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实打实地替她扫清了威胁。
在这个吃人的纽约,有人愿意用深不可测的手段保护你,深究底牌是最愚蠢的行为。
林恩抽出一张纸巾擦干手,转过身,靠着大理石吧台。
“之前跟踪你的那个人根本没那么简单。”
林恩把纸巾精准地扔进垃圾桶,“他是个退役警探。受过专业反侦察训练。”
维多利亚的呼吸有些急促。
“有人花了大价钱,雇佣专业猎犬来扒你的底。”
林恩盯着她的眼睛,“好好想想,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为了节约采暖费,公寓里原本就不高的温度又低了几分。
维多利亚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
一个女人的脸庞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五十出头,保养得宜。
靠着手段嫁入豪门,在丈夫死后迅速接管巨额财富,跻身全美女性富豪榜。
一个让人作呕的、极度虚伪的控制狂。
更让维多利亚觉得恶心的是:
那个女人身边从来不缺各种年轻漂亮的人,她享受着拥有一整个“后宫”的权力。
却又偏执地要求每一个被她看中的猎物,都必须把她当成绝对的、唯一的“国王”。
一段记忆翻涌上来。
那是一个多月前,她刚结束和林恩的第一次视频拍摄,走出公寓大门。
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在公寓门厅的大理石案台上,摆放着一束色泽如杏子般温润的昂贵玫瑰。
花束旁插着一张烫金的卡片,上面印着一个花体的家族徽章钢印。
是那个女人刚刚豪掷千金买下的范德比尔特庄园的徽章,被她拿来满足自己那扭曲的贵族角色扮演欲。
卡片上的字迹傲慢至极:
“维多利亚,别再挣扎了。做我的私人医生,范德比尔特庄园就还是你的。”
维多利亚当时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像是一个努力想要证明自己能站着赚钱的人,突然被人把一叠钞票砸在脸上。
她粗暴地抓起那束花,原本想直接扔进垃圾桶,最后却赌气般地塞进了林恩怀里。
比起那个老女人。
眼前这个虽然强势、但真心在帮自己的林恩,简直让人觉得安心百倍。
“伊芙琳。”
维多利亚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无比厌恶。
“一个五十多岁的疯女人。而且……她已经正式踏入政界,正在筹备竞选下一任纽约市议长。”
竞选议长?
林恩脑海中瞬间闪过抽屉里那盒价值一千三百美元的顶级古巴雪茄。
以及那个被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亲口许诺“欠你一次”的现任议长,道森。
伊芙琳想要竞选议长。
那就是道森的政敌。
南布朗克斯的地下黑网,曼哈顿上东区的权力游戏,两块原本毫不相干的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拼图在林恩的脑海中迅速拼合,形成一条极其清晰的利益链条。
现任议长道森的幕僚长格兰特为他打开南布朗克斯地下医疗网络大门。
格兰特介绍的阿琼,让林恩的黑诊所生意迎来了真正的爆发。
如果能顺着维多利亚这条线,挖出伊芙琳的实质性黑料,把这份筹码交到道森手里……
一石二鸟。
道森得到了干掉政敌的弹药,自己得到了一把更大的保护伞。
比起FBI探员米勒那种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中层棋子,道森才是真正稳固的靠山。
一个掌控纽约市立法权的政客,能替自己挡住的麻烦量级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这能彻底钳制伊芙琳,永绝维多利亚的后患。
更能让道森欠下他一个无法估量的政治人情。
林恩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维多利亚苍白的脸上。
“短期内,她不敢再动你了。”
“FBI已经介入了跟踪你的那个人。对方是退役警探,持牌私人调查员。联邦探员对这类案子很感兴趣,因为涉嫌非法监控和网络恐吓,属于联邦管辖范围。”
林恩的话半真半假,但恐惧不会说谎。
维多利亚抬起头,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
“伊芙琳的手很长,她在纽约政商两界都……”
林恩打断她,“再长的手,也不敢当着联邦调查局的面伸。”
“她正在筹备竞选,最忌讳的就是丑闻。雇人跟踪一个年轻女医生?这种新闻一旦爆出来,她的政治生涯当场结束。”
维多利亚刚有些紊乱的呼吸,重新趋于平稳。
林恩最后补了一句:“如果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联系我。”
“好。”
她听到自己说的。
然后愣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脱口而出,毫无犹豫。
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哈佛医学院毕业,大都会医院骨科第二年轻的主治医师。
范德比尔特家族早已没落,她也因此变得独立、骄傲、拒绝依靠任何人。
十八岁失去父亲,母亲酗酒。
遗产被债务吞噬殆尽。
她靠全额奖学金读完医学院,靠手术刀一步步在纽约站稳脚跟。
这些年,她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包括伊芙琳那种让人犯恶心的纠缠,她也只想过自己解决。
此刻她却对一个男人说了“好”。
一个比她年轻、资历比她浅、理论上是她下属的住院医。
伊芙琳这个名字,曾经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胸口,代表着资本与权力的绝对碾压。
此刻看着站在面前的林恩,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和冷硬的神情,那块巨石竟然奇迹般地松动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了她。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自然地向一个男人寻求庇护。
这就是男女之间最原始的生物学差异吗?
当真正致命的危险降临,女性骨子里那种渴望被保护、渴望躲进坚固盾牌后的脆弱面,根本无法用理智去压抑。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林恩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边缘。
林恩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得寸进尺。
驯服一头骄傲的猎豹需要耐心,哪怕对方已经露出了柔软的腹部,操之过急也会适得其反。
“早点休息。”
林恩拿起外套,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向大门。
……
离开公寓,林恩步行走进了两个街区外的地铁站。
凌晨的纽约地铁透着一股陈旧的金属铁锈味。
站台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偶尔发出接触不良的电流声。
即便没上地铁,林恩已经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尿骚味,混杂着叶子味儿,令人作呕。
他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拨通了卡西的号码。
“让你的黑客朋友帮我找个人。”
“就是上次帮忙找过的那个变态跟踪狂,其实是个警探。”
十分钟后。
一列空荡荡的列车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面前。
林恩走进车厢,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屏幕亮起,卡西发来了一串经过多重加密的虚拟号码。
林恩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通过洋葱路由的匿名邮件服务器,将一段文本发送了出去。
……
皇后区,法拉盛边缘的一间廉价汽车旅馆。
房间里弥漫着陈旧地毯发霉的气味。
丹尼斯·科瓦尔斯基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份布鲁克林公墓夜间保安的求职申请表。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头发凌乱。
昔日那个硬汉警探的精气神已经彻底被抽干了。
前天,几个警局的老战友辗转找到他,看他这副形如枯槁的模样,担忧地问他需不需要联系心理医生,怀疑他卧底时期的PTSD全面爆发了。
科瓦尔斯基把他们全赶了出去。
心理医生治不了他的病。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根本与卧底经历无关。
那是对一个披着白大褂的恶魔,产生了深入骨髓的、纯粹的生理性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