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旺最后还是收下了钱,连连道谢,忙从灶房提出半袋子干蘑菇塞给李卫东,“这是秋天晒的榛蘑,你带回去,也算是我们老两口的一些心意了。”
果然啊。
很多事情都是相互的。
老孙头如今的情况,都愿意拿一些东西出来回馈对方这份心意,光是这样的举动,就足以令李卫东心满意足。
他推辞不过,拎着蘑菇和画样出了门。
回到家。
许淑娴已经在调浆糊了,小武蹲在旁边拿根小木棍搅和。
“回来了?”
许淑娴见他手里拎着东西,也只当是又从哪里捎回来的山货,没多问,只道,“浆糊好了,赶紧把对联贴了,晌午后还得去大姐家呢。”
李卫东应了一声,把榛蘑搁进灶房,至于年画匣子则是收到柜子里,这玩意最多也就值个几万块钱,对于他而言算不上多好的东西,不过留着还挺有意义。
就这么先收着吧。
东西放好来到院子里。
许淑娴将对联裁得齐整,上联下联横批一一摆好。
李卫东端着浆糊盆,小武屁颠屁颠跟在后面,非要帮忙递对联,结果差点把上联糊在自己脑门上,被许淑娴一把按住,塞了块黏豆包打发到一边吃去。
这小家伙尽添乱来了。
贴完对联,年味儿一下子就出来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浆糊渣,眉眼弯弯道:“成了,这下看着才像过年。”
东北有句话说得好,过了小年就是年。
从今儿开始,已经算得上过年了,节日的氛围会愈发浓郁。
李卫东站在她旁边,仰头瞅了瞅,阳光打在门框上,对联红得晃眼,他一时间有些感慨,伸手揽了揽媳妇的肩,嘿嘿笑道:“媳妇儿,希望咱家明年会更好!”
许淑娴偏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回屋收拾妥当,接下来便准备往大姐家去了。
许淑娴从地窖里把早就备好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一只杀好冻透的飞龙、一斤排骨、五条细鳞鱼、一小罐椴树蜜、两斤冻梨、一坛子糖醋蒜,外加干豆角丝和今儿蒸好的一兜子粘豆包。
小武早就按捺不住了,抱着自己那挂小鞭在院子里来回跑,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一个劲催:“爹爹,快走快走!我想跟成才、成华哥他们一起放鞭炮呢!”
“猴急个啥!”
李卫东笑骂一声,没忍住往小家伙屁股上轻踢一脚。
都说这年纪是人嫌狗厌,老话真没说错。
不多时。
他接过许淑娴递来的背篓,给俩条狗崽子留了饭食后,一家三口这才锁了院门,往镇上走。
大姐家院门口。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韩成才和韩成华俩小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时不时尖嚎大笑,闹腾得很。
“大姐!姐夫!我们来了!”
李卫东推开院门喊了一嗓子。
成才、成华先是一愣,待他们瞅见小武,便虎头虎脑的冲了过来,仨小子抱成一团在雪地里打了个滚。
韩成华大声嚷嚷:“哥!你压着我了!”
小武最惨,被压在最底下,不过他反而是咯咯笑着,“救命!爹爹快来救救窝!”
三个孩子滚成一团,分都分不开,足以看出他们的高兴。
第242章 老狐狸成精
李卫东才懒得答理这三小子,他们自个儿闹着玩别来烦自己就成。
大姐从屋里出来,见是弟弟一家来了,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哟!可算是把你们等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死了!”
说罢,又朝院子里打闹的三小子吼了一嗓子,“成才!成华!你们别闹了,把弟弟扶起来,一天尽光顾着玩!”
韩春林听见外头动静,从灶房里出来,接过李卫东肩上的背篓,掂了掂分量,大喇喇笑道:“好家伙,又带这么多东西,今儿姐夫要是没把你们一家招待好,那可就是我的不是了。”
“姐夫,那我今儿可就等着大吃一顿了。”
李卫东笑嘻嘻道,又冲灶房方向努努嘴,“今儿个我可是带了只飞龙来,让大姐炖个飞龙榛蘑汤,咱们再整几两好酒,痛快痛快!”
“啥?还有飞龙?!”
