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七十二洞的毒师，南疆瘴毒一道无人出其右。他如今在城南开了家药铺，手上应该还留着当年的避瘴丹配方。“穆苍澜起身披上挂在墙角的旧氅衣，“两个时辰后你带人来城南'百草堂'找我，我若不在，就在门口石狮子下面压一张纸条。“
雪帝颔首应下，转身推门离去。穆苍澜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油灯吹灭，摸黑朝城南方向走去。
…………
殷无咎在旧祠堂中守了整整一夜。柳延昭始终昏迷不醒，偶尔在梦中蹙眉呓语，模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名字，殷无咎凑近细听，隐约辨出“孟岐““周景““玄渊“等几个词，却串联不成完整的句子。
寅时三刻，天色最暗的时候，祠堂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殷无咎警觉地站起身，灵力瞬时外放感知来人气息——是雪帝，身后还跟着一个气息晦暗、脚步拖沓的中年男子。
雪帝推门而入，身上带着清晨的露水，肩头那件白衫的破口处又添了几道新的褶皱。她身后的穆苍澜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氅衣，面色灰败，眼袋浮肿，显然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这位是穆苍澜。“雪帝简单介绍，“明天一早我们从密道出城，入落霞山脉。“
殷无咎与穆苍澜互相点头致意。穆苍澜的目光在殷无咎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对他的年轻有所意外，但并未多问，径直走向角落看了看昏迷中的柳延昭，用指尖探了探他的脉象，又检查了那三枚封禁银针的位置。
“手法很准。“穆苍澜赞了一句，“三处要穴封得严丝合缝，他就是醒过来也动不了半分灵力。你这些年没荒废功夫。“
“少废话。“雪帝将一卷羊皮地图展开在桌上，“这是我从孟府密室带出来的落霞山脉舆图，你来看看标注的玄渊工坊位置对不对。“
穆苍澜走到桌前，就着昏暗的烛光俯身细看。那张羊皮地图绘制精细，山脉走向、河流分布、瘴气带范围皆有标注，中心位置用朱砂勾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玄渊工坊“四个蝇头小楷。
“对的。“穆苍澜指尖点在圆圈上，“这处矿洞原本是当年灵脉局的一处秘密开采点，荒废后被柳延昭的人接手改建成了工坊。入口在落霞山脉北麓，外面有三层毒瘴阵，最外层是瘴气、中层是毒藤、内层是傀儡甲巡逻。“
“傀儡甲巡逻？“殷无咎皱眉，“工坊外围就有傀儡甲？“
“不超过十具，负责巡守。“穆苍澜的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虚线移动，“但工坊内部的傀儡甲库至少有上百具，按柳延昭的密信所说，全都组装完毕、只等上京令下就能装车运入皇城。我们必须在他们启动运送之前毁掉甲库，否则就算抓住柳延昭，那些傀儡甲也会在他预设的时间节点自行发动。“
雪帝沉默片刻：“工坊内部的结构你了解多少？“
“十年前我去过一次，那时候还是灵脉局的矿洞，内部结构我大致记得。“穆苍澜将地图折好收入怀中，“但十年过去，柳延昭的人肯定做了大量改建。我只能带你们穿过外围的瘴气和毒藤，进了工坊之后，里面具体有什么机关暗器、有多少守卫，得靠临场应变。“
雪帝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殷无咎：“天亮之后你带着柳延昭去城东一处安全屋等我，我把穆苍澜安顿好就过来与你会合。我们兵分两路——我带穆苍澜去工坊毁甲，你负责看守柳延昭并从他口中继续问话，看能不能问出傀儡甲发动节点的具体时间。“
“我一个人看守？“殷无咎犹豫了一下。
第384章 帝兵（183）
“我留三张传讯灵符给你，遇险即刻捏碎。“雪帝从袖中取出三枚泛着微光的灵符放在他手心，“另外，若能从柳延昭口中问出朝廷中其他暗桩的名字，一并记下来，等我们回来再汇总。“
殷无咎攥紧灵符，将柳延昭从木榻上拎起来扛在肩上。柳延昭的体重比他想象中要轻，浑身软绵绵地瘫着，像个断了脊梁的空壳。他最后看了一眼雪帝和穆苍澜，转身推门没入了晨雾之中。
天色渐亮，京城从沉睡中苏醒。殷无咎扛着柳延昭穿行在尚未完全热闹起来的街巷中，避开早市的人流，七拐八绕地来到城东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院墙斑驳、木门开裂，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殷无咎从怀中取出钥匙打开门锁，将柳延昭扛进院内，反手将门栓插死。
民宅内部出乎意料地整洁。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内室有一张窄床和一套简单的被褥。殷无咎将柳延昭放在床上，用灵力封住他四肢的经脉，又在床头点燃了一枚安神香——这香能让人神思恍惚、意志松弛，最有利于问话。
