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审视了她好一会儿：
“好，道歉我接受了，还有什么事？”
“你儿子是枪击案的受害者。州里有个受害者援助办公室，一九六六年就成立了。医药费、后续康复，还有你在这里陪护损失的工钱，都在补偿范围内。明天上午会有人打电话给你，申请表让他们帮你填。”
父亲眯起眼睛：“你想拿这个买我的选票？”
“这笔钱，你儿子有权拿。可我今晚要是不提，很可能就没人告诉你了。”
这话也属实。纽约每年那么多人挨枪子，知道有这项补偿，又实际提交申请的，寥寥无几。
父亲转动手里的红牛罐：“医院给他登记的是假名字，怕有人找过来补枪。申请表上怎么填？”
“名字由你填。等他能说话了，我再听他亲口介绍自己。”
父亲坐回椅子，隔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十一月投给谁，我还得考虑。”
“当然。你考虑清楚，投给谁都可以。”
她心里确实这么想。
进门时，这家人恨不得把她赶出去。等她离开，父亲有了州里那笔援助的着落，怒气也消了一半。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向他索取什么。
……
院长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帕特里夏抱着胳膊，堵住了门口。
她打量了一眼林恩，再看看他身后的州长，最后仍盯住林恩。
“你刚才答应我什么来着？回家，睡觉。卡西他们还等着你呢，又跑回来干什么？”
“谈完这件事就走。”
帕特里夏从口袋里掏出折了两道的化验单，拍到他手上。
“下午抽的血，肌酸激酶还是很高。你弄成这样，怎么就不注意点自己的身体呢？。”
她又塞过来一瓶运动饮料：“给你二十分钟。时间到了我就进来，你要是还坐在这儿，我让萨奇扛你出去。”
州长在一旁笑起来：“我爷爷以前在钢铁厂，也这么教训我爸。”
帕特里夏转向她：“您爷爷说得在理。州长，您也只有二十分钟。”
她侧身让开门口。
两人走进林恩的办公室。州长在桌子对面落座，把手袋放到膝头。桌下传来鞋跟轻轻的磕碰声，她把一只高跟鞋褪下半截。
她瞧了瞧墙上的钟：“我还准备讲讲我父母住过的拖车，还有布法罗的钢铁厂。看来你们护士长替你省下了这段。”
她原本确实打算这么开场。那段关于父母的故事都到了嘴边，帕特里夏一开口，她便改了主意。多年的从政经验，让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谈出身，什么时候该谈条件。
“那就直接谈正事。”
州长的口吻亲切了些：“先问你件事。凌晨那几个小时，外面闹得厉害。你一直在做手术，应该顾不上这些？”
“我只顾得上病人。”
州长原本绷着的肩膀略微放松。
林恩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她在担心他知道多少，这句话让她放心了。
她把双手交叠在手袋上。“好，那我们先谈谈这家医院吧。希望现在是三级创伤中心，听说距离二级也不远了，我让卫生厅开快速通道，你们的申请先办。别人排队要两三年的事，你们马上就可以开始。”
这么一条快速通道，听起来很有诚意。
林恩拧开运动饮料，喝了一口。
「社交博弈·中级」把刚才微表情中读到的信息串联起来。两项技能配合，一张无形的棋盘在他脑中展开，双方各自占据一端。州长手里的筹码分了几层。
最上面摆着道歉、公道，以及她愿意提供的便利；下面是她提前准备好、可以拿出来交换的条件，最底下那一项，连她自己都不愿触碰。
快速通道，她确实给得出。可她没说日期，也没有文件，更没有谁签字负责。这样一句承诺，就能试出他有多急切。
“市长也跟我说过这个词，快速通道。”
州长笑了：“卫生厅归我管。他说了可不算。”
“那您应该知道，一份申请得经过多少人。先是州里的创伤咨询委员会，中心要升级，他们先看会不会分走附近老中心的病人。我旁边就是林肯和雅各比，两家市立医院。委员会里替他们说话的人听谁的，您比我清楚。”
州长摩挲手袋金属扣的指尖停住了。
“委员会还有一条规矩。附近的中心一年里分流时间超过百分之二，就说明这一带的床位不够。昨天夜里，林肯在分流，圣巴纳巴斯也满了。那孩子躺在救护车里，被往北拉过半个布朗克斯。”
所谓分流，就是医院收满了，通知救护车暂时别再送来。
“接下来，ICU加床，要州里批需求证明。心外科还有一道门槛，一年三百台心脏手术，凑不够就别想开心外中心。这些手续，每一份都得有人签字。”
在纽约，医院增设床位、开设新科室，都得先向州里证明当地确实有这份需要。批准后拿到的文件，就叫需求证明。
州长在金属扣上叩了两下。
“医生，有些字签下去，就收不回来了。今天早上那份声明，你我都领教过。”
“我当然记得。您签了名字，我差点丢了执照。这次我想换个结果。您签字，文件给我。”
州长端详着他，换了个提议。
“昨晚在卫生厅签暂停令的那个人，明天上午会递交辞呈。州里会说明，那道命令属于他个人越权。希望受到的委屈，总要有人负责的。”
