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郑亦安侧过身,笑着看向身旁的赵望:“赵院,至于怎么特殊培养,你这个当院长的可得多费点心思,抓紧落实到位啊。”
“明白,请郑主任和上级领导放心!”赵望院长笑着保证。
张沐晨礼貌的微微欠身:“感谢郑主任和领导的信任,我一定把心思放在技术和患者身上。”
郑亦安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沉稳得不像二十出头,赞许的点了点头。随后他抬手看了看表,目光投向前方的转播屏: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里面快开始动刀了吧?”
大屏幕的全景画面里,高桥清一站在主刀位前,低头对身旁的器械护士和担任一助的高桥健太交代着什么。
沈景山凝视着屏幕,回应道:“患者的麻醉已经完成。高桥教授正在做切皮前最后的核对,估计马上就要下刀了。”
话音刚落,大屏幕上的高桥清一从器械护士手中接过了圆刃手术刀。
阶梯报告厅内的嘈杂声瞬间平息,上百道炽热的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屏幕上。
手术,开始了!
……
数字化手术间,温度22℃,相对湿度40%。
无影灯的光束照在患者的左侧枕下乙状窦后及颈部区域。患者侧俯卧位,头部用三销钉 Mayfield头架固定。
主刀位上,高桥清一面沉如水。
站在一助位置的高桥健太双手握着冲洗吸引管与双极电凝镊,整装待发。
二助位置,是由交流团的伊藤教授担任。负责传递器械的三助则是由另一位小林教授担任。
中方这边的派出的麻醉师姚谦和负责清点纱布和器械的护士陶蕾。
“メス(圆刀)。”
高桥清一伸手,三助将一把20号圆刃柳叶刀拍入他的掌心。
下刀。
一道倒L形切口沿着上项线从枕外粗隆向外侧延伸至乳突后缘,再垂直向下切到第三颈椎平面。
高桥清一的刀尖很稳,一刀切透头皮和皮下筋膜。
“电刀,点凝止血,吸。”
高桥健太用吸引器的金属细管在切口渗血的那瞬间点吸到位,另一手的双极电凝落在出血点上。滋的一声轻响,术野维持无血状态。
父子俩配合默契。
接下来,高桥清一换用骨膜剥离器,沿枕下肌群解剖间隙逐层向深部游离。头下斜肌、头后大直肌被钝性剥离并向下方牵开。
“双极电凝,游离椎动脉V3段。”
在显微剥离钩的探查下,横跨寰椎后弓上方的左侧椎动脉水平段被清晰的暴露出来。高桥健太适时用温热盐水纱条对血管进行湿润保护。
报告厅大屏幕前,宣武和协和的几位神外老主任暗暗点头,对高桥清一游刃有余的解剖功底表示赞许。
手术间内,手术进行到硬膜外骨质磨除阶段。
“气动高速微型磨钻,4毫米金刚砂磨头,生理盐水持续滴注降温。”
高桥清一接管磨钻,马达发出高速旋转声,在枕骨鳞部磨出骨窗。
此时是打开斜坡盲区视野、避免牵拉延髓的关键。
磨钻带着冰凉的盐水在骨质上层层蚕食,舌下神经管骨壁被磨薄。
“骨蜡压迫止血。”
高桥健太迅速递上骨蜡严密填塞骨缝气房,同时吸走冲洗液。
很快,骨窗成型。
高桥健太在口罩后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太顺了!
从皮切到深部骨窗完全显露,总耗时比原定计划还要提前了整整十五分钟!
父亲的手法稳健,自己更是配合的滴水不漏。
高桥健太的余光扫了一眼上方架设的摄像头,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亢奋。
“张君,看到了吗?这就是顶级配合!”他心里暗道。
“硬膜刀。”
高桥清一的声音将高桥健太的思绪拉回。
老教授用硬膜刀切开硬脑膜,将硬膜瓣向外侧缝合悬吊。随着蛛网膜被剪开,清亮的脑脊液被缓缓释放。
主刀的显微镜焦距逐步推向深部。很快,脑干腹侧轮廓清晰的暴露在视野的正中央。
一切都在按照剧本推进。
高桥健太口罩后面的嘴角微微扬起。
随着深部骨窗与硬膜完全打开,显微镜的光源调强,15倍的高倍放大视野。
然而就在镜头推进到最深处的时候,主刀位上的高桥清一双手忽然一滞。原本行云流水的手术节奏在这一刻突兀的停了一拍。
站在一旁的高桥健太、二助伊藤教授以及负责传递器械的小林教授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异样。
他们顺着主刀的视线看向高倍术野的正中央。
下一秒,所有人的面色一僵。
高桥健太嘴角的笑意凝固,眼底化作一片惊骇。
病变基底动脉的后方深处,呈现出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病态扩张的血管深深陷入脑干腹侧的实质内。而在它的背侧死角处,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微小穿支动脉。
由于长期受到巨大动脉瘤的压迫,加上局部的慢性炎症浸润。这些维持着生命呼吸与心跳中枢的血管与增厚硬化的病变管壁发生了病理性纤维化融合。
高桥清一在口罩下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的景象与术前的预想大相径庭!