柳延昭的眼皮微微颤动，安神香的气味涌入鼻腔后，他原本紧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殷无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将卷宗摊开在膝上，开始耐心地等待。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柳延昭缓缓睁开眼。那双眼中的阴鸷与警惕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而迟钝的神色。安神香的效力开始发挥作用了。
“柳延昭。“殷无咎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放平的语调，“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柳延昭迟缓地点了点头，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傀儡甲的上京发动节点定在什么时间？是谁在负责触发？“
柳延昭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安神香让他的思维变得黏稠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费力。
“上京……令……“他含混地吐出几个音节，“令牌……三块……合一……“
殷无咎心中一紧，俯身凑近：“什么令牌？哪三块？“
“孟岐……有一块……周景有一块……我……我有一块……“柳延昭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三块合一……方能启动……甲库……发动指令……“
殷无咎飞速在卷宗上记录着。三块令牌合一才能启动傀儡甲，这意味着柳延昭虽然落网，但孟岐和周景手中仍各有一块令牌，只要他们二人联手，依旧可以触发傀儡甲的行动。
“孟岐和周景是什么时候知道傀儡甲启动计划的？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孟岐……一直在京中……周景……在玄渊工坊……“柳延昭的眼皮越来越沉，安神香的效力正在减弱，他的意识开始挣扎着往回缩，“周景……是我的人……他守着甲库……令牌在他手里……“
殷无咎心头剧震。周景在玄渊工坊？他急忙追问：“周景在工坊里做什么？他有多少守卫？“
柳延昭没有再回答。他的眼皮彻底合上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再度沉入了昏睡之中。殷无咎连问了三遍都没有回应，只得放下卷宗站起身，在屋内焦躁地踱了几步。
周景在玄渊工坊——这意味着雪帝和穆苍澜要面对的不仅是瘴气、毒藤和巡逻的傀儡甲，还有一个手握启动令牌、随时可能触发百具傀儡甲全面发动的主事者。若是惊动了周景，他极有可能孤注一掷地直接启动甲库，届时百具傀儡甲蜂拥而出，以雪帝和穆苍澜两人之力根本无力抵挡。
殷无咎攥紧了袖中的传讯灵符，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收回了手。雪帝此刻应该已经出城了，传讯灵符只能在极近距离内生效，隔着数十里山路毫无用处。他能做的只有继续从柳延昭口中挖出更多信息，然后等雪帝回来汇总。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柳延昭昏睡的面容，开始飞快地整理卷宗中的线索，将所有已知的信息按时间线排列串联：十年前灵脉案爆发，灵脉局被朝廷血洗，柳延昭暗中收编残部、建立玄渊工坊、策反孟岐、将宋玄微的女儿扣为人质以要挟宋玄微为他遮掩罪证；十年间陆续打造了上百具傀儡甲，分批存储于工坊中；近期柳延昭亲自进京，落脚崇文坊旧邸，通过孟岐在孟府的密室与京城各路暗桩联络；三日后千味楼顶楼的接头行动实际上是一次启动指令的传达——只要三块令牌在千味楼完成合一，百具傀儡甲便会即刻运入皇城。
但现在有一个新的变数：周景在玄渊工坊，他手中也握有一块令牌。如果周景意识到柳延昭已经落网，他会不会提前自行启动甲库？傀儡甲发动之后若无人指挥，会不会提前向京城进发？
殷无咎越想越心惊，起身走到院中，仰头望着逐渐高升的太阳。天光大亮，京城已彻底苏醒，远处的街市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与车马碌碌的滚动声。一切看似宁静祥和，但殷无咎知道，那层薄薄的安宁之下，暗流正在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雪帝临走前说过，他们会在三天之内回来。三天，他只需要守好柳延昭、继续问话、等待雪帝归来。只要撑过这三天，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然而殷无咎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京城另一头，孟府内院的书房中，孟岐正站在那张被翻得凌乱不堪的密室里，盯着空荡荡的黑铁令牌架，面色铁青。
“昨夜有人潜入。“他的幕僚跪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密室被翻过，令牌和南疆来的密信都不见了。“