一个副手的前程，她开口就能拿来抵账。
林恩把饮料放回桌上。
“这样明晚辩论，主持人问起这件事，您就有话说了。责任人辞职，该处理的都处理了。”
州长笑开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颇有点老教师被学生识破用意后的欣赏。
“你倒是熟悉辩论。看过几场？”
“一场都没看完。总有手术。”
州长敛起笑意，向前倾身。
“那我说点你可能不愿意听的。总统这星期很喜欢你。他五月刚去过BJ，下个月还盼着华国多买几船大豆。所以他夸你，夸天坛，夸华国人聪明。可华盛顿一个星期能换三回风向。国会那封函，你应付过去了。下一回呢？他哪天跟华国翻脸，你医院用的华国开源模型，还有你跟华国药企做的试验，都会成为他身边那些人现成的攻击材料。真到了联邦派人登门的时候，你能指望替你挡一挡的，只有州政府。”
这番话说得很老练。
她列出的风险，每一项都存在。林恩也清楚，总统对他的热情能维持多久，得看下一张关税清单。换个人坐在这里，恐怕就要把今晚当成州长施恩，赶紧接受她许诺的支持，再郑重道谢。
“我同意。”
州长露出些许意外。
“总统今天喜欢我，明天就可能变卦。所以您答应的支持，我更得拿到书面承诺。”
州长重新审视起对面的年轻人。
墙上的钟走过十分钟。林恩瞥了一眼，顺口提起另一件事。“白宫下午又来过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方便。他们希望越快越好。”
州长的笑容凝住了。
棋盘上，她那一侧的棋子随之挪动。总统亲口称赞的全美最好的外科医生，在投票之前走进白宫，身后站着总统，面对全国媒体。林恩甚至不必发表意见，那张合影就足够了。
第489章 强中自有强中手
“投票之前先别去。十一月四号以后，你随时可以去。”
“总统的邀请，我还能挑日子？”
“你让他在电话那头等了二十分钟。换个日子，很为难吗？”
“卫生厅出书面意见，支持希望申请二级。”
她愿意落笔了，条件仍停在二级。
林恩把饮料推开，提起一位病人。
“前阵子，东哈莱姆送来一个吃华法林的老人。他常去的诊所关门了，没人替他查凝血。他又自己吃了一星期泰诺，送到我这里时，满嘴都是血。那家诊所，是伊芙琳撤了资。”
听见伊芙琳的名字，州长右眼的下眼睑轻轻一跳。
林恩接着说下去，仿佛还在谈那家诊所：
“她从诊所撤走的钱，转手又捐到了别处。道森前天在电视上提过那几家公司，州选举委员会的网站上都有记录。市长收的那几笔，翻一页就能查到。要是有人愿意接着往后翻，恐怕还有得看。”
州长交叠在手袋上的手猛然收紧，随即又放松下来。她脸上仍保留着关切的神情，连嘴角的弧度都维持得恰如其分。
她害怕了。那点恐惧被压抑得极深，只在手上泄露了一瞬。
随后，她的神情有了另一种变化。林恩几乎能看出，她在迅速衡量这几句话的分量。
她听懂了。
刚才放心，放心早了。她以为林恩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偏偏他知道的，正是她最不愿被人查到的那笔账。
州长打开手袋，取出一张对折的纸。她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收了回去。
那上面列着她今晚能给出的条件。林恩刚才在棋盘上看见过大致的范围，此刻，她自己看到了最后一项。
“二级还是太慢。”
林恩抬眼看她。
“从三级到一级，州里全程支持。委员会那边，市立医院有异议，就让卫生厅拿分流数据跟他们谈。心外科的需求证明，我让卫生厅找一家现成的心外中心，跟你们做联合认证。州里的医疗设施改造基金，第一批就安排希望。住院医的配套经费，列进明年一月的预算案。礼拜五之前，你会收到卫生厅厅长的承诺函。”
“成交。”林恩说。
“不过，你还没听我的条件。”
“我会出一份声明。写清楚州卫生厅当天纠正了错误，还有，州里从未暂停过我的执照。”
“换我明晚要上辩论台，我也会要这个。”
“再加上一句，感谢州长办公室及时纠正。”州长又补了一句。
“我会把事实写清楚。感谢就免了。”
州长起身取下椅背上的风衣，搭在臂弯里。
“还有件事。以后州里给你打电话……”
“只要我不在做手术，就会接。”
州长笑出声来：“这待遇比总统还好。”
“他那次赶上我做手术。”
希望今后升级所需的支持，在州政府这一头算是谈妥了。
这些利益，已经足够丰厚。
林恩今晚真正想要的，却还没有开口。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处方笺，左手压住纸角，右手握笔写下一行字。写完撕下，推到州长面前。
州长低头看去。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张，又抿紧，甚至纸张都被她捏得轻微变形。短暂的恐惧过后，她开始盘算这件事的得失。
算到某一处，紧绷的肩膀反倒舒展了，仿佛困扰了她一整天的难题终于有了解法。
她再次抬头，望向林恩的目光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