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然低头看去,正对上柳清漪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眸。
她没有看他,目光偏向一边,但那个“切”字显然是针对他的。
这个“切”里,有不屑,有不服,还有几分明知打不过但还是不服的倔强。
苏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再回一句挑衅的话,只是饶有兴致地扬了扬嘴角。
在他看来,这种程度的抗议,和蝼蚁对巨象挥动触角没有任何区别。
连回应都是一种浪费时间,顶多,算是败者的呜咽。
古殿废墟之上,阳光从坍塌的穹顶裂隙中洒落,将断壁残垣镀上一层暖金色。
远处有风穿过残存的石柱,带起一阵悠长的、如吹埙般低沉的呜咽。荒凉,破败,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
苏然站起身来,拍了拍黑袍上沾着的碎石和灰尘。
然后开始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曲,调子轻快散漫,和这片废墟格格不入。
像一个刚逛完菜市场的人,心满意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苏然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套巴掌大小的装置。
那是大夏工业体系专为情报人员配备的便携式收容模块,外壳是哑光的合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能量回路,在昏暗的古殿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他将模块托在掌心,注入一缕能量,装置便如莲花般绽开,层层叠叠的空间符文从核心向外铺展,化作一座半透明的牢笼。
柳清漪被那道光芒罩住的瞬间,体内的能量和气血被压制到了极限,连挣扎都成了一种奢望。
她看着那道光笼缓缓收拢,将自己困在其中,终于忍不住回头望向虚空中那团淡薄的光影。
“前辈……为什么要这样?”
她的声音里满是不甘,眼眶中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水。
她不明白!
这位前辈是超越封王的伟大存在,即便刚刚从沉睡中苏醒、能动用的力量十分有限,也不至于对一个星海初期的修士忌惮至此。
她刚才看得分明,那件器灵的本体若是完全复苏,别说一个星海初期,就是封王来了都得退让三分。
器灵的光芒轻轻摇曳,像是在叹息。良久,它开口,声音缓缓流淌,带着唯有漫长岁月才能沉淀出的耐心。
“你并不懂他。他远比你想象中更强。再者……”它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光芒微凝,“你觉得若我执意要走,我们真的走得掉?他一定有所准备。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有。”
柳清漪嘴唇翕动。
她的骄傲让她想反驳,可嘴角动了动,终究只能将那口气闷回心里。
她虽然不甘,但并不蠢。
在被苏然以碾压之势击败、全程被压制到毫无还手之力之后,她至少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的“有所准备”不是虚张声势。
“我只是不想得罪他。”器灵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诚的无奈,“得罪其他势力,我可以不太担心,总有利益可以交换,总有条件可以谈。
但得罪大夏,我怕会迎来不死不休的报复。他们不跟你谈利益,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处世逻辑。
对朋友很好,对敌人很彻底。跟一个能让我心生忌惮的势力为敌,没必要,这对我而言真的没有必要。”
古殿重归寂静。
苏然将收容模块收起。
他从踏入这个世界开始就很清楚。
他来此的第一任务是探查情报,其次才是讨债。
能顺手捞到的额外收益,那是意外之喜;捞不到,也不值得为之懊悔。
各归各的账,算得太杂反而容易栽跟头。
以林远的身份在山野间行走的那些日子,他结识了一些当地的年轻强者。
这些人大多数是星海层次,在本域小有名气,听闻过林远当年对玄天宗分宗做过的事。
没想到他已经是星海级别。
当苏然在篝火旁不经意间揭开兜帽、露出林远那张辨识度不低的面孔时,有人惊得打翻了酒碗,有人沉默片刻后忽然放声大笑,还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但无论反应如何,最终都按下了各自的心思。
出门在外,多一个深不可测的同伴总比多一个深不可测的敌人强。
苏然跟着他们闯了大大小小好几处秘境,逐渐摸清了这个世界的诸多规则。
这里适合星海层次探索的机缘之地不少,但每一处都有其隐秘的门槛。
那些连星武都没到的低境界修士一旦踏入这些区域,光是环境本身逸散的能量乱流就能把他们的经脉搅成浆糊。
反过来,如果一处机缘之地连星海修士都觉得大有裨益,入口却偏偏限制星武之下才能进入,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陷阱,要么是各大势力专门圈出来给自家核心弟子历练用的私人猎场。
野外不可能凭空长出这种反常的限制,一切都是人为。
他本想在这片土地上找到几个可以真正并肩的同伴。
但结果令人发笑。
杀了不少人,每一个都叫得出名号。
赫赫有名。
不是因为什么深仇大恨,而是因为勾心斗角、阴谋背叛的黑刀一再砍到他面前,避都避不开,便懒得再避。
最离谱的一次,是在一处据说机缘层次极高、封王之下皆可受益的秘境里。
那地方漫山遍野都是稀有灵材,连空气都稠得像液态的灵气,催生出了不止一份能让星海修士抢破头的真正宝藏。
