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
下午,第三大道,州长纽约办公室。
会议室中央摆着长桌。州长坐在桌首,左侧是代表州里出示指控的特别顾问,右侧是市长和他的律师。长桌另一头设了证人席,两台转播摄像机正对着那里。记者沿墙站成一排,NY1的画面下方打着“纽约市长罢免听证”的字幕。
九十多年前,小罗斯福任州长时,也主持过这样一场听证。那位市长还没等听证结束,就递了辞呈。此后,纽约人再没见过第二回。
市长换了一身炭灰色西装,进门后,先跟墙边几个熟识的老记者逐一握手,又朝镜头点头致意,才拉开椅子落座。看他的神情,简直让人忘了,他早上还戴着手铐。
特别顾问传唤的第一个证人是伊芙琳。
她穿着象牙白套装。索菲亚抱着皮质文件夹,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伊芙琳回答得从容不迫。市长的竞选团队多次向她索要捐款,试点区域何时开放、何时关闭,也都由市长办公室向她透露。
说到自己,她提起名下的儿童慈善基金会,“这些年,我们资助过上千个孩子”。
林恩坐在证人等候席上。听见“孩子”两个字,第一排的索菲亚低下了头,把文件夹往怀里抱紧了些。
随后轮到市长的律师交叉询问。
律师起身,举起一份注册文件。“惠特莫尔女士,您说市长今年才向您要钱。可您用来捐款的第一家有限责任公司,2024年三月就注册了,提前将近两年。您当时就知道,他会来找您?”
伊芙琳刚要回答,律师又举起一页邮件。
“去年秋天,您给筹款顾问写过一封邮件。这里有句话,‘关闭的时间,必须对上我们的收购节奏。’惠特莫尔女士,追着询问关闭日期的,一直都是您,对吗?”
伊芙琳的笑容有些僵硬。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把话题引向了市长。
“既然要查往来,律师先生,不妨查完整一点。您的当事人坐我的私人飞机去棕榈滩,过了两个感恩节。筹款晚宴的酒水,我付的账。竞选广告里那条狗,都是从我朋友家借的。他回来以后,连声谢谢都省了。”
墙边几个记者笑出了声。
律师等笑声过去,才继续发问。
“那请您说清楚。市长本人,亲口向您要过钱吗?试点的时间,他亲口告诉过您吗?”
伊芙琳靠向椅背。
“律师先生,市长从来不谈细节。他负责提供一张脸,当然,是张很上镜的脸。市政厅的事情,都由他手下的人办。找他谈生意?我还不如约他的发型师。”
这一次,笑声更响了。
律师满意地合上文件夹:“没有其他问题。”
伊芙琳这番证词,替市长撇清了大半嫌疑。律师回座位时,嘴角几乎带着笑。
市长也朝镜头露出了大方得体的笑容。
林恩留意着他的右手。
他握着一支钢笔,拇指反复顶动笔帽,咔哒,咔哒。两只耳朵红得厉害,腮边的肌肉时而绷紧,时而松开。伊芙琳说出“发型师”时,他的笑容甚至扩大了些,眼睛却眯了起来。
律师替他赢下的这一轮,在他听来,每句话都像当众抽在脸上的耳光。
……
市长的律师首先传唤了林恩。
他开口便提起亨兹角的仓库和空地,转手获利三千六百万。火灾当晚,林恩甚至比911接到呼叫更早赶到现场。
“林医生,您在毒品交易区旁边买地,又选在最赚钱的时候卖掉。这样的时机,您打算用巧合来解释?”
林恩说:“交易记录都在市里的房产登记系统里。上周NY1直播,我也亲口讲过。”
“布伦南先生稍后会作证,说明您在容忍区究竟做过什么。您现在修改证词,还来得及。”
林恩望着他。“我的证词不用改。请他上来吧。律师先生,火灾那晚,我在仓库门口忙了一整夜。八十三个人该由谁负责,你可以问问那个让我压下消息的人。录音,全纽约都听过了。”
律师落在纸上的笔尖停住了。“没有其他问题了。”
……
布伦南走上证人席,先望了一眼市长。
前三个问题,他回答得十分规矩。自己的工作职责,负责哪些事务,如何与各家医院联系,每一句都照着市长写好的稿子。
市长靠着椅背,十指交叉,放在腹前。
律师问到了第四个问题。
“容忍区最初由谁提出?”
“第四十分局的麦克尼尔局长。希望创伤中心负责医疗保障,林医生在NY1上说明过。”
律师皱起眉头。按稿子,这个回答后面应该还有半句。他盯了布伦南一眼,翻过一页。
“将关闭日期推迟六周,是幕僚根据警察局的犯罪数据提出的建议,对吗?”
布伦南看向市长。
市长朝他轻轻点头。这个年轻人跟随他多年,写演讲稿,应付电话,端来过数不清的咖啡。他从未觉得有必要防备布伦南。
“不对。”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骚动。
布伦南把双手放在桌面上:
“火灾前三周,麦克尼尔局长来过市政厅。他替林医生带话,药物过量的急救呼叫持续增加,必须尽快关闭容忍区。我亲自把这句话带进了市长办公室。市长让我再等六周。幕僚没有提出过这个建议,也没有数据支持。就在前一天下午,市长在办公室见过索尔。”
律师霍然起身:“反对!这位证人显然对我的当事人怀有不满……”
州长抬手制止了他,转向证人席。
“布伦南先生,你对市长有不满吗?”
