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急救员追在推床后面。跑到半途，林恩回头看向他。
“情况报得很清楚。”
年轻人的脚步停住了。
走廊尽头是两扇双开门。丽莎站在门前，张开双臂。
“家属到这里，不能再往里走了。”
推床冲过双开门，进入电梯。
父母停在门口，透过门上那块窄窄的玻璃向里张望。
母亲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掌心却空了。她转身握住丈夫沾满鲜血的手。父亲光着一只脚，踩在冰水和血混成的小水洼里，僵立不动。
他们身后，大门外，老急救员站在救护车旁，摘下一只手套，又摘下另一只。
电梯门缓缓合拢。
门缝逐渐收窄。林恩站在推床旁，两根手指按着少年的颈侧，盯住监护仪。伊莱跪在推床上，一次次挤压手里的气囊。
门合拢的那一刻，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
心率数字开始下降。一百四，一百二，九十。
隔着电梯门，外面的人也能听见。
同一时刻，护士站那部红色电话响了。
丽莎跑过去，抓起听筒。
电话里是个男人，语调毫无起伏，字句生硬：
“这里是纽约州卫生厅急救医疗与创伤系统处。根据本厅通知，贵院自零时起暂停接收创伤患者。我们刚刚听过调度频道的录音，贵院主任在频道里报出全名和执照号，命令一辆救护车掉头。”
“请问，林恩医生现在在哪里？”
丽莎抬起头。
走廊尽头，电梯上方的红色数字跳到了二。
第478章 你排总统前面？
丽莎手持听筒，盯着电梯上方那个红色的“2”。
“林恩医生在手术室。”
“请把电话转进去。”
“转不了。他在给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开胸。”
听筒里的男人接着吩咐：“告诉他，现在把病人转去雅各比还来得及，高级生命支持车六分钟后，就会到你们楼下。如果他坚持动刀，病人死在台上的话，明天上午专员就会签字。到时候，手术中心将被关门，他的行医执照也将被暂停。”
纽约州卫生厅设在州府奥尔巴尼，全州哪家医院能收创伤病人，哪个医生有资格动手术，都属于它的管辖范围。
护士站里的几个护士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丽莎把记录板搁到台面上，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先生，上回白宫总机打来，总统也等到林恩医生做完手术才跟他通上话。我想……你不会觉得自己可以排在总统前面吧？”
“还有，这部红色电话是急救专线，您说的每个字都有录音。楼上那个孩子心包里全是血，心跳快停了。您要主刀放下手术刀，听您念规定？如果这通电话耽误了抢救，责任由州卫生厅承担，还是由您个人承担？”
听筒里就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
奥尔巴尼，帝国广场，州卫生厅大楼。
值班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打电话的男人五十出头，他从科员一路熬到处里的值班主管。
州长跟总统对着干，争的是她的选票，她有她的仗要打。
卫生厅可经不起这么折腾。州里每年的医疗补助，很大一笔得等联邦拨款；联邦管医保的部门只要派个检查组下来，全州医院都得紧张起来。
总统前两天刚在网上点名，说要请这位林医生去白宫。转头，这位医生就让总统在电话那头等了二十分钟。眼下连他手底下值夜班的护士长，都敢拿这件事来堵自己的嘴。
偏偏她句句都占着理。楼上那个孩子要是死在手术台上，责任可以追到林恩头上。
可要是有人拿出录音，指控卫生厅的电话耽误了手术，那里面留下的，可是他自己的名字。
后面的话到了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明白了。手术结束后，请贵院的林恩医生给我们回个电话。”
他先挂断了电话。
丽莎放下听筒，一个年轻护士还张着嘴望着她。
“看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多大点儿事儿啊。”
电梯门才开到一半，推床就挤了出去。
“心率七十二！”
“全血开到最快！”
大个子男护士把快速输液器拧到最大。多补进去一点血，那颗被积血挤压着的心脏每跳动一次，就能多装进一点。
一号手术间敞着门，里面已经被预热好了，胸骨锯通着电，血液回收机的管路也接好了。麻醉医生站在台头，他的手术帽上印满了小黄鸭。
被问起的时候，他总说这是个人兴趣。
“一，二，三！”
少年被抬上手术台。
林恩迅速扫过他的身体。胸口一分钟才抽动六七次，嘴唇紫得发黑，手腕摸不到脉搏，颈动脉的搏动也极其细弱。
把这几项征象对在一起，林恩立刻算出了结果。
这个孩子的生命最多还有三分钟。
器械护士是个六十来岁的黑人女人，老花镜推在额头上。她剪断少年脖子上那串绿黑珠子，装进透明袋，随后用橙色的氯己定从他的下巴一路涂到大腿根。
林恩把双臂伸进手术衣袖。器械护士撑开手套，让他把双手套进去。麻醉医生的拇指搭上氯胺酮注射器的推杆。
【剩余时间：2分47秒】
林恩伸出右手。“推药，刀。”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进他掌心。
