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是他认识的人,他生怕她就这么死了。
林恩经过时叮嘱了一句:
“让她侧躺,脑袋偏过去。免得吐出来的东西堵住气管。”
男人应该没嗑药,动作很快,赶紧照做。
林恩觉得目前的已知信息还是太少了。
朴敏雅估算了总人数,警员也大致说了出口撤出了多少人。可里面的人聚在哪儿,嗑药后动弹不了的人躺在哪些地方,火又在往哪边烧,他几乎一无所知。
消防队来了,要知道先往哪里灭火。
急救人员进去,也得知道先到哪里找人。
他朝周围扫了一眼。
铁栏杆旁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壮硕的黑人,剃着光头,左耳戴着一只银色耳钉,一道纹身从锁骨爬上脖颈,一直延伸到左侧下颌。旁边两人稍矮一些,神情戒备。
三个人都没怎么受伤,却谁也没走,就这么望着自己的地盘被火吞没。
是杰弗森的人。
警察管着容忍区的检查站、铁栅栏和人员出入。至于谁能进来做生意,哪块地归谁,闹出纠纷找谁摆平,都是杰弗森说了算,警察从不插手。
这三个人对里面的道路和角落,比任何警察都熟悉。
林恩摘掉沾满血迹的手套,换上一副新的,朝他们走去。
“你们对这里熟悉吗?”
光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只哼了一声。
林恩说:“告诉我,里面是什么情况?”
光头男人往前逼近半步,对他的问题毫不理会,那副架势摆明了是在问,你算老几?
“你以为自己是谁?跑这儿来使唤我?”
林恩还没开口,缺口那边突然有人喊了起来。
“这人快不行了!快来帮忙!”
两个人架着一个伤员,从Z字形通道里踉跄着挤出来。伤员的双脚拖在地上,脑袋耷拉着,两条手臂软绵绵地晃荡。
他们把人放到地上。
林恩朝那边看了一眼。
随即转身过去,在伤员身边蹲下,把光头男人晾在了原地。
地上仰躺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他整张脸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前额和脖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出血点,球结膜下大面积出血,双眼几乎红透了。
通道弯道处那几个一动不动的人,也是这副模样。
创伤性窒息。
踩踏时,胸腔持续受到挤压,肺被挤得无法扩张,空气进不去。
上半身的静脉回流也被阻断,血液回不到心脏,全淤积在头颈部的毛细血管里。细小的血管撑不住这样的压力,接连破裂。
脸上的青紫和眼里的充血,就是这么来的。
卡在通道弯道处的那几个人,有着同样的体征,都已经死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还有一口气。
他的胸口仍在微微起伏,每分钟呼吸超过四十次,急促得几乎数不清。长时间的挤压让呼吸肌严重疲劳,即使胸廓已经不受束缚,每次吸进去的空气依然少得可怜。
再拖几分钟,他就会因呼吸衰竭停止呼吸。
林恩从急救包里取出气囊面罩。
左手托起年轻人的下颌,让他的头后仰,打开气道,右手将面罩扣住口鼻,开始挤压气囊。
空气压进肺里,年轻人的胸廓微微隆起。
一次。
两次。
三次。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光头男人和两个同伴站在三米外。缺口旁的警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几个坐在地上的伤员也仰头望过来。二十几个人,松松散散地围成了半圈。
大家都盯着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他蹲在那里,双手动作熟练,接连挤压气囊,把空气送进那个满脸青紫的年轻人肺里。
第五次挤压时,年轻人突然猛烈地咳嗽了一声。
他上身弓起,嘴里喷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痰。
胸口随之大幅起伏,呼吸明显加深。随着血液重新流动,脸上的深紫色也渐渐转成了暗红。
林恩把他翻成侧卧,脑袋偏向一边,让气道保持通畅。
“慢慢呼吸,先别乱动。”
年轻人抓住他的裤腿。
林恩站起身。
周围二十几个人瞪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刚才这人的脸跟通道里那些死人一模一样,紫得发黑,眼珠子里全是血。这个医生过来一蹲,拿出个橡皮球似的东西,扣在他嘴上捏了五下。
人就这么救回来了。
“等等……”
人群中,一个被搀扶着的中年男人开了口。他浑身灰尘,左脚悬着,不敢落地,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林恩的脸。
“你是不是……电视上那个医生?”
