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过好几通电话,此时站在窗边,用肩膀夹着手机,边听边往本子上记。
电话刚挂断,他就开了口。
“911报警量还在增加,东哈莱姆方圆两公里都有人看见火光。最多一个小时,新闻转播车就会到现场。我们得赶在记者前面,决定好怎么回应。”
他翻过一页笔记。
“火灾发生在第四十分局辖区,麦克尼尔直接负责当地的警务部署。要把责任划清楚,可以这样说,地方分局自行试行的治安方案出了事故,市长办公室得知后,第一时间启动了应急响应。”
他看向市长。
“麦克尼尔再过八个月就退休了,退休金早就定了,在职评价影响不到。一个快退休的老警察,把这次责任担下来,退休照办,养老金照拿,他有理由配合我们的后续安排。”
布伦南靠着门框听完,摇了摇头。
“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幕僚长转过脸。
“那边几百个人困在火里,林恩带着几个护士,蹲在废墟外面救人。麦克尼尔和警员在通道里搬尸体,你在这里琢磨怎么让那个老头替你担责任?”
“布伦南,你的立场我们理解……”幕僚长说。
布伦南继续说:“看看时间吧。”
“全面响应每拖一个小时,新闻里报出的死亡人数就多一截。到时候你把责任推给谁都没用。推给麦克尼尔,记者会追问谁给他下的命令。
推给分局,联邦会查是谁授权的。这么大的事故,FBI和地区检察官肯定会联合介入。我们每个人都得坐上证人席,再一句一句交代。你指望一个快退休的老头把这些全扛下来?”
他看向市长。
“照林恩说的做,全力救人,先控制住死亡人数。发布会可以拿出容忍区这两年的数据,治安确实好了,房价也确实涨了,我们有这些成绩可以讲。公众开始争论这个政策究竟有没有用,就会有人去谈它的好处,追责的声音也能分散一些。”
幕僚长放下笔记本,望着布伦南。
“你也清楚,全面响应一启动,今晚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件事。到那时候,拿出几份数据能不能管用,你敢保证吗?”
“那继续压着,你就敢保证了?”布伦南反问。
幕僚长转向市长,等他表态。
市长始终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听着他们争论。
两人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布伦南说得有道理,林恩这个人的能力确实很强,这些他都清楚。
可真要答应,他开不了口。
全面启动群体伤亡响应,纽约消防局就要拉响最高级别警报。
九辆以上的消防车、五十名消防员、特勤中队,再加上EMS全市调度,这么多人一起出动,当晚就会有几百人知道东哈莱姆出了什么事。
调度、出警、医院接收,每一步都会留下记录,进了系统就再也抹不掉。
等到明天早上,这件事就彻底捂不住了。
他还舍不得放弃容忍区。
三个星期前的那次谈话,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第459章 损失厌恶
也是这间办公室,麦克尼尔坐在他对面,摘下的帽子搁在膝盖上。他喝了一口秘书送来的咖啡,开门见山。
“林恩看过了,觉得东哈莱姆的规模太大,超出了合理范围。”
“怎么说?”
“里面的生意全做起来了。脱衣舞场、酒摊、卷饼摊、卖烟的,还有毒品红区,一家带着一家,每晚进去的人越来越多。我也数了一次,光走一圈能看见的就有六七百人。我们的警力怎么管得过来?有时候连搜身都来不及。”
“林恩什么意见?”
“他说容忍区影响的地方越来越广,局面早就失控了。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警察和医院都应付不了。究竟会出什么事,他也说不准,火灾、帮派火并、大批人药物过量……都有可能。照他的判断,早晚要出事。”
麦克尼尔放下咖啡杯,直视市长:“他的建议是停止扩张,给里面的人安排去处,逐步关闭。”
市长翻着桌上的数据报告,迟迟没有回应。
麦克尼尔继续催促,“市长,我在前线看得很清楚,再拖下去,出事就是一场灾难。”
当初林恩找麦克尼尔的时候,他也很纠结、很犹豫,因为这是承载着自己梦想的方案。可林恩说得确实有道理,他昨天在枕头上翻滚了一整晚,才终于下定决心来找市长。
市长合上报告:“这个季度还有六周才统计完。治安数据一直在好转,这段时间如果能保持下去……”
麦克尼尔摇头,加重了语气:
“六个星期太久了。每天晚上六七百个人往里挤,检查站跟摆设一样,帮派占的地方越来越大。林恩说得对,那地方早就管不住了,随时可能出事。给我个关闭的时间表,下星期我就开始缩减。”
市长用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两下。
“有很多事儿你不知道!”