“没有,州长。今天早上,我还替他买了咖啡。”
墙边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市长紧盯着布伦南,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州长宣布休会十五分钟。
……
州长的幕僚长在走廊饮水机旁找到林恩,双眼比星期二更显充血。
“州长托我问问,医生还有什么医嘱?”
林恩从外套内袋取出处方笺,拔下笔帽,靠着墙写了几行字。写完撕下那页纸,对折两次,递给他。
幕僚长接过纸条,没敢当着林恩的面展开。
走廊另一头,市长的律师把他堵在窗边,说话时压着嗓子,还是透出了怒气。
“布伦南的证词,我们还能应付。推迟关闭属于政策判断,判断失误不等于犯罪。他们依然无法证明,你知道那笔钱和这六周有关系。接下来交给我。你一句话都别说。”
市长整理了一下袖口。“最后陈述,我自己来。”
“先听我说完……”
“这场听证,审的是我。”
……
复会后,市长站起身。
他脱稿绕到桌边,面向摄像机。
第498章 签字画押(大章)
开口之前,市长朝旁听席第一排望了一眼。
妻子和女儿坐在那里。中午从法院出来,他在车上亲自打电话安排了这两个座位,连衣着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穿深蓝色,别戴首饰,镜头扫过来的时候坐直。
“我是在布鲁克林的公房里长大的。”
他一只手搭着桌沿,那副模样,一副在社区活动中心跟老街坊拉家常的模样。
“小时候,我母亲每天半夜去中城,给写字楼擦地板。天亮前,她搭头班地铁赶回来,给我做早饭。我十二岁开始送报纸。我们那栋楼十六层,电梯三天两头出毛病,我就扛着一捆报纸,一层一层爬上去。我在这座城市得到的一切,都是自己争来的。”
“她今年八十一岁,还住在布朗斯维尔那栋楼里,我劝了她多少回,搬出来吧。她却和我说,早就住习惯了。每个星期天,我都去看她。”
布伦南坐在证人等候席上,身边就是林恩。
这段话他听很多遍了,竞选集会、教堂早餐会、电视辩论的开场,讲的都是这一套。即便如此,总是有人会被他的这段话打动。
今天也一样。
九年前的那个星期天,布伦南也去过十一楼。
那年他二十四岁,竞选团队里数他职位最低,工作就是开车。市长当时还是布鲁克林区长,头一回竞选市长,民调被对手甩在后面。
七月,整座城闷热难熬。电梯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写着“电梯维修中,不便之处敬请谅解”。
市长拎着两袋东西,牛奶、鸡蛋、一袋橙子,穿着西装走进了楼梯间。爬到九楼,一个黑人老头坐在平台上,鼻子里插着输氧管。他刚做完透析,实在爬不动了,在台阶上歇了快一个钟头。
市长和布伦南一左一右架住他,一层一层挪到了十四楼。
那天夜里,市长在物业办公室的地下室待到天亮。电脑里记着,这部电梯两个月修了四次,状态栏写着“正常运行”。
他让经理搬来两箱纸质工单,脱下西装,挽起袖子,在日光灯底下一页一页翻查。凌晨两点,布伦南去街角的杂货店买了两杯咖啡。那是他头一回给市长买咖啡,后来一买就是九年。
凌晨四点,市长爬上楼顶的电梯机房。布伦南举着手电筒,他趴在控制柜前,抄下铭牌上的编号,拿回去逐张核对工单。
四张工单,填的全是“更换控制板”。铭牌上的编号,却跟第一张工单登记的旧板编号一模一样。
那块板一次也没换,账单倒是开了四回。
第二天早上,物业经理脸色煞白,跟在他身边解释,“区长先生,我真不知道。工单都是维修公司填的,我只是签个字。”
市长抽出一张工单,手指点在最底下的签名上。
“你签了字,就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傍晚,电梯修好了。市长搀着那个插着输氧管的老头走进去,亲手按下一楼。电梯门合拢前,他回头对布伦南说,“好了,现在给记者打电话吧。”
布伦南用手机拍下的那段视频,第二天登上了所有地方台的晚间新闻。竞选团队把那句话印上海报,又印上T恤。
两个月后,他赢下民主党初选。在纽约,民主党一家独大,初选一赢,格雷西官邸的钥匙也就到手了。
那时候布伦南相信,一个肯在凌晨四点爬上楼顶核对编号的人,谁也蒙骗不了他,他也不会去蒙骗别人。
今天中午,他在市政厅的楼梯间挂断林恩的电话,又想起了那句话。索尔来访的那天下午,市长的日程是他安排的,访客登记簿上的字也是他签的。
他签了字,就没法说自己不知道。
……
市长继续说道:“这些年,暴风雪的夜里,我给扫雪车司机挨个打过电话。每一位殉职警察的家,我都亲自登过门。今天早上,联邦探员给我戴上手铐,让我从摄像机前走过去。这些事,我都不觉得丢人。”
他转过身,面向州长。
“有件事,我倒替这座城市感到羞耻。四百二十万美元,进了州民主党的账户,买了竞选广告。广告上是谁的名字?我们的州长——凯西·霍楚尔。钱由州长冻结,调查交给她的同党。离投票还有十八天,她连今晚都等不及,就要把我赶出市政厅。”
“各位,谁最需要我今天就消失?”
快门声骤然密集起来,像一阵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