周围短暂地安静了。
“嘿,我去过希望急诊中心!”
后面有人喊起来:“就是他,我见过他!”
“现在叫希望创伤中心,早升级了。”
旁边立刻有人纠正:“上回我们一个兄弟挨了霰弹枪,半边身子都烂了。算他走运,送进去正好碰上林恩院长。伤成那样……一般情况下算是死定了!”
“但是上帝保佑,林恩院长实在是太厉害了,还真给人救回来了。后来虽然人是进了局子,可命好歹是保住了。”
这几句话一说完,不少人下意识地笑了起来,可笑完之后,周围的人看林恩的神情都变了。
变得尊重,敬仰,毕竟他们大多数都过着在街头舔血的日子,这样的医生,就是一个优秀的保险,就是他们的第二条命。
光头男人也望着林恩。
他脸上的变化,林恩全看在眼里。
挑起的眉毛放了下来,鼻翼也收拢了。他直起原本前倾的上身,又往后让了半寸,给林恩留出空间。那只反复攥紧的右手松开,垂在身侧,掌心朝外。
这就是来自街头尊重的开始。
街头的人在警察面前低头,医院的同事认可他的医术,各有各的缘由。眼前这个人亲眼看见林恩救回了一条命,那本事超出了他的理解,他心里服气。
光头男人朝他点了下头,动作轻微却郑重。
“医生。”他说。
只有这么一声称呼,听起来已经客气了许多,和刚才那句“你以为自己是谁”完全是两个态度。
“你叫什么?”林恩问。
“泰瑞。”
“泰瑞,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三个月。”
“里面的人,你都认识?”
“大部分认识。”
“他们主要聚在哪儿?”
泰瑞回答得很快:“舞台那片人最多,少说三百个。仓库后头有块地方,专门供人嗑药,平时几十个人瘫在那儿。东边的铁皮棚底下也住着一些人。”
“火从哪儿烧起来的?”
“仓库。舞台就挨着仓库。”
林恩把这些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舞台区三百人,紧挨着火源。嗑药区几十人,连行动能力都没了。
再算上堵在通道里的、铁皮棚底下的,还有散落各处的人,里面至少还困着四五百人,几十个根本没办法自己出来。
刚才打给希望创伤中心时,他只知道大概有多少人。现在总算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已经出来、还能活动的,带到马路对面坐下,别让他们堵着检查站。动不了的,记住在哪儿,回来告诉我。谁的伤口在出血,就让他用手按紧,别松开。能办到吗?”
泰瑞看了林恩一眼。。
“没问题。”
他转身就走,两个同伴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两边几乎同时有了动静。
一个警员腰间的对讲机响了。信号时断时续,传出来的话倒听得清楚。
“容忍区现场所有人员注意,我是第四十分局局长麦克尼尔。从现在起,现场指挥权移交给林恩医生,所有人服从他的调度。这是直接命令。完毕。”
一声“嘶啦”的电流杂音过后,对讲机安静下来。
紧接着,林恩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接通电话。
“麦克尼尔。”
“报告我收到了。现在什么情况?”麦克尼尔开门见山。
“仓库起火,正在往舞台区烧,还引发了大规模踩踏。”
林恩把情况一项项报给他:“现场六七百人,撤出来的不到两百。舞台区至少还有三百人,就在火边上。两个出口都发生了严重踩踏,已经确认有人死亡。还有几十个人嗑了药,动不了,得有人进去把他们带出来。”
“我带人在路上了,马上到。二十三分局的人也出发了。”
林恩说:“检查站那些Z字形铁栅栏,全都得拆掉。两个出口都得拆。缺口太窄了,担架和推车根本进不去。照明设备也多带点,里面的发电机应该也都不能用了。”
“收到。”
作为分局局长,麦克尼尔从来没想过,自己听一个医生的命令,会比听上级的命令更加顺从;而且他也觉得,这些命令就是如此应当、如此合理。
林恩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
刚才对讲机里的命令,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帮派成员、伤员,还有缺口旁那个快要崩溃的警员,一个也没漏下。
警员涣散的目光渐渐集中,腰背也挺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