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帝接过绢帛细看片刻，微微颔首。她知道落霞山脉，那里常年瘴气弥漫、地形险峻，且传闻有上古凶兽残魂盘踞，寻常修士根本不敢深入。柳延昭选在那种地方建造工坊，可谓用心良苦。瘴气既能掩盖灵力波动，又能阻拦无意闯入的猎人樵夫，再加上地底暗河的掩护，若非殷无咎这份逆向推演图，常人就算拿着地图走到山脚下也找不到入口。
“坐标确定了，接下来只用等追踪符锁定柳延昭的具体方位。“雪帝将绢帛收好，起身走到石屋门口，望着暮色渐沉的天际，“今夜子时，追踪符该有第一波回传。“
第380章 帝兵（179）
子时刚过，雪帝掌心忽然泛起一层微弱银光，那是灵力追踪符被触发的感应。她闭目凝神，感应着三道追踪符分别传来的方位信息，面色渐渐凝重。
“三人分开了。“她睁开眼，眼底带着一丝审慎，“一个往南疆旧宅方向，一个往落霞山脉方向，第三个……往京城方向去了。“
殷无咎霍然起身：“京城？柳延昭在京城还留了暗桩？“
“不止是暗桩。“雪帝仔细感应着第三道追踪符的灵力波动，“这道符的位置在不断移动，速度极快，而且周围有密集的灵力交织反应，像是……重兵把守的府邸内部。“
她沉吟片刻，忽然抬眸看向殷无咎：“柳延昭这十年从未露面，世人都以为他在南疆隐居守孝。可这第三道追踪符说明，他另有替身在京城坐镇，且地位极高，能出入重兵守卫的宅邸而不被盘查。我怀疑他本人根本不在南疆，南疆旧宅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柳延昭一直藏身京城，暗中操控所有布局。“
殷无咎攥紧卷宗：“那我们的追踪符岂不是打草惊蛇了？三名暗探一回去，他发现卷宗被取走，必定会加大防范力度。“
“所以要快。“雪帝已经起身走向门口，“今夜就动身，赶在柳延昭全面收缩暗网之前，截住他那道替身。替身既然能出入重兵之地，就必然握有关键信息，从他嘴里撬出真身的下落，远比追踪三个死士更高效。“
殷无咎将卷宗层层裹好塞入怀中，紧随其后出了石屋。夜风呼啸而过，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问雪帝打算用什么手段撬开一个替身的嘴——昨夜她用搜魂术对付暗探时，他已经看清了这个女人果断到近乎冷酷的行事风格。她不是不会审讯，只是懒得浪费时间，一旦确定目标，便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达成目的。
两人入城时已近三更。京城宵禁严格，城墙上下皆有巡防灵兵驻守，灵觉探察范围覆盖方圆三里。雪帝带着殷无咎绕到城东南角一段坍塌后草草修补的旧墙根下，抬手在墙体某处暗纹上一按，砖石无声滑开一道窄缝，堪容一人侧身挤过。
“你连密道都备好了？“殷无咎压低声音。
“十年前就备好的。“雪帝侧身进入密道，“我查过的暗线太多，每条都留了后路。“
密道内漆黑一片，但两人皆灵力深厚，夜视无碍。殷无咎跟在雪帝身后，注意到她步伐极稳极快，沿途没有半分迟疑岔路，显然对这条密道熟稔至极。他心中暗暗揣度雪帝的真实身份——一个能十年如一日经营秘道、精通追踪与反追踪、实力碾压精锐暗探的女子，绝不可能是江湖散修那么简单。她背后必然还有更深层的背景，只是她从不主动提起，殷无咎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穿出密道时，二人已经身处城东一座废弃的旧祠堂后院。雪帝跃上屋顶，俯瞰城郭轮廓，略作辨别后指向东南方向：“追踪符的波动来自礼部衙门后街的那座大宅，门匾上书'孟府'二字。孟家是礼部左侍郎孟岐的宅邸，孟岐十年前正是灵脉局案发时负责缮写官方文牒的主事之一，卷宗里那八人中有他的名字。“
殷无咎立刻翻出卷宗核验，果然在涉事人员名录中找到了“孟岐，礼部左侍郎，主理文牒篡改“这一条。云溯的记录与追踪符的方位完美吻合。
“孟岐就是柳延昭在京城的替身？“殷无咎问。
“未必是替身本人，但那座宅子里一定有柳延昭的暗桩在活动。“雪帝从屋顶滑下，落地无声，“我先进去探一圈，你在此处等候，若有异动便往西街方向撤，那里有一家昼夜营业的茶寮，掌柜是旧识，能掩护你。“
殷无咎正要应声，忽然眉心一跳，感知到一股极其隐蔽的灵力波动从孟府方向极速靠近。他下意识拉住雪帝的衣袖：“有人来了，灵力强横，绝不是寻常府卫。“
雪帝瞬间收敛周身所有气息，拉着殷无咎闪入祠堂正殿的阴影之中。两人屏息凝神，透过残破的木窗缝隙望向院外街巷。
一道身影从夜色中缓步走来，身形修长，穿一袭月白长衫，腰悬一柄通体漆黑的乌鞘长剑，步伐从容不迫，仿佛深夜独行散步的闲人。但雪帝的目光落在那人腰间剑鞘的暗纹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皇城禁卫总教头的制式佩剑纹样。
