,在里面冻着。我五点起来折面,等你们出门正好吃热的。”
“五点就起来?”
“面团要折三次,每次还得冷藏半小时。再算上醒面和烤的时间,来得及,我算过了。”
聊起烘焙,卡西说话明显快了,跟维多利亚讲论文进展时差不多。
维多利亚的叉子轻轻碰着瓷碗,筷子夹起土豆丝,汤匙在碗底转了一圈。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卡西忽然问。
维多利亚端汤碗的手停了一下。
“有点累,手术做了很久,难度也很高。”
“也是。”卡西点点头,夹起一根土豆丝,没再问。
林恩先吃完,起身收碗。水龙头打开,碗碟在水槽里轻轻碰响。
卡西端着剩下的半碗汤去了沙发,缩在角落看手机。视频里有人说着法语,把黄油擀成薄片。
维多利亚还坐在中岛前。
灯光暖暖的,水声时大时小。窗外渐渐安静,隔壁街的音乐也停了。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起身把碗送到水槽边。
“晚安。”
“嗯。”林恩接过碗。
经过沙发时,维多利亚伸手扶了一下卡西快从手里滑下去的手机。
“别忘了,你还要五点起。”
“闹钟设好了……”卡西含糊地应着,眼睛都快闭上了。
维多利亚进了东边的卧室,关上门。
走廊灯还亮着,厨房也还在响着水声。
她靠在门板上。
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两人的手术,林恩的细心指导。
还有那只可爱的大胖猫。
这一切的一切。
维多利亚忍不住又笑了。
第437章 孩子的情况
维多利亚调出CT影像时,林恩就站在她身后。
影像科的阅片室只够一个人坐。两个人挤在显示器前,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这是米格尔完成第三个治疗周期后的第一次全面复查。
清理感染的手术已经过去六周。第二次和第三次给药都没出现严重不良反应。只有ADC常见的中性粒细胞下降,到了第十四天就自己升了回来,没做额外干预。
维多利亚把给药前后的CT影像并排放在屏幕上。
左边是基线图像。双肺散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白色结节,最大的那个在右肺下叶,直径一点四厘米。
右边是今天刚拍的。
林恩先去找右肺下叶那一颗。
最大的结节确实缩小了。
“量过了?”他问。
维多利亚点了几下鼠标,结节边缘出现测量标尺:
“刚量完。零点九厘米,比基线小了百分之三十五。其他结节也有不同程度的缩小,靶病灶径线总和下降百分之三十二。”
超过百分之三十了。
按照RECIST 1.1标准,也就是FDA认可的实体瘤疗效评价体系,靶病灶直径总和缩小超过百分之三十,就能判定为部分缓解。
“碱性磷酸酶呢?”
维多利亚切到实验室数据。碱性磷酸酶是骨肉瘤最有价值的血清标志物。给药前,米格尔的ALP是四百二十一,远远超过正常上限。
现在只剩一百八十七了。
乳酸脱氢酶也从六百一十二降到了三百四十。
两项数据都在稳步下降。
维多利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这是I期试验。主要终点看的是安全性和耐受性,疗效排在后面。”
她说到这里突然才反应过来,林恩对这些问题的了解比自己还深。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就是很想表现自己。
两人都清楚,一个做过两线化疗、两次都失败,又有双肺多发转移的骨肉瘤患者,在I期剂量爬坡阶段就出现了部分缓解。
这已经是很清楚的信号。
林恩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变小的白色结节,伸手在维多利亚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去看看他。”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阅片室,沿着走廊来到二楼留观区尽头的单人间。
门开着。
米格尔靠着升高的床头,腿上搭了条薄毯。他手里攥着一只棒球,左手抛向天花板,右手接住,再接着抛。
右腿的引流口早已经拆了线,旁边的输液架上挂着最后半袋抗生素,一滴一滴走得很慢。
“林恩医生!维多利亚医生!”
米格尔一看见他们,马上坐直。棒球在毯子上弹了一下,差点掉下床,又被他一把捞了回来。他冲两个人笑起来。
“别乱动。”维多利亚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腕摸脉搏。
米格尔老老实实把手伸过去,眼睛还盯着林恩。
“结果怎么样?”
十一岁的米格尔,做过两轮化疗、一次截骨重建、一次假体感染手术,又打了三次ADC,问起自己的CT结果,情绪里只带着小小的期待。
“在缩小了。”林恩说。
林恩没说什么“部分缓解”之类的专业名词。跟患者讲话,没必要先教他RECIST分级。
米格尔眼睛一下亮了。
“小了多少?”
“你肺里那些结节,最大的那个小了三分之一,其他的也小了。”
“那我是不是快好了?”
维多利亚放开他的手腕,在床尾的记录板上写下数字:“现在是在好转,治疗还得继续,至少再做三个周期。”
米格尔低头掰着手指算了算。
“三个周期就是九周?”
“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