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站在书桌前,手机贴着耳朵,台灯照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布伦南和幕僚长都望着他。
幕僚长压低声音,“市长,要不先……”
市长抬起左手,制止了他。
“林恩,你是在威胁我吗?”他对着手机问。
林恩回答得直截了当。
“我在告诉你,明天你要面对什么。现在启动全面响应,明早开发布会,你还可以告诉公众,第一时间就调动了全市资源救援。再把容忍区的治安数据拿出来,那些成绩都是真的,拿出来让大家讨论。只要还有争议,你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你继续压着,等记者到了,死亡人数一公布,还有谁肯听你讲治安数据?所有人都会问,这些人本来可以活下来,对不对?”
市长缓缓把手机移开耳边。
同意或拒绝,他始终给不出答复。
他就这样按下了结束通话。
林恩听到了忙音。
“市长……”布伦南开口。
“让我想想。”他坐了回去。
布伦南望着他的侧脸,嘴唇翕动,话终究咽了回去。
检查站北侧,急救车的红蓝灯光交替扫过建筑外墙。
麦克尼尔带着四个警员,清理Z字形通道外的转运路线。消防员用液压钳剪开了出口处的两段铁栅栏,担架可以平放着通过。
地上的碎砖和杂物被推向两侧,一条三米宽的通道空了出来,从缺口直通路面上停着的急救车。
他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中央调度,我是第四十分局局长麦克尼尔。”
调度员的声音夹着电流杂音传来,“第四十分局,收到,请报告。”
“东哈莱姆,一百一十六街与第三大道交叉口以东,仓库区,发生大规模火灾和人群踩踏。确认死亡超过十人,受伤超过一百人。请求增加消防增援、EMS大规模调度,并派多辆急救车到场。重复,请求大规模增援。”
调度员复诵伤亡数字和地点,随后询问:“报告人,请确认,火灾现场为什么会聚集这么多人?”
麦克尼尔松开按键,呼出一口气。
周围的警员都望着他。
他完全可以避开这个问题。“原因待查”“地下聚会”“调查中”,随便选一个,调度员照样记录,增援也照样会来。
麦克尼尔重新按下通话键。
“报告人,NYPD第四十分局局长,詹姆斯·麦克尼尔。请记下我的全名和职务。现场是市政授权的治安管理试验区域,区内聚集的人员规模超出预期。请如实记录。完毕。”
调度员稍有迟疑,随后开始复诵。
“复诵,报告人为NYPD第四十分局局长詹姆斯·麦克尼尔。东哈莱姆一百一十六街与第三大道交叉口以东仓库区,发生大规模火灾和人群踩踏。确认死亡超过十人,受伤超过一百人。现场为市政授权的治安管理试验区域,人员规模超出预期。求援时间……”
麦克尼尔的全名、伤亡人数、求援时间,连同“市政授权”四个字,一起录入了调度系统,成为正式记录。
他松开按键,把对讲机垂到腰侧。
身后的通道又抬出一副担架,他侧身让出了路。
急救车关上车门时,赫尔曼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他的嘴唇从铅蓝色转成了暗粉色,眼球偶尔转动,意识还在。
照片攥在他的右手掌心,边角被汗水和血迹浸湿,画面有些模糊。
空气从颈部的切口进出,绕过了声带,他发不出声音,手指却缓缓收拢,下意识地握紧了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和五个孩子。
今晚,要是负责的医生不是林恩,赫尔曼就会窒息而死。
弗兰克的情形同样凶险。他右臂大面积烧伤,要是没能第一时间得到规范的创面处理和加压包扎,感染和体液丢失就会在几个小时内让他陷入休克。
戴维斯的大腿撕裂伤、消防员的吸入性损伤,还有通道里那些创伤性窒息的伤员,都在等待救治。
这些人原本能更早得到救治。三级群体伤亡预案只要启动,足够的急救人员和医疗物资,就会以最快速度送到现场。
偏偏有人压住了警报。
林恩背着急救包,蹲在废墟外面,用纱布、止血带和一把手术刀,接连救回那些随时可能死去的伤员。
急救车驶过检查站外围的路障,开始加速。驾驶室里的急救员打开警笛,红蓝灯光交替闪烁,照过深夜的东哈莱姆街道。
第二辆紧跟在后面,车里是弗兰克。右臂的烧伤敷料固定完好,输液沿着静脉通路持续进入体内,生命体征稳定。
第三辆载着戴维斯和那个面罩碎了半边的消防员。第四辆拉着呛烟的消防员,以及阿片过量、仍在昏迷的女人。
四辆急救车前后排开,警笛响成一片,穿过东哈莱姆的路口,驶上通往布朗克斯的快速路。
二十分钟后,它们就能抵达希望创伤中心。
那里的灯全亮着,手术室和ICU都腾了出来,急诊团队等着接手。
赫尔曼的五个孩子今晚还能有父亲。弗兰克保得住右臂,戴维斯的伤口也会愈合。
他们都会活下来。
废墟后方,烟柱仍在攀升,被夜风吹向东北,逐渐散成大片灰褐色烟幕。