这个位置是斜坡骨槽与脑干腹侧的盲区。术前的三维 CTA和高分辨 MRI影像无法在术前查清背侧的粘连状态。
这属于必须在开颅暴露后才能看到的极端恶性解剖变异!
在脑血管病变中,这种深部隐形穿支全致密融合的发生概率极其微小。哪怕是主刀过数千台高难度颅底手术的高桥清一也没见过几例。
手术台上一片死寂。
高桥健太和身旁的伊藤教授对视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伊藤教授迅速倾身,用日语急切的提醒道:“高桥教授,背侧穿支完全没有解剖间隙,纤维化太严重了。如果按原计划切除瘤体,根本无法进行血管后壁的原位重塑!”
高桥健太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父亲……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尝试用极低能量的双极电凝做鞘内微距松解?”
高桥清一摇摇头,沉声回应:“不能用热凝。穿支管壁太薄,热传导会导致内膜闭塞。只能尝试用剥离钩做极限微距钝性游离,先试探第一根。”
老教授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手。
他握着剥离钩,刀尖试图轻柔的挑开最外层的纤维粘连带。
然而剥离钩的尖端刚刚触碰到交界面的瞬间——
穿支管壁因无法承受牵拉张力,瞬间被扯得泛白。紧接着,纤维化交界处的微血管网渗出了一抹暗红色鲜血。
滴——!滴——!滴——!
手术室角落里的监测仪发出了急促而尖锐的警报。
脑干听觉诱发电位的 V波潜伏期延长,波幅曲线发生断崖式的暴跌。直接跌破了 50%的生命安全红线!
“脑干穿支急性缺血!波幅骤降破线了!”负责麻醉与监护的姚谦骇然失色,大喊道。
高桥健太整个人如坠冰窟。
……
学术报告厅内,气氛压抑。
大屏上,高倍显微镜的超清术野将病变基底动脉背侧的粘连清晰的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我的天,背侧穿支全致密粘连?”
“怎么会粘成这样?这根本没有半点游离空间了啊!”
前排几位来自协和、宣武的神外老主任霍然变色,失声惊呼。
哗啦一下。
宣武、协和、积水潭各大医院的骨干医生们几乎在同时站起来,身子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大屏幕上那的渗血与警报数据。
“这手术没法做了……”
“管径薄的像纸,强行游离穿支必断,病人当场就会死。”
“就算是高桥教授也无能为力了。”
叹息声在大厅里此起彼伏的传开。
第一排主宾席上,郑亦安看不懂病理。但看着满屋子顶尖专家的反应以及监护仪的蜂鸣,立刻明白了这台手术出问题了。
他连忙转过头急切地问沈景山:“景山,出什么事了?怎么全场乱成这样?”
沈景山:“郑主任,患者脑子里那大血管背侧紧贴着脑干。原本大血管和脑干之间应该有缝隙,供那些穿支小血管通过去给脑干送血。但现在开颅后发现这些小血管和大血管融合成一体了。”
沈景山指着屏幕上的红色渗血处:“高桥教授想把这些粘连一点点剥开,腾出地方把病变大血管切除重塑。但刚只是用器械碰了一下,血管就发生了痉挛和渗血。如果继续强行剥离,血管一断,脑干瞬间缺血坏死,病人当场就会没命。”
郑亦安听得心惊肉跳,指着侧屏上疯狂闪烁的红光数值:“那……那患者现在呢?我看仪器一直在报警,患者不会下不来台吧?”
“暂时不会。”
沈景山摇了摇头:“高桥教授刚才那一碰是试探性的,既然发现强行剥离会导致致命撕裂,他马上会撤掉剥离钩,改用温热明胶海绵配合解痉药物局部压迫止血。”
手术间内,高桥清一如沈景山所言,右手将超显微剥离钩撤出了深部术野。
一旁的小林教授迅速递上浸润了温热罂粟碱盐水的明胶海绵,高桥清一将其贴覆在渗血的交界面上,轻柔压迫。
几十秒后,局部微血管的痉挛逐渐缓解,渗血被止住。
手术室角落里的电生理监测仪的蜂鸣声渐渐平息。
警报解除了。
然而手术台上的高桥清一、高桥健太以及身旁的几位日本教授,却没有一点喜悦。
高桥清一缓缓直起身子,双手悬空停在无菌巾上方。
他比谁都清楚,警报虽然停了,但这台满载着两国医学界期待的手术演示宣告失败了。
背侧穿支根本无法剥离。
既然无法剥离,原定的血管切除与原位重塑方案也就无法执行。
面对死神设下的死局,哪怕是神外宗师也无能为力。
高桥清一转过头与身旁的伊藤教授和小林教授低声用日语交流了几句。
两位日本教授纷纷无奈的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