孟岐缓缓转过身来，面容隐在书房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泛着幽冷的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幕僚的额头开始冒冷汗，才终于开口说了两个字。
第385章 帝兵（184）
“查。查清楚是谁。“
幕僚如蒙大赦般连声应下，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孟岐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密室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青玉佩。他眯起眼，目光穿过虚掩的窗扇望向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喃喃自语。
“十年了……还是有人不肯安分。“
…………
落霞山脉横亘在京城以南三百里处，山势险峻、林木遮天，终年笼罩在乳白色的瘴气之中。常人入山不出三里便会头晕目眩、恶心呕吐，深入五里则七窍流血、命丧当场，因此此地又被百姓叫作“鬼见愁“。
雪帝和穆苍澜在次日天未亮时便从密道出了京城，一路疾行向南，午后时分抵达了落霞山脉北麓的入口。穆苍澜在山脚一处隐蔽的岩缝中停下脚步，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两个青瓷小瓶，将其中一瓶递给雪帝。
“避瘴丹。进山之前含一枚在舌下，可保三个时辰不受瘴气侵蚀。“他拔开自己那瓶的塞子，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放入口中，“出山之后吐掉即可，切忌吞咽。“
雪帝接过药瓶，同样取出一粒含在舌下。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苦味顺着喉咙滑入胸腹，随即周身经脉仿佛被一层薄薄的冰膜包裹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清透了几分。
“走吧。“穆苍澜率先迈步，钻进岩缝后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径。
小径蜿蜒崎岖，两侧尽是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藤蔓。越往深处走，瘴气越浓，乳白色的雾气将视线压缩到不足三丈。穆苍澜的步伐却毫不迟疑，遇到岔路连停顿都不需停顿，转瞬便选定了方向，仿佛脚下的路已经走过千百次一样熟悉。
雪帝跟在他身后，一边留意周围环境，一边将沿途的地形暗自记在心中。她注意到沿途的石壁上偶尔会出现一些人工雕凿的痕迹——凹陷的凹槽、断掉的铁索、残破的栈道木桩，显然是当年灵脉局采矿时留下的遗迹。岁月在这些痕迹上覆满了青苔与泥土，但轮廓犹在，隐隐勾勒出这座山曾经被大规模开采过的模样。
“前面有一段毒藤带。“穆苍澜在行进了大半个时辰后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雪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乳白色瘴气中隐约可见一团团墨绿色的藤蔓缠绕在两侧树木上，藤身粗如儿臂，表面布满细密的尖刺，藤蔓之间密不透风，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这些毒藤是柳延昭的人后来种的。“穆苍澜从布囊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打开来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散发着刺鼻的腥味，“七十二洞当年有一种驱藤粉，洒上去毒藤会自动退缩。但柳延昭的人肯定改良过毒藤的习性，我不确定这老方子还有多少用。“
他撒了一把粉末在最近的藤蔓上，暗红色的粉末沾到藤身，那些墨绿色的藤蔓果如预料般微微颤动起来，向两侧蠕动退缩，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有用。“穆苍澜松了口气，“但走得快些，粉末效果持续不了多久。“
两人先后钻入藤蔓退缩后露出的缝隙中，穆苍澜在前面不停地抛洒驱藤粉，雪帝紧随其后，保持着一丈的距离。两侧的毒藤在粉末触及后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蛇群受惊后蜷缩的声响，墨绿色的藤身簌簌抖动，卷曲着向后退去。
这条毒藤带远比雪帝想象中要长。两人在藤蔓夹缝中穿行了将近两刻钟，驱藤粉的消耗量大得惊人，穆苍澜布囊中的粉末已经见底了。就在雪帝暗暗担心粉末不够用的时候，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毒藤带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平地。
山谷中央坐落着一座巨大的石砌建筑，依山而建、半嵌在山体内，入口处两扇厚重的铁门紧闭，门上铸着复杂的灵纹阵图。铁门两侧各站着两具傀儡甲，通体由墨色玄铁锻造而成，关节处嵌着灵光流转的晶核，八只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向山谷入口的方向。
