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芯就在这股来回的血流里,被吸上去一大截,又顶回来一小截。
进两步,退一步。
心脏再跳几次,它就要进去了。
“血管钳。”
器械护士把那把带弧度的血管钳拍进他右手。刚才阻断腔静脉,用的也是这一把。
林恩张开钳口,架在那截血管上,尽量贴近心房。左手的两根手指留在钳子下方,隔着管壁感觉铅芯的位置。
钳子必须夹在铅芯和心房之间。铅芯被吸上来的时候,离心房只剩几毫米,钳口根本没有余地。硬夹下去,钳齿会咬住铅芯,无法合拢,单薄的管壁当场就会撕裂,让铅芯顺着裂口滑进心房。
只有等心房收缩,把铅芯往回顶的那一瞬间,上方才会腾出一点空隙。
那一瞬间,比人类眨眼一次的时间还要短。
伊莱喊得嗓子都劈了。“快夹!要进去了!”
监护仪又嘀了一声。
林恩的右手悬在半空,钳尖停在原处,左手指腹紧贴管壁,等着心房收缩。
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心脏的每一次收缩,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心房开始收紧,一小股血液推动铅芯回落,指腹下的硬物向下一滑。
咔哒。
钳子合拢了。
下一拍,心房舒张,猛地吸入血液。铅芯跟着向上一窜,撞上合拢的钳口,被牢牢挡住。
血压的数字突然急剧下跌。
麻醉医生一把攥住输血管。“下腔静脉夹死了,下半身的血怎么回来?他的心脏今晚停了两回了!林恩医生,你这是拿他的命在赌!”
“输血全换到脖子那根管,开到最大。伊莱,拿海绵钳,压住肝脏下面那段下腔静脉。”
麻醉医生骂了句脏话,朝大个子男护士一扬下巴。男护士拔下接在腿部骨针上的加压输血管,换接到孩子右侧颈部那根粗大的中心静脉导管上。
从腿上输进去的血,要经过下腔静脉才能回到心脏,这条通路刚刚被林恩阻断。脖子上那根导管的开口在钳子上方,血液可以直接进入心房。
伊莱抓起海绵钳,把钳头抵在肝脏下缘那截血管上,整个人压了下去。
上方的血管钳、下方的海绵钳,再加上肝门那把钳子,把进出肝脏的血管全部封住。井底不断翻涌的鲜血总算止住了。
麻醉医生又一次按下墙上的计时钟。
【剩余时间:1分12秒】
从哪个洞进去的,就让它从哪个洞出来。
林恩松开锁死的钳柄,右手食指探进井底,从破口伸进血管,指尖朝上候着。左手拇指和食指贴着钳子下缘,隔着管壁捏住铅芯,一点一点往下捋,像从吸管里往外挤一颗珠子。
铅芯沿着血管缓缓下移,挤过膈肌,滑到肝脏背后。
右手指尖碰到了它。林恩用指腹勾住,向外带出。
一颗压扁变形的铅块裹着鲜血,从破口里滑了出来。
当啷一声,铅块落进弯盘,挨着那片铜皮。
大个子男护士张着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上帝啊……”
【剩余时间:0分41秒】
林恩的两条小臂灼热发烫,手指关节僵硬发紧,每弯曲一下,都像在扳动生锈的铰链。肾上腺素压住了大半疼痛,那股酸胀却不断往骨头缝里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沉重。
要是整颗子弹都掉在血块里,他这会儿早该结束了。
破口还敞着。孩子的心脏撑不到他缝完五针。
“侧壁钳。”
器械护士递来一把钳口弯成弧形的血管钳。它可以夹住血管的一侧,把破口连同周围一圈管壁收进钳口,同时给另一侧留下通道,让血液继续流过。
井口只有两指宽,钳子伸进去就看不见钳尖,只能凭手感操作。夹得太少,破口会露在外面;夹得太多,整根血管都会闭合,依旧无法恢复血流。
林恩在井口转动手腕,拧了小半圈。
钳齿咬住管壁,一格,两格。
咔。
破口连同周围向内翻卷的管壁,全部夹进了钳口。
“心率四十!”