来人走到孟府侧门前，门内似乎早已等候多时，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那人侧身闪入，门随即关严。雪帝甚至没能看清他的面容，但那柄乌鞘长剑的纹样她绝不会认错——禁卫总教头宋玄微，当朝天子最信任的近卫统领，一品武官，修为深不可测，常年贴身护卫皇帝，极少出宫。
“宋玄微。“雪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刃般的冷意，“十年前灵脉案发时，正是他负责率禁卫封锁灵脉局、清剿'外敌'。官方记录里将他列为平乱功臣，但云溯的卷宗中从头到尾没提过他的名字。“
殷无咎翻遍卷宗正文与绢帛暗录，果然找不到宋玄微的任何记载。这个在十年前那场大案中扮演了关键角色的人，在云溯的私录中竟然完全隐身，仿佛从不存在。
“要么云溯刻意隐瞒了他，要么……“殷无咎顿了顿，“云溯自己也没查到他头上。“
雪帝望着孟府紧闭的大门，眼底寒光流转：“宋玄微深夜潜入孟府，绝非偶然叙旧。要么孟府就是柳延昭在京城真正的核心据点，宋玄微是与柳延昭平级甚至更上层的同谋；要么……宋玄微本人就是柳延昭的替身。“
殷无咎心头一震。若宋玄微就是柳延昭，那这十年他藏在皇帝身边、掌握禁卫大权，其图谋之深、布局之广，远超云溯卷宗所记载的九人范围。一个能贴身护卫天子的一品武官若真是十年前灵脉案的主谋，那整个朝廷的安危早已置于他的掌心之中。
第381章 帝兵（180）
“不能再等了。“雪帝当机立断，“今夜必须撬开孟府的门，哪怕打草惊蛇也要确认宋玄微进去做了什么。“
她让殷无咎留在祠堂殿内等候，自己借着夜色掩护贴墙疾行，几个起落间便翻过了孟府的高墙。殷无咎在殿内静静等待，掌心攥着卷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约莫一刻钟后，孟府内院骤然爆出一声沉闷的灵力炸响，随即是重物落地的钝响与几声急促的喝骂。殷无咎心脏骤然收紧，正要不顾一切冲出去，一道白影已经翻墙而出，落在他面前。
雪帝面色如常，只是肩头衣袍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内里紧束的护甲。她右手握着一枚巴掌大的黑铁令牌，正面刻着“玄渊“二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灵纹编码。
“孟岐不在府中。“她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内院书房有一间密室，密室里存着这令牌与一沓南疆来的密信。令牌是玄渊工坊的通行凭证，密信上提及'上京急召，三日后子时，千味楼顶楼'——跟那三名暗探脑中的接头信息对得上。“
殷无咎接过令牌细看，灵纹编码繁复精密，是灵脉局专用的制式暗码，与云溯卷宗中记录的灵脉偏移数据相互印证，确认无误。
“宋玄微呢？“他问。
“进了密室一趟，取了另一枚令牌就走了。“雪帝眉头微蹙，“他察觉到我潜入的气息了，但我撤得快，他未必看清了是谁。孟府今夜必定加派人手布防，但我们拿到了令牌和密信，后续行动便有了筹码。“
两人不再逗留，趁着夜色迅速撤离旧祠堂，穿过密道回到城外。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二人行至城外一处废庙歇脚时，雪帝将那沓南疆密信逐封拆开细读。信上字迹统一，用词干练，显然出自同一个幕僚之手，内容涉及玄渊工坊近期炼制的傀儡甲数量、南疆旧宅的人员调动，以及京城孟府与千味楼之间的暗号交接节点。
其中一封密信的末尾写着：“主上已至京城，暂居崇文坊旧邸，勿向外泄。玄渊工坊傀儡甲已满百具，待上京令下，即可分批次运入皇城。“
“柳延昭本人已经进京了。“雪帝将密信折好收入袖中，“他调集百具傀儡甲入皇城，图谋昭然若揭。若让他得手，轻则挟持天子、把持朝政，重则改朝换代、血洗朝堂。“
殷无咎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在三日后千味楼的接头行动之前，先一步找到柳延昭的藏身之处。崇文坊旧邸范围不小，其中废弃空置的宅院至少有七八处，逐一排查时间不够。“
雪帝闭目片刻，忽然睁开眼：“宋玄微每隔三日需入宫当值一次，今日他刚从孟府出来，明日必定要入宫。若我能在宫外截住他，从他口中逼问出柳延昭的具体位置，比瞎猜崇文坊哪座宅子更可靠。“