……
布伦南穿着睡衣，坐在自家厨房的餐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分成四格，市长、市长的新闻主管、他自己，以及州长办公室的通讯主任。
市长套着灰色连帽衫，头发凌乱，眼睛倒是亮得很。州长那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妆容齐整，说起话来，快得像拍卖师报价。
“声明准备了两版。我先念A版。”
“今晨，一名十六岁少年在希望创伤中心不治身亡。该院创伤资质已于零时依法暂停，该院主任林恩无视州令，在急救调度频道截停一辆消防局救护车，强行收治。州长对此深表痛心。即日起，州卫生厅暂停该院运营执照，派驻临时运营官接管；卫生专员已签发紧急命令，暂停林恩医生的行医资格，移交职业医疗行为办公室调查。市长对州政府的决定表示全力支持。”
“接下来是B版。”
“州长对希望创伤中心医护人员挽救一名少年生命的努力表示感谢。然而，任何个人都无权凌驾于全州急救体系之上。今晚的结果，靠的是运气。州卫生厅对该院的审查将继续进行，暂停期间，该院不得接收任何创伤患者。”
市长揉着眉心：“你们觉得会用哪一版？”
州长的通讯主任先开口：“问过雅各比的创伤主任了。伤者左胸中枪，心包填塞拖出了濒死呼吸，还在救护车上来回折腾了一趟。他的原话是：‘活下来的机会几乎是零’。孩子要是躺在巴尔的摩的考利创伤中心，也许还能赌一把。A版七点整发，州长和市长联名。”
市长抬起眼睛。“赶这么急，是担心十三号的辩论吧？”
“市长，我直说了。十三号州长要跟共和党那位上电视辩论，总统亲自替那人站台。如果孩子死在去雅各比的路上，事情就成了这样，州长的卫生厅停了一家创伤中心，救护车从门口开过去，孩子死在车上。对手拿着这件事，能在台上追着她打整晚。现在救护车是林恩叫回去的，责任就落在他头上。再提醒您一句，这位林医生，就是总统这两天在网上点名要请去白宫的那个人。”
市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好，那就A版。”
前天晚上在NY1的演播室里，林恩当着全纽约的面拆了他的台。这份声明七点一发，那晚丢掉的颜面，他就能挽回一大半。
布伦南始终关着麦克风。屏幕右下角显示着时间，一点五十七分。
从第一个容忍区开始，市长和林恩之间一直由他传话。林恩办成过多少别人办不成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他同样清楚，A版七点发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他关闭摄像头，拿起手机，点开和林恩的对话框，打进去几个单词，又挨个删掉。
这个时候，林恩的两只手都在那个孩子的胸腔里。
第479章 子弹在哪？
【剩余时间：1分40秒】
麻醉医生固定好气管导管，抬起头时，心包已经露出来了。
手术刀从胸骨上端划到心口窝，一刀到底，刀刃恰好停在骨面。胸骨锯沿着正中线推进，一声短促的锐响过后，撑开器卡了进去，伊莱转动两圈手柄，胸腔随即敞开。
寻常创伤外科医生从下刀到露出心包，顺利也得两三分钟。
「EDT急诊室复苏性开胸术·高级」里的经验，本就涵盖了这种开胸方式。再加上考利专培期间的大量练习和名师指导，才有了林恩现在的速度。
撑开器张到底的那一下，林恩的目光扫过左侧胸壁内面。第五根肋软骨的上缘缺了一小块，豁口很新，边缘毛糙发白。
他把这个豁口记在心里，手伸向心包。
孩子的心包鼓得像只灌满水的气球，紫黑色的表面绷得发亮。
“血压三十八！”
【剩余时间：1分19秒】
林恩提起心包，一剪子下去。
黑红的血块混着血水喷涌出来，溅上护目镜。被压了半个钟头的心脏猛然胀开，一下，两下，跳得又急又重。右心室前壁的破口随之喷血，林恩左手食指按上去，把那股血流堵了回去。
“心率一百四！血压七十……八十！”
这孩子躺过十月深夜的水泥地，身体冰凉，血液越来越酸。再这样流下去，凝血功能就会彻底垮掉。到那时候，伤口缝得再好，每个针眼都会往外渗血。
好在这要命的这一关，林恩帮他扛过来了，做到这点，才有机会面对之后更多要命的难关。
【剩余时间：12分】
手术间里，几个人总算缓过一口气。
大个子男护士抬起胳膊肘，蹭掉额头上的汗。“我的老天爷啊。”
伊莱盯着林恩指头底下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还得喘气。这么难的操作，他头一回现场看到，眼前的人又是如此年轻。
巡回护士低头瞥了眼手机，忍着笑说：“丽莎把州卫生厅的电话挡回去了，叫他们排在总统后面。”
麻醉医生挂上新血袋，笑出了声。“我也算是老麻醉师了，护士长拿总统挡卫生厅，这还是头一回听说。”
“她说的都是实话。3-0线，带垫片。”
器械护士把持针器拍进林恩手里。缝线上串着几片黄豆大小的白色毡片，垫在针眼两侧，免得薄得像纸的右心室壁被缝线勒裂。
林恩的手指挪开一点，缝针随即扎进那个位置。心脏在指头下不断顶动，他跟着心跳下针，收缩时停，舒张时进。三针，三个结。手指抬开，破口合拢了。
伊莱还在等第二针，林恩已经打完了第三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