索尔那边还有交易。债权转让、房产挂牌,都在办。这个时候关闭容忍区,犯罪率一反弹,房价就得跌,那些债权全得砸在手里……
索尔是市长最大的竞选捐款人之一,在东哈莱姆收购了一大批抵押债权。容忍区压住犯罪率,房价上涨,索尔手里的债权就跟着值钱。
索尔的生意,就这样和市长的竞选经费连在了一起。
麦克尼尔知道很多事现在已经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分局局长能做决定的了:“您说吧,还要多久。”
“再观察一个统计周期,六周。”市长说。
麦克尼尔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这个老警察站起身,戴好帽子:“我会增加巡逻次数,把那边盯紧些。但我的意见不变。”
他走出办公室,背影看起来比之前更老了。
终究,他还是答应再等六周。
麦克尼尔也有顾虑。他怕市长觉得自己不听话,索性撤掉对容忍区的支持。那样一来,布朗克斯最早的试点也保不住,毒贩和瘾君子又会涌回居民区。
这个后果,他同样担不起。
于是,他选择再撑一阵。
可现在,仓库烧了,里面的人被踩死了。
市长看着面前的布伦南和幕僚长。
两人都等着他做决定。
他知道布伦南说得对。全力救人,尽量减少死亡,再拿治安数据去争取公众理解,损失就能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
可全面响应一旦启动,容忍区就完了。
东哈莱姆这个点保不住,整套模式也得跟着废弃。
如果容忍区能成功运行,顺利避过今晚这样的灾难,它的价值就能超出纽约。芝加哥、费城、巴尔的摩、底特律,哪座城市在为街头毒品和枪击案发愁,哪座城市就能照着办。
提出这套方案的人,会成为全美刑事司法改革的领头人物。
从市长到州长,再到参议员,甚至还能走得更远。
这些位置,他确实有机会争取。他有数据、有成绩,也有一套能够自圆其说的说辞。今晚的事,只要能压住最要紧的部分,哪怕漏出去一些,他也还有机会。
行为经济学把这种心态称为损失厌恶。
面对损失时的痛苦,比获得同等收益时的快乐强烈两倍。可能得到的好处越大,放弃时就越难受,也越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
市长很聪明。要是只关系到能否连任,他早就知道该收手了。偏偏那些更高的位置眼看有望,真要亲手放弃,他怎么都舍不得。
“先别启动全面响应。”他终于开了口。
布伦南抬起头。
“把消息控制住,今晚不发任何声明。消防和急救照常调度,三级警报先不要拉。等天亮,我们再看看……”
这时,布伦南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屏幕,脸色骤变。
“市长。”布伦南的语气紧张起来,“希望创伤中心的夜班护士长以林恩的名义向全市合作医院发出了三级群体伤亡事件通知。大都会医院、林肯医院、哈莱姆医院、黎巴嫩医院,全都启动了灾难预案。”
市长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推开,撞上身后的柜子。
他一把抓起手机,拨通林恩的号码。
铃声响了好几遍,对面才接听。
“林恩!”
市长对着手机咆哮,喉咙绷紧,几乎喊破了嗓子:“Fuck!Fuck you!谁准你这么干的?你他妈怎么敢?!”
幕僚长跟了市长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他发这么大的火。
电话那头嘈杂不堪,有人在喊话,发动机轰鸣,间或夹着金属碰撞的声响。
林恩的声音从杂音中传来。
“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你背着我发了三级警报,全纽约的医院都收到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林恩说:“我知道。根据纽约州公共卫生法第三十条……”
“我没兴趣听你背法条!”
“那就听听现场的情况?”
林恩报出现场的伤亡情况:“死亡人数已经超出了你的想象,甚至已经有一个消防员牺牲了!”
市长听到消防员死亡的消息居然冷静下来了一点。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林恩说:“当然有用!”
“9·11死了多少消防员,你记得吗?三百四十三个。全国的人都记得,消防员在舆论里的地位,你比我清楚。”
“今晚,你扣着三级响应,压着增援,十五个消防员开着三辆车,进了一个有六七百人的火场。新闻一出来,所有人先看到的都会是‘纽约市长为了掩盖丑闻,扣住救命的增援,让消防员去送死’。这样的画面播出去,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9·11那天,人们往燃烧的大楼外逃,消防员却背着装备往里冲,三百四十三人再也没能回来。
幸存的救援人员中,许多人后来患上癌症和呼吸系统疾病,找政府要医疗保障,国会拖了将近二十年才把赔偿基金落实到位,闹得全国关注。
救人时拿命去拼,病倒后连保障都要自己去讨要,这份亏欠让美国公众格外容不得政客怠慢消防员。
市长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增援只是迟到了一会,调度系统正常运转,FDNY按常规流程出警,他从来没压过任何一道调度命令,这些话都到了嘴边。
可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林恩说中了要害。调度系统确实遵循常规流程,可那套流程应付的是普通火灾。六七百人的群体伤亡事件,需要启动三级响应,需要有人拉响警报。
阻止这一切的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