一开始,几个临时组成的小队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客气,彼此试探着划定地盘、分配资源,甚至在篝火边交换情报时还能笑上几声。
但当真正的重宝现世。
一棵结着九枚凝罡果的古树在一片能量旋风中缓缓显形。
所有笑容在一瞬间就碎了。
没有人动手,但每个人都在动手。
有人在果树的禁制里提前藏了三层触发式毒阵,有人在分赃的时候把追踪印记抹在了同伴的储物法器上,有人明面上退出争夺主动让出果子,暗中却在出谷的必经之路上埋了专杀星海修士的灭魂雷。
你套我,我套他,他再套你,像一层层叠千层饼,每一层都以为自己站在最高处,每一层都觉得别人是傻子。
苏然站在不远处的山崖上,双臂抱胸,从头看到尾。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旁观他们各种粉墨登场、各种大戏连台。
他们谋划的时候神情肃穆,嘴角压着自矜的弧度,好像自己能想到这一层是天大的智慧。
可在他看来,如果这个地方有几个大夏的同袍在,根本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直接联手横推,把人全按趴下,或者拉一批打一批,三下五除二就能清场。
哪里需要叠这种千层饼?叠到最后,饼全糊在地上,谁都没吃着。
最荒诞的是,他们算计到最后,个个身受重创。
毒阵反噬的、被自己人的雷符误炸的、灵力耗尽后被禁制弹飞撞断肋骨的。
一地狼藉,血流半山,九枚果子还好端端地挂在树上,像在嘲笑他们。
苏然从崖上跳下来。
他踩着一地碎裂的法器和横七竖八的呻吟声,走进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空地,当着那几位还在挣扎着想爬起来再战的“聪明人”的面,把九枚果子连同周围的几株伴生灵草一并收了。
这个结果他已经想到,因为真正厉害的角色已经被他给解决。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他。
他也低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真切的困惑。
不是嘲讽,是真的没想明白。
都星海了,怎么还玩这一套?
然后转身走了,留下一地鸡飞狗跳后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剩下的赢家们。
不过这片秘境最大的好处并不在古树上,那人从始至终就没出现在正面战场。
他叠千层饼的段位比那些人高出太多。
他根本就没参与到果子的争夺中,从一开始就把自己隐藏在幕后,用一种近乎完美的隐匿手段躲在混乱的人群后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九枚果子吸引走了,他悄无声息地取走了秘境核心处最珍贵的那一缕古魂之力,然后面不改色地顺着人流外撤,不声不响,功成身退。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退场,苏然都忍不住在心里给他打了个不错的分数。
他在谷口堵住了对方。
那是一个面容普通、穿着打扮与在场所有人一样低调的年轻男子,被苏然拦住时连眉毛都没抖一下,眼神沉静,带着一种“你不可能看穿我”的自信。
直到苏然一拳打碎他七重护体禁制、把他嵌进山壁里,他才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
苏然把他藏在腰带暗格里的一枚魂玉、靴底夹层中的几张符箓、领口纽扣里封着的那一缕古魂之力,连同一大堆叫不出名字但明显很值钱的东西,当着那人的面一样一样收进自己兜里。
“你究竟是谁?”对方咬着牙问,牙缝里还渗着血。
苏然把黑袍的兜帽往后一掀,露出林远那张脸,笑容坦荡得像在报自家门牌号:“林远,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等你来找我。”
“好好好!”那人连说三个好字,眼神说不上是恨意,还是忌惮。
苏然走了。
绕了路,在一处山涧边找到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喝了口水。
过了片刻他站起来。
那人正从另一条隐蔽的山缝里爬出来,浑身是土,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以及一丝压得很深但没压住的庆幸。显然他身上还藏了东西。
苏然又把他揍了一顿,又搜出三件法宝与一份拓印着某个古老传承的玉简。
那人这次是真懵了,法宝被拿走的时候嘴角都在抽搐。
“把你身上剩下的所有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苏然说。
那人犹豫了。
唇角的血丝都没擦干净,眼神却已经开始闪烁。
他是一个足够聪明的家伙,很清楚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藏得深,而面对方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怪物的存在,藏得深是最后一张底牌。
他赌苏然只是在诈他,赌苏然不知道他体内还有一枚与精血相融的储物印记。
苏然把他拍死了。
一掌落下,干脆利落。
灵性物质能量和灵性精神意志同时被磨灭,死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蹲下来,从尸体上把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挑拣出来,又将那枚藏在精血中的储物印记取出,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站起身,在溪边洗了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