“截杀禁卫总教头？“殷无咎皱眉，“太冒险了。他修为与你相当，且身处皇城范围，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动禁卫大军。“
“不是截杀。“雪帝纠正，“是问话。我自有办法让他开口。“
殷无咎望着她眼底那抹笃定到近乎偏执的光，知道劝不动她。这个女子一旦认准了方向，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崇文坊外围蹲守。“雪帝摇头，“若我从宋玄微口中拿到位置，需要有人在崇文坊接应，提前踩点布防。我们分头行事，明日入夜前在城中钟鼓楼汇合。“
殷无咎虽然不放心，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分工最为合理。他的修为远不如雪帝，真打起来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拖她后腿。但蹲守崇文坊、提前摸排地形，正是他灵觉敏锐的优势所在。
两人在废庙中休整了半日，将卷宗、密信、令牌逐一整理妥当，各自补充了灵力和体力。午后时分，雪帝将一枚传讯灵符塞入殷无咎掌心：“若遇危险，捏碎它，我会以最快速度赶到。“
殷无咎收好灵符，目送雪帝转身没入午后的日光之中，白衫一晃便不见了踪影。他深吸一口气，辨明方向，朝崇文坊疾行而去。
崇文坊位于京城东南，是达官贵人聚居之地，坊内巷道交错、宅院林立。殷无咎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将崇文坊内所有废弃闲置的旧邸逐一排查了一遍。他灵觉异常敏锐，能够感知到灵力残留的细微痕迹，很快就锁定了一处位于坊内东北角的旧宅——宅门紧锁，院墙爬满枯藤，表面看起来荒废多年，但殷无咎贴着墙根走了半圈，便察觉到墙内有一股极淡却极其精纯的灵力波动，持续稳定，像是什么法器或阵法在长期运转。
他远远找了一家茶楼临窗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盯守那处旧宅。暮色渐沉，华灯初上，旧宅始终没有任何人进出，但那股灵力波动持续不断，殷无咎几乎可以确定柳延昭就藏身此处。
戌时三刻，钟鼓楼的钟声遥遥传来。殷无咎放下茶钱，快步赶往钟鼓楼。他到达时，雪帝已经等候在楼顶飞檐之上，白衫随风微动，肩头那道昨夜被划开的口子已经用针线草草缝好，手法粗糙却结实。
“宋玄微呢？“殷无咎压低声音问。
“问完了。“雪帝跃下飞檐落在他身旁，“他今晚会有一整夜的灵力衰退期，没法入宫当值。我从他口中拿到了确切位置——崇文坊东北角那座挂'周宅'木匾的旧邸，内院地窖下有一间改建过的密室，柳延昭就藏在那里。“
殷无咎心头一松，与他盯守的目标完全吻合：“我确认过了，那处宅子确实有持续灵力波动，应该就是他藏身之地。不过……宋玄微怎么会开口？按你的性格，不该是直接动手逼问吗？“
雪帝沉默了一瞬，侧过脸去望向远处灯火明灭的京城轮廓，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找到了他女儿的下落。“
殷无咎一愣。
“十年前灵脉案发时，宋玄微的女儿才七岁，被柳延昭扣作人质，关在南疆一处暗牢里。宋玄微这十年对柳延昭言听计从、替他遮掩罪证，全是因为女儿被捏在别人手里。“雪帝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把暗牢的位置和守备情况告诉了他，又把一枚破阵符塞进他袖中。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把他知道的全都说了。“
第382章 帝兵（181）
殷无咎望着她侧脸的轮廓，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极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子平日清冷寡言、出手狠绝，却会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做这样细致到近乎温情的事。他知道破阵符有多珍贵，雪帝身上统共也就两枚，竟毫不犹豫给了一个刚被她制服的敌人。
“他女儿还活着吗？“殷无咎问。
“活着。柳延昭留着她就是为了牵制宋玄微，不会轻易弄死。“雪帝收回目光，“今夜子时，我们破周宅地窖。你负责在外面守住出口，防止柳延昭从密道脱逃。我下去擒人。“
殷无咎点头应下。
