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有人接手了,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林恩指了指先前照看昏迷女人的纹身男人。
“你去通道里看看,弯道上还有没有人卡着。能拉出来的就拉出来,拉不动千万别硬拽。有人伤了脊椎,乱搬一下,可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男人点点头,跑了过去。
林恩又转向那个警员。
“你搭档在哪儿?”
“在……在西边出口。”
“联系他,问问西边出来多少人了,通道里现在怎么样。”
警员拿起对讲机,手还在发抖,但已经开始努力呼叫搭档。
林恩重新蹲下,继续检查伤员。
随后几分钟,泰瑞带人把附近还能行动的伤员转移到了马路对面,照林恩的吩咐,让出血的人按住伤口。他跑回来时喘得厉害,几处的情况倒是说得明白。
“对面三十多个,都能坐着。这边还有二十来个,动不了。通道里还卡着人,有活的,也有死的,我的人正在往外拉。”
“干得好,继续。”
泰瑞转身又跑了回去。
林恩直起腰,手套上已经沾满了血,左膝的裤料磨破了,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呼吸依然均匀,双手也没见颤抖。
他正在给一个吸入浓烟的男人调整体位。男人呼吸时发出尖锐的喘鸣,气道黏膜受热损伤,已经开始水肿,肿胀的黏膜会让气管越来越狭窄。
就在这时,北面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
听动静,来了不少车。
林恩抬头望去。
红蓝交替的灯光从北侧街道一路扫过来,照亮了检查站外的铁栏杆,还有集装箱锈迹斑斑的铁壁。两辆巡逻车先到,后面紧跟着一辆黑色SUV。
麦克尼尔从SUV副驾驶座下来,套头衫外直接罩着防弹背心,显然是从家里赶过来的。
“林恩!”
林恩迎过去:“先把里面照亮。车灯都朝里打,手电、探照灯,有什么用什么。Z字形通道的铁栅栏全拆掉,现在担架进不去。”
麦克尼尔当即转身,朝手下挥了挥手,警员们立刻分头行动。
几乎同时,南边路口也亮起了警灯。几辆巡逻车开过来,车身上印着“23”,第二十三分局的人到了。
接着,又有一种鸣笛声传进林恩耳朵,频率更高,也更加急促。
两辆白色箱式急救车从北边街道拐过来,车顶灯条闪转着红蓝色的光,车身侧面印着“希望创伤中心”几个字。
更远处,东面也响起了消防车低沉的汽笛,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
警车、急救车和消防车,几乎前后脚赶到。
急救车后门打开,埃文斯跳了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急救员,各自提着一个橙色急救箱。
“接到你的电话,我就往这儿赶了。”
埃文斯扫过现场,神情一下凝重起来,“一级伤员有多少?”
“确认的十一个,至少三个气道快堵住了。”
埃文斯点点头,带人跑了过去。
应急照明灯架了起来,大功率LED灯的白光直照进容忍区。
橘红色的火光间,多了一片刺眼的惨白。
里面的情形,这下全照清楚了。
焊成一片的集装箱,围墙上拉起的倒刺铁丝,几百米外仍在燃烧的仓库。屋顶已经坍塌,火焰从缺口里翻涌而出,映红了大半片天空。
铁皮和木板搭成的摊位旁,塑料座椅被踩得粉碎,鞋子、碎布和玻璃碴散落一地。
还有倒在地上的那些人。
第一副担架从拓宽的缺口里抬了出来。上面的人盖着一件外套,看不见脸。
接着是第二副。
第三副也抬了出来。
林恩站在检查站出口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套上的血已经干涸,在乳胶表面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壳。
远处街道上,还有更多红蓝光点朝这边赶来。
警车、急救车、消防车的鸣笛交错着响起,在东哈莱姆的夜空里久久回荡。
烟柱从容忍区上方升起,在越来越密集的灯光下格外醒目,已经升到了很高的地方。
高到从曼哈顿任何一栋高楼上,都能看见。
第451章 战场指挥官
容忍区的仓库西侧紧挨着外墙,搭着一间铁皮棚。
棚子用波纹铁皮搭成,三米见方,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链条锁,锁芯已经锈死,很久没人打开过了。
里面堆着七只丙烷气瓶。
容忍区的卷饼摊和烧烤摊,都靠这些气瓶生火。大的五十磅,小的二十磅,高高矮矮地竖在墙边。旁边堆着纸箱和成捆的塑料包装膜,还放着两张收拢的折叠桌。
