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术室里,下腹部的切口拉开了。
膀胱被拉钩轻轻挡向一旁,露出下方的耻骨上缘。断端周围裹着一层灰白色的瘢痕,厚实坚韧,像干透的胶水,将骨头、骨膜和周围的软组织粘在了一起。
“知道外科医生为什么管它叫死亡之冠吗?”林恩问。
朱利安张口就答:“有些人耻骨后面会多长一根血管,连着骨盆内外两套大血管,绕耻骨走上半圈,形状像顶王冠。它一断,断端就会缩进骨盆深处,从外面根本找不到。早年做骨盆手术,真有人死在这根血管上。”
“术前CT上,它在哪儿?”
“耻骨上支后方,离骨折线大约1厘米。”
“现在呢?”
朱利安盯着那团瘢痕辨认了半天:“看不见。”
“对,所以这里不能用刀。”
林恩把刀递回器械台,用右手食指的指腹贴住骨面,一点一点往深处推。
「指尖钝性分离术」
手指缓缓深入,瘢痕与骨头之间的细微分界通过触感,逐渐传到指腹上,像布料上的纹路,被一点点摸清。
如果换成手术刀,刀刃一过,沿途的组织都会被切断。指腹却能辨出这道分界,顺着它慢慢剥开粘连。
林恩说,“手指放过来,贴着我的指尖。别使劲,跟着我走。”
「临床速授·高级」
朱利安伸过食指,贴在林恩指尖旁边。林恩带着他向前推了一小段,停下来换个角度,再继续往前。
“摸这里。骨头坚硬,瘢痕有韧性,中间这一层摸起来滑溜溜的。你就顺着这一层走。”
朱利安闭上眼。
指腹下,骨头坚硬,瘢痕柔韧,中间果然夹着一层滑溜溜的东西,手指一碰就让开了。
“像隔着一层湿纸巾摸桌面。”
“你自己往前一段试试。”
林恩把手指撤了出来。
朱利安独自贴着骨面往前推了小半寸。那层“湿纸”始终贴在指腹下,他一路都能摸得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自己都愣住了。
教科书上说,这种手感得靠几十台手术慢慢练出来。他刚才统共摸了不到一分钟。
沃德发?
这就让我找到感觉了?
林恩重新把手指放回去:“好了,剩下的我来,前面离那根血管太近。”
快到骨折线时,林恩指腹下的触感忽然变了。那层“湿纸”薄得几乎摸不出来,底下贴着一根柔软而有弹性的东西,随着心跳,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指腹。
瘢痕侵入血管壁,两者长在了一起。
林恩立刻停住手指。可那层瘢痕早就薄得透亮,血管随着心跳鼓起,撑开了一道口子。
暗红色的血从骨头后面涌了出来,眨眼间就灌满了切口。
……
门外,总统又往前走了两步。
“先生。”
消防队长赫尔曼还坐在原地,膝盖上搁着那个只咬了一口的巨无霸,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金发老头。
第506章 总统真的要“走”了!
“您刚才还说,要跟这位英雄消防员的母亲坐在一起呢,怎么突然就要离开了?”
那位母亲也抬起了头。
走廊口,那排镜头对准了总统的后背,也对准了塑料椅上那个攥着念珠的女人。
总统停住了……法克,没想到这没文化的消防员道德绑架还玩得挺熟的。
他转过身,冲赫尔曼咧嘴一笑。
“我只是想去趟洗手间,现在觉得过一会去也没问题。”
说完,他又回到那位母亲身边坐下,再没提洗手间。幕僚凑近了,小声问车队还要不要准备,他摆摆手,让对方自己看着办。
他得给自己找点事干。
椅子腿边的纸袋里还剩一个巨无霸,是他起初给自己留的那两个中的一个。他撕开包装纸,一口咬掉小半个,两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面包干巴巴的,嚼着粗糙,平常吃到这会儿,他早该灌一口可乐往下顺了。眼下只能嚼上几下,硬往下咽,接着又咬了一大口。
程岚站在等候区的墙角。帕特里夏交代过,别让总统碰任何东西。她一直记着这句话,总统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中间只隔三两步。
她盯着那两个一鼓一鼓的腮帮子,皱起了眉头。
程岚在VA的退伍军人医院干过。病房里住满了上了年纪的老兵,到了80岁,吞咽总比年轻时迟缓些,偏偏有的老头吃饭比谁都着急,嘴里塞满了还要说话。吃饭噎住的事,她在VA差不多每个月都能碰上一回。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过去提醒一句,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轮子声。
一名血库技师推着白色保温箱一路小跑,穿过等候区,径直冲进了手术区。
那位母亲猛地站起身,念珠从指间滑落,挂在手腕上晃荡。赫尔曼跟着起身,膝盖上那个巨无霸滚到了地上。
走廊口那排镜头齐刷刷转了过来。
总统的反应很快。他侧过身,伸手去握那位母亲的手,张嘴就要说话。满嘴的牛肉和面包还没嚼碎,话没出口,他先猛吸了一口气。
帕特里夏从分诊台那边赶过来,扶住那位母亲,让她坐下。
她说:“前面那根血管,林术前就在CT上看见了,血早就备好了。刚才送进去的,是后续追加的。”
赫尔曼哑着嗓子问:“能止住血吗?”
