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间断缝合·大师级」带来的手感，让林恩持针的手毫不颤动。可这颗心脏跳得杂乱，该在哪个空当下针，全靠他自己看准、算准。
伊莱盯着合拢的破口，忽然冒出一句：“子弹呢？”
吸引头在心包里嘶嘶作响。
林恩也在想这件事。
急诊门口那一眼，他把枪眼看得清清楚楚。胸骨左缘，第四、第五根肋骨中间，一个黄豆大的洞，周围一圈擦伤环，宽窄一模一样，圆得像拿圆规画出来的。
子弹钻进皮肤，会蹭掉一圈表皮。斜着打进来，这一圈就一边宽一边窄。四周一样宽，说明子弹正对着胸口，平着射了进来。
平着穿过右心室，后面就该是左心室、主动脉，最后撞上脊柱，或者从后背钻出去。
可左心室这会儿就在他手心里收缩，结实有力，摸不到一处破口。后背也找不到出口。
偏偏门口那台超声，照出了一肚子的血。
胸腔和腹腔好比楼上楼下，中间隔着一层膈肌当楼板。子弹平着打进了楼上，血却淌到了楼下。
麻醉医生一边捏血袋一边说：“会不会是两颗？肚子上还有个枪眼，被血糊住了，谁都没瞧见。”
器械护士把老花镜往额头上推了推。“从下巴到大腿根，氯己定是我一寸一寸涂上去的。就这一个洞。”
伊莱咽了口唾沫。“那子弹拐弯了？”
“你当是拍电影呢？”麻醉师吐槽了一句。
“子弹自己不会拐弯。”林恩给出解答。
心包底部又漫上一汪血，吸引头吸干一次，血就重新涌上来一次，颜色发黑。
伊莱盯着那汪血。“肚子里的血，从膈肌的洞里倒灌上来了？”
林恩看着心脏下缘。“心脏底下还有个洞。”
洞在心脏背面，贴着膈肌，只有把心脏翻起来才看得见。
林恩托住心尖，向上抬起。
监护仪上的心率直往下掉。
一百二，八十，四十……
“心脏停跳了！”
心脏悬在几根大血管上。一翻起来，这几根血管就像浇花的水管被对折，血根本进不去。
林恩把心脏放回原位。它在掌心抽动两下，慢慢恢复了跳动。
“两把血管钳，阻断上下腔静脉。”
麻醉医生眉毛一抬：“你要排空心脏？他现在这个状况，最多撑三分钟。”
“够了。”
全身的血最终都顺着上、下两根腔静脉流回心脏。夹住这两根血管，等心脏把里面的血泵空、瘪下来，才能翻过去缝。这段时间里，大脑和心肌都得不到新鲜血液。
林恩伸手探向心脏右侧。指尖碰到两根腔静脉，血管有多粗、管壁有多薄，钳子咬到第几齿能合拢又不伤内壁，指腹一摸，他心里就有了数。
对拥有「库利血管钳合术·大师级」的林恩来说，所有带齿带锁的钳子，都能像自己的手指一样使唤。
别人得先分离、套带，再小心翼翼地上钳。他的两把钳子先后落下，咔哒，咔哒。
“阻断！”
麻醉医生按下墙上的计时钟。
心脏泵出最后几口血，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软。林恩把它翻了过来。
出口在右心室下壁，紧贴膈肌，比前面那个破口大了一圈，边缘向外翻卷，像被硬生生撕开的。
林恩的目光在前后两个破口之间一扫。
前面的洞开在心脏正面，后面的洞几乎落到了心脏最底下。两点连成一条线，这条线斜着朝脚底的方向扎下去。
枪眼说子弹是平着进来的，可心脏上这条路，陡得像一道滑梯。
从皮肤到心脏，就那么几厘米。这几厘米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林恩想起了那个豁口。
肋骨贴着胸骨的那一截是软骨，有弹性，也够硬。子弹平着钻进第四肋间，擦上了下面那根肋软骨的上缘。就这么一擦，弹头被磕得往下一偏，在身体里翻起了跟头。
平飞的子弹，开出来的是个小圆洞。翻跟头的子弹横着撞过去，撕开的口子更大，边缘也会往外翻。它的劲儿在翻滚里一路泄掉，后背上才找不到出口。
“它撞上了肋软骨，被弹得往下走了。”
伊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往下……那就穿过膈肌，进了肚子。超声上的血就是这么来的！”
麻醉医生松了口气。“那就好办了，子弹多半卡在肝里，开了肚子就能取出来。”
林恩低头下针。