铁皮棚和仓库共用一面墙。仓库外墙上的火沿着木桁架接缝一路蔓延,连成了一整片。热量透过薄薄的波纹铁皮,源源不断地传进棚内。
棚子里越来越烫。
最靠近墙壁的纸箱,边角渐渐焦黄,皱起了细密的褶子。
几秒后,一缕白烟冒了出来,又过了几秒,火苗蹿起,迅速沿着箱壁往上爬。塑料薄膜受热收缩,鼓出一片水泡似的凸起,随后开始熔化。熔化的塑料拖着火焰滴落地面,腾起浓重的黑烟。
火已经烧到了气瓶旁边。
离火最近的是一只五十磅气瓶。瓶身的白色涂层接连鼓起水泡,又纷纷破裂,露出底下灰色的金属。
瓶内的液态丙烷受热膨胀,压力缓慢攀升。
七只气瓶依旧竖立在火焰中。
……
Z字形通道里的铁栅栏已经拆掉了。
麦克尼尔带来的警员用铁撬棍撬开焊点,把两道栅栏先后从底座上拽下来,拖到路边。
通道拓宽了将近一倍,两副担架可以并排通过。弯道处的遗体也搬了出来,盖着外套,安放在路沿边。
本地黑帮为了减少自家成员的损失,也在努力,他们正把第一批伤员抬出通道。担架不够,有人只能趴在拆下来的折叠桌板上,由两个帮派成员一前一后抬着走。
埃文斯和两个急救员在北侧给伤员做初步处理,第二辆急救车上的人忙着卸物资。
林恩蹲在一个胸壁挫伤的女人身边,一只手按住她的肋部,另一只手撕开固定绷带。他一边缠绷带,一边迅速清点眼下能调动的人手和车辆。
十四个警员,两辆急救车,十几个没什么大损伤的黑帮还在通道里搬运伤员。
消防的人还没到。
火一直在烧,现场没有水,没有灭火设备,也没有专业搜救人员。里面还困着四五百人,火势每推进一米,就有人少一分获救的机会。
东面街口亮起了红色警灯。
三辆消防车接连驶入。云梯车开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泵浦车和重型救援车。红色车身上的反光条闪动着,集装箱的铁壁也跟着忽明忽暗。
云梯车还没停稳,驾驶室的门已经推开。第一个跳下来的人肩膀宽厚,战斗服袖口和膝盖上的反光条都磨掉了一半。这身装备穿成这样,要么是领队,要么是个在火场里连战斗服都穿烂过好几回的老手。
他落地后弯腰检查空气面罩的密封圈,随后直起身,朝容忍区扫了一眼。
浓黑的烟柱底部不断翻涌。LED应急灯的白光照进去,映出倒塌的棚架、踩碎的座椅,还有担架上接连被抬出来的伤员。
他不满地喊了一嗓子:“这他妈告诉说带上手边的人过来就行?这他妈至少得报三级。”
按三级警报的标准,该来九辆消防车、五十多个消防员,还有营级指挥官和多个特勤单位。
他带来的只有三辆车,十五个人。
“泵浦车去接水!”
他回头喊道:“找最近的消防栓!”
“这附近应该没有能用的消防栓了,你应该去一百一十三街,第三大道路口碰碰运气。”麦克尼尔见状走了过来,抬手指向北面。
泵浦车立即调头。
带头的消防员大步走向检查站出口:“你们这里谁管事?”
一个警员迎了上来。“林恩医生负责本次的现场指挥……”
“医生?”
“是我们四十分局局长下的命令,现场都听他调度。”
火场由消防指挥。消防一到,现场级别最高的消防军官就得接管,这是纽约消防局操作手册第一页写明的规矩。
他叫赫尔曼,是云梯51中队的队长,大半辈子都在东哈莱姆和南布朗克斯救火。现在,一个警员告诉他,这里听一个医生的。
他立刻就想过去找到那个医生,把指挥权接过来。消防员要进火场,拿命冒险的是他们。指挥权交在别人手里,真出了事,谁来负责?
他抬头看向检查站出口。
担架不断往外抬,急救员已经各就各位。现场忙乱,通道却有人照看,伤员抬出来也有人接手。负责搬运的和负责接诊的各忙各的,没有挤在一起抢路。
这么乱的场面,已经有人把人手安排开了。
他走过去宣布接管,几句话就能说完。可接下来会怎样?消防和急救争,消防和警察争,特勤到了,又跟常规中队争。
几个人在那里争上一分钟,火就接着烧一分钟。最后出了问题,承担责任的总是底下干活的人。
先过去听听,这个医生打算怎么办?
他继续往前走。
林恩刚给一个女人固定好肋部,直起身来。他的外套沾满血渍和灰尘,手套上的血已经干透,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医生?”
“是的,我叫林恩,你带了多少人?”
“赫尔曼。我们带了云梯51,还有83号重型救援车。共计三辆车,十五个人。”他说完稍微停了停,等着听这个医生怎么安排,也准备听几句外行话。
林恩朝通道缺口走去,边走边交代里面的情况,赫尔曼跟了上去。
“人主要困在三个地方。舞台区在正南,离入口大约一百五十米,至少有两三百人。仓库就在舞台西侧,火从那里烧起来,正往舞台这边蔓延。”
一副担架从通道里抬出来,两人侧身让开,继续往前走。
“仓库西南边有块露天场地,几十个人倒在那里,吸过毒,已经完全动不了了。叫不醒,也走不了,得挨个抬出来。东边那排铁皮棚底下也住着人,具体多少还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