韩春林眼睛瞪得溜圆,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上回李卫东带来的飞龙他就没忍住给吃了,那特娘才叫一个香啊,不愧被称为天上龙肉!
“你小子真能整,别人一辈子都不见得能不能吃上一回……我有你这么个小舅子,怕不是上辈子救了百八十条人命吧?!”
大姐夫夸张得很。
不过李卫东听了这话却是笑的高兴,至少大姐夫是会记着这个情的。
念在这份情上,对大姐多好上那么三分,自己可就心满意足咯。
一家子笑着将李卫东等人迎进了屋。
堂屋里。
韩父见他们进来,原本还侧躺在炕上,当即腾的一下起身,脸上忙浮出几分笑意,韩母亦是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圆脸上堆满笑容。
不说别的,光是李卫东前段时间给他们家送来的东西,完全值当他们这么做。
“哎哟,东子可算是来了!快快快,都上炕暖和暖和,小武来,让奶奶看看长高没有!”
韩母热情招呼着。
小武嘴甜,挣开李卫东的手就扑过去,仰着小脸喊着奶奶,把老太太乐得直摸他小脸。
许淑娴笑着跟韩父韩母打了招呼,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拾掇。
韩母一瞧见那罐子椴树蜜和冻梨,先是愣在原地,回神来后嘴巴上忙推辞,但手却诚实地接了过去,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李卫东到炕沿边坐下,顺手给韩父递了根大前门,又划了火柴帮他点上。
韩父深吸一口,这大前门他可不常抽,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老头眯着眼享受,脸上那点矜持也都散了。
“东子,上回你送来的那罐子蜜,我跟你大娘可没少喝,早都见底了,你大娘前阵儿还发愁上哪儿再去找这么好的蜜!这才多久你就又给送来了,自从喝了这蜜,早起咳得都少了,嗓子也润……”
韩父好一顿夸,语气里是实打实的感慨,“你大姐嫁到咱韩家这些年,可没少忙活,里里外外一把抓,我们老两口心里有数,特别你这当弟弟的还那么惦记……咱们这儿的亲戚,哪个不说春林好运气?”
“大爷,瞧您说的,我姐夫往里日可没少照顾咱们家几个兄弟,这人都是相互的嘛,只要不是白眼狼,都会想着回报不是?”
李卫东意有所指,不知道在暗戳戳说谁,一脸笑呵呵道:“我这当弟弟受姐姐姐夫的照顾,这逢年过节来看看,拿点山货,那不应当的嘛?再说了,您二老对我大姐好,只要我大姐日子过得舒坦,比啥都强。”
韩母端着茶碗从灶房出来,正巧听见这话,先是一怔,然后圆脸上笑纹堆叠:“听听,东子这张巧嘴可真能说,我那闺女要是有咱们东子一半,我可就谢天谢地了!来,都喝口热茶,这是你大爷昨儿个镇上赶集时候买的茉莉花茶,听说还是从南方来的,卖的可贵!根本都舍不得喝,说等你来了才沏的。”
这小老太也是个人精,听得懂李卫东话里的意思,不过她丝毫不辩驳,只是希望自家闺女能多向他学习学习。
这样一来,话题就轻易揭过。
李卫东心道老狐狸成精,不过脸上还满是笑容,双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满口茉莉清香,他忙冲韩父挤了挤眼:“大爷,您这可是好茶,我今儿算是有口福了。”
韩父被他这机灵劲儿逗得嘴角上扬,拿烟的手摆了摆:“什么好茶,不值几个钱,你喝得惯就多喝两碗,今儿个晚上就在咱们这住下,等明天回去的时候,我叫你大娘给你称一斤。”
这边正说着。
韩春林已经把飞龙、细鳞鱼、椴树蜜、冻梨、糖醋蒜、干豆角丝、粘豆包,一样样拿到了灶房。
韩母虽说惊讶过了一回,但还是没忍住嗔怪,“东子,你这孩子下回可不能再拿这么多东西过来了,上回送的都还没吃完,这回又拿这么多,大娘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礼……”
这确实是她比较头疼的。
高兴归高兴吧,但她也不是那种拿了东西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人,关系走动总归是双向的,她真是不知道该回一些什么。
“大娘,这飞龙是我在山里套的,细鳞鱼是河湾冰底下捞的,没花啥钱。”李卫东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小年一年可就这么一回,咱一大家子聚在一块儿吃顿好的,不比啥都值当?您老也别有压力,别让我大姐受委屈就成。”
“放心!咱们绝对不让卫兰受一点委屈,春林那小子要是敢对咱们卫兰发脾气,我第一个收拾他!”