帕特里夏望着手术区的门,抿紧了嘴唇。
等候区里只剩自动售货机的压缩机嗡嗡作响。
80岁的总统挺直了腰背,双手按住膝盖,紧盯着手术区的门。那条抖了一个钟头的腿,这会儿一动也不动。
麦克尼尔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审讯过的人、打过交道的人数都数不清。大多数时候,对方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他看一眼就有数。
眼前这张脸却让他犯了难。总统究竟挂念着门里的孩子,还是惦记门外那十几台转播车,他实在分辨不出。
墙角的程岚最先看出来了。
总统那张晒成橘棕色的脸,很难看出血色变化。可眼眶周围那两圈白皮肤,渐渐泛起了青色,接着又开始发紫。
他的嘴半张着,没有出声。按在膝盖上的右手慢慢抬起来,虎口张开,卡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喘不上气了!
程岚三两步冲过去,蹲在他面前:“总统先生,您能说话吗?”
总统瞪着她,眼珠子往外凸,摇了摇头。
“咳一下,用力咳!”
他的胸口一挺一挺,喉咙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气道被彻底堵住了。要是只堵住一部分,人还能咳嗽,还会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这样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空气就完全进不去了。
总统的左手在半空中乱抓,碰翻了脚边的纸袋。离他最近的特工耳麦里,车队还在一板一眼地报告:车已经开到门口了,随时可以走。
“他噎住了!”程岚扭头冲着整个等候区喊。
特工们最先扑了过来。七八个人迅速围住总统,背朝里,脸朝外,手齐齐按在腰间。
总统突然倒下,在弄清楚原因之前,特勤局一律按行刺和投毒处理,先得防着人群里还藏着第二个刺客。
特工队长挤进圈子,按住耳麦,报出了总统的代号:“大亨噎住了!医疗组立刻回来,车队原地待命,通知林肯医院准备接收。”
帕特里夏头也不抬:“通知可以,但人先别往车上抬。开车去林肯医院要10分钟,他的气道堵死了,撑不过四五分钟。”
队长只看了她一眼,朝身后打了个手势:“让她来。”
帕特里夏转向赫尔曼,“把他扶起来,让他往前弯腰。”
赫尔曼架住总统的腋下,一把将他提起来。帕特里夏绕到背后,左手横托着他的胸口,右手抡圆了,用掌根朝两块肩胛骨中间狠狠拍下去。
啪的一声!
第二下,第三下。
帕特里夏每拍一下,几个特工的肩膀就跟着抽动一下。换个场合,有人当众对美国总统动手,早被他们扑倒了。眼前这个六十岁上下的护士长,手上的力气却一下比一下大。
噎住后先拍背5下,再做5次腹部冲击,交替进行。
可五下拍完,什么都没出来。
帕特里夏两条胳膊从总统腋下穿过去,在他肚子前面勉强扣拢,一只手攥成拳头,抵在肚脐上方,另一只手包住拳头,往里、往上猛地一提。
总统身高1.90米,硬是让她提得脚后跟离了地。
一下、两下、三下。
帕特里夏比总统矮了一个头还多,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背上,每使一次劲,嘴里就骂上一句,具体骂了什么,谁也没听清。
第四下的时候,总统的膝盖一软。
他整个人往下坠,帕特里夏独自承受不住。赫尔曼从前面接住他,与程岚一起将他平放到地板上,脑袋正好挨着那堆麦当劳纸袋。
走廊口的记者终于回过神来,镜头齐刷刷调转了方向。几个特工扯下西装外套,扑过去把镜头一个个蒙上。
人群后头,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箱。
这人跟着总统进门后,就一直守在角落里,谁都没留意。他是总统的军事助理,手里的皮箱就是美国人常说的“核足球”,装着授权核打击所需的东西。总统走到哪儿,箱子就得跟到哪儿,一步都不能离。
年轻的军事助理拎着箱子往前挤了两步,脸色惨白,几乎跟身后的墙壁一个颜色。
一个幕僚掏出手机,翻到副总统办公室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这个电话一打出去,就等于告诉全世界,美国总统可能不行了。
麦克尼尔站在原地,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美国总统要是死在南布朗克斯一家医院的地板上,嘴里还塞着半个巨无霸,而这家医院的院长把他晾在门外,自己留在手术室里……
希望得完,林恩得完。那个准备推广到全国的容忍区的新名字,还有他这把老骨头最后想办成的事,全得跟着完蛋!
……
程岚跪在总统头顶那一侧,两根手指按上他的颈动脉。
脉搏还在,急促而紊乱。
“气道车!”帕特里夏冲护士站吼了一声。
一名护士推着红色气道车跑来,车轮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响。帕特里夏扯过血氧夹,夹上总统的手指,接着从抽屉里翻出环甲膜切开包,撕开包装,取出手术刀。
监护仪上跳出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