破口旁边紧贴着一根比面条还细的冠状动脉，顺着心脏背面往下走，整个后壁都靠它供血。缝针得从它底下穿过去，一旦把它缝住，心梗就跟着来了。
针尖贴着那根血管的底部穿行，从另一侧冒了出来。
……
一楼走廊。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从救护车入口走进来，领口别着一道杠。消防局急救部门的普通急救员穿深蓝制服，白衬衫是军官才穿的。他是这一片今晚值班的中尉。
他停在老急救员面前。“调度说，你们半路改了目的地。”
老急救员朝搭档扬扬下巴。“孩子开始濒死呼吸，气道眼看保不住了。每一步什么时候做的，都写在他手套上。”
年轻急救员举起双手。蓝色手套上，记号笔写下的几行数字被汗洇得模糊。
中尉看过那些数字，又望向双开门前那个光着一只脚的父亲。
“26B暂停出车。你们两个留下写报告。”
母亲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手紧攥，嘴唇不停翕动。前台的多米尼加姑娘蹲到她身边，听了几句，握住她的手，陪她一起念起西班牙语的《圣母经》。
姑娘打扮得花哨，粉色指甲粘满水钻，耳边晃着两只大金圈，走在走廊里总惹人多看几眼。希望肯收她来前台实习，看中的就是这份同理心。
……
“三十秒。”
第二针。
第三针收紧时，针眼旁的心肌裂开一道细缝。伊莱屏住了呼吸。林恩手腕一转，换上更宽的垫片，往外退开半厘米重新下针，把那道裂缝一并缝了进去。
“一分钟。”
林恩打完最后一个结。“松。”
麻醉医生看向计时钟，一分十秒。同样的活儿，他见过别人耗光整整三分钟，最后还缝得手忙脚乱。
两把钳子同时松开，血液涌回，那颗瘪下去的心脏一点点鼓起来。
它胀得饱满，停在林恩掌心。
纹丝不动。
麻醉医生盯着屏幕。“没有心律。”
伊莱抬头看向林恩。
【剩余时间：8分10秒】
林恩双手合拢，捧住心脏，从心尖往上挤压。
“肾上腺素一毫克！氯化钙一克！”
十几袋血输进去，血袋里的抗凝药结合了血液里大半的钙。心肌缺了钙，收缩就使不上劲。
挤到第六下，监护仪上的直线颤动起来，变成一串细密的锯齿。
“室颤！”
“胸内电极板，二十焦耳。”
两片长柄金属勺贴上心脏两侧。
“都离开！”
心脏猛地一抽，接着又跳了一下，再一下。屏幕上的锯齿渐渐理顺，变成整齐的波形。
“窦性！一百一，血压七十……八十五……”
【剩余时间：7分30秒】
伊莱靠着手术台，肩膀垮下来，隔着口罩大口喘气。
麻醉医生把空针管扔进锐器盒。“刚才那一下，我都琢磨起待会儿出去，该怎么跟他爸妈开口了。”
“先别琢磨这个。”
林恩看向无菌巾的下半截。
少年的肚子鼓了起来，涂满橙色氯己定的皮肤绷得发亮。
心脏一恢复跳动，血压跟着升高，楼下的出血也随之加快。
“开腹。”
刀口从心口窝一直划到肚脐。腹膜打开，积血涌出来，漫过手术巾，淌到地上积成一片。林恩伸进双手，一捧捧清出血块。
他顺着那道滑梯往下找。
膈肌上一个洞，正对着心脏背面那处破口。洞的正下方，肝左叶表面绽开一道裂口，血正从里头往外冒。
心脏，膈肌，肝脏。线连上了。
林恩把纱垫填进肝脏四周，食指从肝脏底下穿过去，勾住一条韧带。肝左叶被带着往上抬了一下。他夹上一把血管钳。
韧带里裹着肝动脉和门静脉，流进肝脏的血全走这两根管子。钳子一夹，肝脏的进水口就关上了。
【剩余时间：5分55秒】
肝左叶裂口的出血缓了下来。
紧接着，肝脏后方贴近膈肌的深处涌出暗红的血，一股接一股，比刚才更凶。
“血压掉了！六十，五十二！”
进水口关了，血照样往外冒，破口就只能在出水的那一头。
肝脏里的血，要经过后面几根短粗的肝静脉，汇进下腔静脉，再往上流回心脏。这片地方藏在肝脏背后，紧贴脊柱，前面挡着整块肝脏，上面压着膈肌，手伸进去全凭摸。创伤外科医生最怕在这里碰上出血。
林恩的食指探进肝左叶的裂口，顺着子弹钻出来的隧道往深处摸。
隧道里全是碎肝和血块。指尖一路摸到底，从肝脏背面穿了出去。
空的。
子弹不在肝脏里！
第480章 三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