“松下面。”
伊莱抬起海绵钳。下半身的血液涌上来,迅速充盈了那截血管。侧壁钳牢牢夹住管壁,钳口外没有漏血。
【剩余时间:0分09秒】
“松上面。”
林恩松开心脏底下那把血管钳。
积在下方的血液一下子涌进心房。
心脏鼓胀起来,搏动了一次,又停住了。
屏幕上,一条歪斜的波形缓慢地向前延伸。
林恩双手捧住心脏,从心尖向上挤压。
心脏松软无力地瘫在他的掌心。
他再次挤压。
一百八十秒,到了。
肾上腺素爆发的安全时间只有三十秒。再往后,肌肉开始透支能量,乳酸持续堆积。一百五十秒原本是极限,继续撑下去,肌肉会逐块溶解,心脏也会骤停。
但对于现在的林恩,上限不仅有一百五十秒了。
这个上限,是林恩一秒一秒练上去的。
即便现在如此忙碌,他仍旧每隔一段时间,挑个没人的深夜启动技能,掐着表,咬牙多撑几秒。每次关掉技能,全身肌肉都疼得像被开水烫过,两条腿抽筋,绷得笔直。他蹲在地上,吐到只剩胃酸。第二天拿笔时,手指还在颤抖。
一百五十秒,一百六十秒,一百七十秒。
如今,他能撑到一百八十秒。
可今晚,掌心里这颗心脏还没跳起来。
这时候停下来,他的双手立刻就会僵住,再也无力挤压。
林恩咬紧牙关,继续维持着技能。
一百八十秒过去了,他还在继续。
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崩断。小臂上的肌肉一条条塌陷下去,疼得像被钝刀反复切割,连肾上腺素也无法压制。他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接着猛烈撞向胸骨,眼前顿时一黑。耳中嗡嗡作响,嘴里泛起铁锈味。
他又挤压了一次。
再一下。
掌心里的心脏突然收缩了一下。
随后又跳了一下,接连搏动起来,每一下都比前一次有力。
麻醉医生的嗓门陡然拔高。“回来了!窦性心律!七十……八十五……血压七十,八十!”
林恩这才关闭技能。
支撑他的力气瞬间消失了。两条小臂沉得像灌了铅,十根手指蜷缩僵硬,怎么也伸不直。他膝盖一软,赶紧用胯骨抵住手术台边,才勉强撑住身体。
视野的角落里,一行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那行字在他眼前晃成模糊的光斑,一个字也辨认不清,他也顾不上细看。
无影灯的轮廓散成一大片白光,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清晰起来。背后的手术衣湿得能拧出水,紧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破口还夹在侧壁钳里。钳子不能长时间留在血管上,得有人接手缝合。
林恩看了眼自己抖个不停的手,又看向伊莱。
“你来缝。”
伊莱愣住了。“我来?这可是下腔静脉……”
林恩喘着粗气。“钳子夹着,漏不了。拿4-0血管线。”
巡回护士推来一张圆凳。“林医生,先坐一会儿吧。”
“站着看得清楚。”
伊莱接过持针器,伸进井口。针尖抵住管壁,随着他的手不停颤抖。
“手腕抵在肝脏边上,借点力。”
伊莱照做,针尖总算不再晃动。
“离边缘两毫米,垂直进针。手腕顺着针的弧度转,别硬拽。”
针穿了过去。
“出针。对面也留两毫米。把线拉紧,小心别拉断。打结,三个。”
伊莱额头上的汗顺着护目镜边缘往下淌,巡回护士伸手替他擦掉。
“下一针,往左挪两毫米。”
林恩的嗓子沙哑得厉害,说话十分吃力。每一针该落在哪儿,他都提前替伊莱看准了。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松钳。”
伊莱按住侧壁钳的锁扣,犹豫着,终于咬牙松开。
血液顺畅地流过那截血管,缝线随之绷紧,针眼处没有渗血。
伊莱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林恩。
林恩冲他点了下头。“缝得漂亮。把肝门的钳子松了。”
伊莱松开肝门上那把钳子。肝脏的颜色从暗紫一点点褪回暗红,隧道里往外渗血,他一块接一块地往里填纱垫。
渗出的血液在纱垫边缘逐渐凝成血块。
麻醉医生盯着那几处凝血,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凝住了。”
破口堵住以后,输进去的全血终于留在了体内,负责凝血的成分也不再跟着大量流失,渐渐积攒起来。
林恩靠着手术台,逐项交代后续处理。肝脏四周填满纱垫,腹部暂不关闭,盖上无菌膜,送进ICU。胳膊上的止血带勒了一个多钟头,送走之前,还得给肱动脉放一根临时分流管,先恢复血流。
孩子的身体承受不住一台从头做到尾的大手术,今晚先止血、保命。等他在ICU里恢复体温,凝血也好转了,再推回来完成后面的手术。
器械护士用镊子夹起弯盘里那片铜皮,把老花镜拉回鼻梁上,凑到无影灯底下端详。
铜皮一侧有一道斜向的擦痕,里面嵌着少许发白的碎渣。
她转过头。“在肋软骨上蹭过。开胸的时候,你特意看了那根肋软骨一眼,我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