两人在钟鼓楼顶静候至夜深人静，城中灯火次第熄灭，月色被云层遮蔽，正是一天中最适合突袭的时刻。雪帝率先掠下高楼，白衫融入夜色如一抹流霜，殷无咎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不到一刻钟便抵达了崇文坊东北角的那座旧宅。
雪帝翻墙而入，殷无咎守在侧门外，灵力全开感知着院内每一丝动静。他听到地窖木门被掀开的闷响，随即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灵力碰撞的短促爆鸣，但只持续了不到三个呼吸便归于沉寂。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雪帝的身影从院墙内翻出，右臂下挟着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那人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浑身灵力被封禁得干干净净，像一袋米一样被夹在臂弯里动弹不得。
“得手了。“雪帝将柳延昭扔在地上，“地窖密道有三条分支，全堵死了。他身边只有两个护卫，已废。“
殷无咎蹲下身细看柳延昭的脸——与卷宗中云溯描摹的画像基本吻合，只是十年过去，此人鬓角微霜、面容瘦削，眼底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青灰色。即便如此，那股久居上位者的气度犹在，即便被封禁灵力、狼狈倒地，眉心依旧紧蹙，透着不甘与阴鸷。
“接下来怎么办？“殷无咎问。
“带回旧祠堂审问。“雪帝单手拎起柳延昭的后领，“从他口中撬出傀儡甲的具体分布位置、玄渊工坊的全部人员名单、以及朝中所有暗桩的联络方式。拿到这些之后，我们才有底气正面揭发整件事。“
柳延昭忽然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你审不出什么的。我经营十年，每一颗棋子都单独对接、互不知情，杀了我，那些傀儡甲依旧会按时入城、按时发动。你以为抓住我就赢了？底牌从来不在我身上。“
雪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在他后颈轻轻一按，柳延昭便再度昏死过去。她转头看向殷无咎：“他说得有道理。傀儡甲的发动机制可能掌握在某个次级主事手中，即使柳延昭落网，那百具傀儡甲依旧会在预定时间启动。当务之急是毁掉玄渊工坊，断其源头。“
殷无咎沉吟道：“玄渊工坊有令牌才能通行，我们手上正好有一枚从孟府拿来的令牌。可工坊在落霞山脉深处，瘴气遍布，地形复杂，单凭我们两个人……“
“所以需要人手。“
雪帝扛着柳延昭的身影在夜色中穿行，如同一道白色的幽灵掠过京城高低错落的屋脊。殷无咎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密道，回到了城外那座废弃的旧祠堂。
祠堂内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几缕残烟在暗处盘旋。雪帝将柳延昭扔在祠堂角落的一张破旧木榻上，又从袖中取出三枚银针，分别刺入他眉心、膻中和气海三处要穴。这是灵脉局封禁修为的古法，刺入之后，即便柳延昭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只能像个凡人一样躺着。
“我去去就回。“雪帝直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亮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祠堂。如果有人接近此处，捏碎我给你的传讯灵符。“
殷无咎点了点头，目送她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南疆散修联盟的旧盟主名叫穆苍澜，十年前曾是与灵脉局齐名的一方豪强，统领南疆七十二洞散修，势力极盛时甚至能与朝廷分庭抗礼。后来灵脉案爆发，穆苍澜因牵连其中被迫散伙，七十二洞分崩离析，他自己则隐姓埋名销声匿迹。坊间传言他早已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谷里，但雪帝知道他还活着——就藏在京城西郊一处不起眼的酒肆中，以酿酒为生。
雪帝抵达酒肆时正值丑时，四下寂静无声，只有檐角风铃偶尔叮当作响。她抬手叩了三下门板，停顿片刻，又叩了两下，再叩三下。这是当年约定的暗号，十年未变。