林恩站在处置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
他打开通讯录,翻出一个名字。
按下拨号键。
请假条
这次是真的好好放松了一下~
去看了大老虎、小猴子,还有咱书里写过的“闪电”,哈哈哈哈。
感觉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红山动物园实在是太大了!看了6小时还没看完。晚上坐在电脑前已经快10点了,实在来不及写了,请假一天。
第460章 灾情百态
一架新闻直升机就飞到了容忍区上空。
探照灯从空中照下来,惨白的光柱扫过废墟、担架和满地碎砖。旋翼搅动气流,灰烬重新翻卷起来,纷纷落在急救员的头盔上,也落在遮盖遗体的白布上。
几个舞女坐在马路牙子上,亮片短裙外面裹着锡箔毯,高跟鞋跑丢了一只,光着的脚底全是血口子。
卖货的年轻人背着双肩包,贴着墙根往暗处溜。
一个瘾君子刚站起来就往火场走,嘴里念叨着他的东西还在里面,被消防员拽着胳膊拖了回来。
他们的家人也赶来了。
一个穿护工制服的中年女人把手机举过头顶,屏幕上是个化着浓妆的年轻姑娘。她逢人就问见没见过她女儿,说女儿在曼哈顿的餐厅当服务员,今晚上夜班。
可女儿手机的定位,停在这座仓库里。
旁边,一个戴棒球帽的小伙子举着自拍杆,镜头对准了马路牙子上的舞女。
“兄弟们,看见了吗?里面的姑娘全跑出来了!”
一个舞女抓起剩下的那只高跟鞋砸了过去:“别拍我!”
小伙子一偏头躲开,冲着镜头乐:“脾气真爆!直播间破两万了,点赞点起来!”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蹲到舞女们面前,递上一瓶矿泉水,又递上一张名片。瓶身上印着律所的免费电话:受伤了吗?您可能有权获得赔偿。
美国人管这种律师叫“追救护车的人”,哪儿出事往哪儿赶,有时候比救护车到得还早。
路口一辆皮卡的车顶装满了红蓝爆闪灯,车主穿着缀满臂章的背心,拉着警察嚷嚷,说自己是长岛的志愿消防员,必须进去救人。
再往南,本区的州众议员对着电视台的镜头,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今晚,我们为东哈莱姆的每一个家庭祈祷……”
摄像师的镜头越过他的肩膀,对准了北侧出口。几个穿帮派颜色的年轻人和一排防暴警察隔着几米对峙,谁也不肯退。
一辆白色厢式车挤过车流,在检查站旁边刹住,车身上喷着“希望创伤中心”。
车门还没完全拉开,一个年轻女孩就跳了下来。她穿着深蓝色刷手服,外面套了件荧光背心,马尾扎得紧紧的,左右两条胳膊各抱着一只橙色整理箱。
卡西的二妹丽莎,两个年轻护士跟在这位同样年轻的机动班次护士长身后,各自拖着一只带轮子的急救箱。
“东西卸到哪儿?”丽莎问。
林恩指向北边的处置点。“送到红区,交给伊莱。止血带、输液用品、分诊标签,记得分开放。”
“知道了。”
丽莎转身回头招呼两个护士,“一个跟我去红区,一个去黄区。箱子上贴胶布,把东西写清楚,别让我翻箱子找!”
卡西从副驾驶下来,望着妹妹的背影,露出满意的笑容,妹妹真是能独当一面了。
朱利安从驾驶座跳下来,看见程岚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急救包。
维多利亚最后一个下车。
她看到林恩从手肘到袖口,整片布料都是血。底下的血迹干了,上面又浸了一层新鲜的。
“有你的血吗?”
“都是别人的。”
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新手套,塞进他手里。
林恩戴上手套,朝处置点走去,沿途分派任务。
“维多利亚,红区的外科处置归你。里面还有人被东西压着,压了一个小时以上的,先补液,再把重物搬开。”
“用生理盐水,别用林格液。”维多利亚说。
虽然不是急诊科出身,但优等生维多利亚的基础还是相当扎实的。
“对。”
肌肉被重物长时间压住,会大面积坏死,积下大量钾和肌红蛋白。重物一搬开,这些东西就会随着恢复的血流涌向全身,血钾骤然升高,心脏可能当场停跳。
林恩记得在当年导师讲文川大地震时,有些伤员被埋了几十个小时,获救时还能笑着跟救援人员说话,几个小时后却突然死亡。
这种情况医学上叫挤压综合征,也有人称它为“微笑死亡”。
因此,输液必须赶在搬开重物之前,用液体稀释血里的钾。乳酸林格液本身含钾,这时候就得换成生理盐水。
“程岚,黄区交给你。”
程岚一向干脆:“好,交给我”。
“朱利安,你跟着EMS的转运官。每家医院还能接多少重伤、多少中度伤,二十分钟更新一次。”
“好。”朱利安没有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的,他明白今天不是开玩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