穆苍澜拉着雪帝迅速伏低身子，藏在一块巨石后面。他屏息观察了片刻，用气音说：“四具巡逻傀儡甲，铁门上的灵纹阵图应该是探测类阵法，我们一旦靠近五丈之内就会被触发。“
雪帝从巨石边缘探出半只眼睛打量着那四具傀儡甲。玄铁傀儡的炼制工艺极其精妙，关节转动时几乎无声，站姿却稳如磐石。它们的感知范围覆盖了整个山谷入口，任何活物靠近都会第一时间被发现。
“能不能绕过去？“雪帝低声问。
穆苍澜摇头：“整个山谷就这一个入口，三面全是崖壁，崖壁上布满了连环感应阵。从崖壁翻过去比走正门还危险。“
雪帝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两扇铁门的灵纹阵图上。阵图的纹路她有些眼熟——与灵脉局密库的门禁阵法同出一源，只是略微改动过其中的几处节点。她在灵脉局受过系统阵法学训练，知道这种探测类阵法的弱点在哪里。
“掩护我。“她将白衫下摆掖进腰带中，“我去破门上的探测阵，你盯着那四具傀儡甲，它们一旦有异动就用驱藤粉洒它们面门。毒藤粉对玄铁傀儡的效果如何我不确定，但至少能干扰它们的感知晶核片刻。“
穆苍澜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疯了？四具傀儡甲环伺之下破解阵法，但凡有一丝差错……“
“我只有这个办法。“雪帝挣开他的手，“傀儡甲一旦被惊动，甲库里的上百具就会全部触发，届时我们谁都跑不了。你在这里接应，听见没有？“
穆苍澜看着她眼底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决，最终松开了手。他从布囊中取出最后半袋驱藤粉攥在掌心，对雪帝点了点头。
雪帝的身形如同一片白色的落叶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她的移动悄无声息，呼吸压到最低，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岩石与泥土之间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短短几个呼吸间她便接近了铁门，距离那四具傀儡甲仅剩三丈之遥。
四具傀儡甲没有任何反应。它们的感知晶核捕捉活物气息的方式是基于灵力波动的，而雪帝在贴近铁门的一瞬间便将自己周身的灵力收缩到了极致，如同烛火吹熄、炉灶封死，整个人从灵觉层面上几乎等同于一块石头。
第386章 帝兵（185）
她贴住铁门冰冷的表面，指尖沿着灵纹阵图的纹路快速游走。探测阵法的核心节点一共五个，分布在阵图四角和正中，只要同时阻断这五个节点的灵力流通，整个阵法便会暂时失效。但她只有两只手，而铁门上还有四具傀儡甲在虎视眈眈。
雪帝咬了咬牙，从发间拔下两根银簪咬在口中。她用左手按住左上角的节点，右手按住右下角的节点，然后猛然侧头将口中银簪刺入右上和左下两个节点之中，最后腾出右手——在傀儡甲的眼窝晶核即将转向她的一瞬——精准地按上了正中的核心节点。
五处节点同时被阻断的刹那，铁门表面的灵纹阵图光芒骤然熄灭，整个探测阵法如同被掐住喉咙般沉寂下去。四具傀儡甲的眼窝晶核闪烁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校准感应范围，但雪帝已经趁机将三枚灵力凝成的细针射入它们关节处的晶核缝隙中。那三针精准地切断了傀儡甲核心与四肢之间的灵力传导，四具傀儡甲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如同四尊铁铸的雕像。
“快！“雪帝对藏身巨石后的穆苍澜招手。
穆苍澜飞速掠至铁门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铁钥匙插入门缝中的锁孔。那是他十年前留在身上的一把旧钥——灵脉局采矿时代所有矿洞铁门的通用钥匙。十年过去，柳延昭的人显然没有更换锁芯，因为那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三圈，铁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机簧转动声，两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长廊，墙壁上嵌着灵光石作为照明，昏黄的光线下可见长廊两侧分布着若干小室。穆苍澜探头探脑地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埋伏，才侧身闪进长廊中。
“工坊分了上下三层。“他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上层是原料仓和铸造间，中层是组装区，甲库在最下层。周景多半在中层坐镇，我们要想抵达甲库，必须从中层的组装区穿过去。“
雪帝无声地点头，两人贴着墙壁向内深入。长廊两侧的小室内堆满了各种玄铁坯料、灵纹刻刀、晶核半成品，空气中弥漫着铁屑与机油混合的气味。越往深处走，这种气味越发浓烈，隐隐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雪帝的脚步忽然顿住。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一间半掩着门的小室中——那里面靠墙摆着一排铁笼，笼中蜷缩着七八个人影。那些人形销骨立、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鞭痕与灼伤，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在铁笼角落瑟瑟发抖。