门板内侧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脸。那张脸五官方正，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鬓斑白如霜雪，正是穆苍澜。他看清门外站的是谁时，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门板险些脱手。
“雪……雪帝？“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还没死？“
“你也没死。“雪帝侧身挤进门内，“借一步说话。“
酒肆内堂简陋至极，一方矮桌、两把竹椅、一坛未开封的米酒。穆苍澜点亮油灯，借着昏黄的光线细细打量雪帝。十年前的雪帝尚且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女，如今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与沉稳，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如同两柄淬了寒霜的匕首。
“我以为你死在灵脉案那次清剿里了。“穆苍澜给她倒了碗热茶，“当年灵脉局全线溃散，我听说你带着一队人突围时被包围，全军覆没。“
“那是朝廷放出来的假消息。“雪帝端起茶碗暖手，语调平淡，“我带着卷宗和证据撤出来了，只是走了条没人知道的路。“
穆苍澜长叹一声，在对面竹椅上坐下：“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种性子，十年没露面，今夜突然找上门来，怕是有天大的事。“
雪帝从袖中取出那枚玄渊工坊的令牌放在桌上：“认识这个吗？“
穆苍澜拈起令牌细看，脸色渐渐凝重。他翻来覆去地查验正面刻字与背面的灵纹编码，指尖在那些繁复的纹路上摩挲了许久，最终放下令牌，抬眼望向雪帝的目光复杂至极。
“玄渊工坊的令牌。你从哪里弄来的？“
“孟府密室。“
第383章 帝兵（182）
“孟岐？那个灵脉局的叛徒？“穆苍澜的眉头拧成一团，“十年前就是他暗中向朝廷泄密，导致灵脉局上上下下三百余人死的死、逃的逃。他竟然还活着？“
“活得很好，甚至升了官。“雪帝语气中带了丝淡淡的讥诮，“如今是灵脉局京畿道主事，风头正盛。“
穆苍澜捏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沉默了片刻后，他松开手，重新将那枚令牌推回雪帝面前：“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带路。“雪帝直视他的眼睛，“玄渊工坊在落霞山脉深处，瘴气遍布，我知道你当年在落霞山脉采过十年的矿，每条沟壑每道瘴气带你闭着眼都能绕过去。“
穆苍澜沉默了。他垂下眼，望着油灯跳动的火焰，好半晌才开口：“落霞山脉……那地方我十年没回去了。瘴气比当年更浓，听说玄渊工坊的人在周围布了新的毒瘴阵，外人进去若没有解药，一盏茶的工夫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所以我才来找你。“雪帝将令牌收入袖中，“你当年破瘴阵的手段，整个南疆没人比得上。“
穆苍澜苦笑着摇了摇头：“雪帝，你说得轻巧。我如今只是一个酿酒的老头，修为散了七成，连当年三成的功力都使不出来。就算我认得路，那些毒瘴也不是用经验就能闯过去的。“
“修为散了可以再修，路不认得就走不了。“雪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穆苍澜，当年你欠我的那条命，现在该还了。我要你带我去玄渊工坊，毁掉里面的傀儡甲库。事成之后，你和你那些旧部在南疆的案底，我替你一笔勾销。“
穆苍澜抬头看着她，昏暗的油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后墙上一片萧索的白。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灵脉局被朝廷血洗，自己身受重伤倒在泥泞中，是面前这个少女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背着他跑了整整一夜，翻过两座山才找到安全的地方。那时雪帝不过十六七岁，瘦得肩膀都是骨头，却硬是扛着他这个比她高出一头的大汉走出了绝境。
“……好。“穆苍澜终于点了头，“我跟你去。但你得给我一夜时间，我要去城南找一个人，没有他，进了玄渊工坊也是送死。“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