韩父韩母哪里还不知道李卫东想要表达的意思?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点头如捣蒜般,虽然嘴上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心里已经是彻底下定决心,自家闺女要是真来了的话,他们怎么着也是要站在儿媳妇这边的。
人家仁至义尽,总不能叫东子寒心不是?
况且,这儿媳妇他们也是真心满意,真要是因为闺女闹出什么矛盾,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不……李卫兰此时就在灶房张罗,儿子韩春林在旁搭手,两个孙子带着小武满屋子跑,这份热闹并非每家每户都有的。
好不容易才过上这样的生活,怎么可能情愿亲手毁了?
第243章 韩春梅来了
李卫东瞧着火候差不多了,也便不再暗戳戳的点这件事儿了,过犹不及的道理他心里头清楚。
没再抓着不放,随便聊着近日来的所见所闻。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着炕桌说话,灶房里渐渐飘出了飞龙炖榛蘑的鲜香,还有酸菜粉条子那勾人的酸爽气,满屋子都是一种让人心里塌实的烟火气。
韩成才、韩成华和小武三个小子在屋子里比赛翻跟头,把东西拱得歪七扭八,韩母嘴里笑骂着,找来桃酥等糕点、零嘴将他们哄住。
李卫东这边刚跟姐夫聊到年后的山货行情,那边大姐李卫兰已经端着砂锅进了堂屋,锅盖一掀,满屋腾起一团白汽。
“开饭了开饭了!都别闹了,赶紧洗手去!”
许淑娴在后头跟着,手里端着两个大海碗,一碗红烧肘子,一碗酸菜粉条炖排骨,肘子皮红亮亮地颤着,筷子一碰就烂,排骨堆得冒了尖,汤底子浓得能挂住勺。
李卫东带来的细鳞鱼被大姐顺手弄了,鱼身煎得金黄,酱汁收得浓稠,那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飞龙炖榛蘑是主菜。
砂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汤色清亮见底,榛蘑吸饱了飞龙的鲜汁,胀得圆鼓鼓的,飞龙肉白嫩嫩地卧在汤里,上面浮着一层薄薄油花。
韩春林见状也赶忙腾出手帮忙。
不多时。
红烧肉、香煎鱼、干豆角丝炒腊肉、凉拌白菜心、糖醋蒜、芥菜疙瘩丝,几碗菜摆得满满当当,主食是许淑娴带来的黏豆包和韩家自己贴的苞米面饼子,黄澄澄地摞了一笸箩。
丰盛的不行。
韩父往主位上一坐,老头今儿高兴,从柜子里摸出老白干,给韩春林和李卫东各倒了一盅,又看了韩母一眼,破天荒地给自家老伴也倒了小半盅。
“今儿个小年,难得东子一家都来了,咱一大家子聚得齐整。”
韩父端起酒盅,平时话不多的人,这会儿倒有些感慨,“这一年过的……不容易,雪灾压了那么些天,路也断了,粮也紧巴,万幸人都好好的,日子也有个盼头。
来,都端起盅子,咱碰一个。”
一桌人纷纷举盅,韩母不会喝酒,只抿了一小口,李卫兰和许淑娴也各自端了茶碗,里面是茉莉花茶,几个小的拿苞米面饼子当盅碰了一下,小武还学着大人的样子“干杯干杯”地喊了两声,逗得满屋子人直乐。
李卫东喝完酒,忙叨了块肘子皮放进嘴里,那皮炖得糯烂,胶质黏唇,舌头一抿就化,酱香里带着点微甜,肥而不腻,他满足地长舒口气。
“大姐,你这肘子炖得香飞边子了,我看就连国宴大厨来了,也得给你打下手。”
他边说便嘿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