“矿工。“穆苍澜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当年灵脉局采掘落霞山脉灵矿时用的是雇佣制矿工，柳延昭接手之后改成了奴工。这些应该是从南疆各地强掳来的劳力，在这里替玄渊工坊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计。“
雪帝的目光在那些铁笼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收回来，继续向前走去。她没有说话，但穆苍澜注意到她攥着剑柄的指节微微发白。
穿过长廊尽头的拱门，视野骤然开阔。中层组装区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足有数十丈方圆，穹顶高达三丈，悬垂着数十盏灵光石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空间中央横列着三排长桌，桌上摆满了正在组装的傀儡甲零部件——手臂、腿足、躯干、头颅，拆解后如同屠户摊位上的肉块般摊得到处都是。墙壁四周排列着成排的铁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已经组装完成的傀儡甲躯干，密密麻麻至少有三四十具。
但整个组装区空无一人。
穆苍澜皱眉扫视四周，压低声音：“不对。周景应该在这里值守才对，就算他去巡视别处了，工坊里也不可能一个工匠都没有。“
雪帝的灵觉全开，扫描着整个组装区的每一寸空间。她的感知所及之处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只有那些傀儡甲躯干内部流转的灵力波动如同微弱的脉搏，此起彼伏地跳动着。
“有人来过。“她忽然蹲下身，指尖在光滑的石地面上抹了一下，沾起一层极薄的灰尘，“这里的灰尘被人刚刚清扫过不久，桌面上还有未干透的油渍——工匠离开得很匆忙，连手上的油都没来得及擦。“
穆苍澜心中一沉：“会不会是周景得到了什么消息，提前把人都撤走了？“
“就算撤人也不可能把半成品的零部件全丢在这里不管。“雪帝站起身，目光望向组装区尽头那扇通往甲库的钢门，“周景很可能就在甲库里面。你守在这里接应，我下甲库。“
“你一个人？“穆苍澜一把拦住她，“周景手里有一块启动令牌，你若惊动了他，他直接发动百具傀儡甲，你根本来不及逃。“
雪帝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那枚从孟府密室得来的黑铁令牌：“我们手上也有一块令牌。三块令牌的灵纹编码是互通的，周景手中的令牌感知到另一块令牌接近时会发出预警，但同时，我也可以用这块令牌暂时冻结甲库的灵力回路——只要在周景启动之前先一步用令牌切入控制核心。“
穆苍澜盯着她掌心的令牌看了半晌，终于缓缓松开了手。他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样东西塞进雪帝手心——那是一枚暗红色的铜铃，铃铛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南疆符文。
“七十二洞的护身铃。“他说，“若甲库内的傀儡甲被触发，你就摇响这枚铃铛，铃声能短暂地扰乱傀儡甲核心的感知灵阵，让它们迟疑三到五个呼吸。三到五个呼吸的时间，够你从我进来的那条路跑出去。“
雪帝将铜铃系在腕间，对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那扇钢门。钢门并未落锁，她轻轻一推便开了，门后是一道盘旋向下的石阶，阶壁上同样嵌着灵光石照明，昏黄的光线在幽深的阶梯尽头凝聚成一团模糊的晕影。
她踏下第一级石阶的时候，腕间的铜铃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叮响，像是被风吹动。雪帝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铃，铜铃内侧的南疆符文在灵光石的光芒下微微发亮，如同蛰伏已久的萤火虫忽然苏醒。
第387章 帝兵（186）
石阶一共二十七级。雪帝走到底部时，脚下的触感从粗糙的石阶变为光滑平整的玄铁地面。她抬起头，眼前出现了一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景象。
甲库比上面两层的空间加起来还要大，穹顶高达五丈，四周墙壁从地面到穹顶分成了五层铁架，每一层铁架上整齐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傀儡甲，它们不再是零部件或半成品，而是完整的人形铠甲，通体玄铁铸造、关节嵌着流转灵光的晶核、头部的眼窝中暗红色的晶石如同随时可能睁开的瞳孔。雪帝粗略扫了一眼，五层铁架上的傀儡甲总数至少在百具以上，每一具都处于待命状态，只等启动指令下达便能睁开眼睛、迈出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