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44节

  “我用了无数的布道、施粥、鞭挞、火刑架和赎罪券,才勉强维持住那些不蒙神皇光辉之地的秩序。我告诉他们,苦难是磨刀石,贫穷是纯洁的徽章,死后才能蒙受金色圣座的荣光……他们信了,服从了。我给了他们死后的神圣许诺,换取了他们此生的绝对顺从,这是帝国运转万年的基石!可是你……”

  大主教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颤抖:“你这个满口胡言、不拜王座的无信者,你到底做了什么?”

  “如果你是个侍奉毁灭大能的异端,一个能玩弄人心的巫师……我可以理解,并且更加坚定将你消灭的决心。可是你这个身无长物,娇生惯养的普通人,你凭什么?!”

  “你没有说过一句赞美神皇的话!连一句圣言都没给他们读过!你是个纯粹的无信者,连亚空间的存在都一无所知,你否定神皇,否定信仰,你如何能让他们肯为你去死?如何能让他们爆发出那种连狂信徒都未必拥有的勇气??”

  瑞凡沉默了。

  他想起了玛尔塔婆婆那间四处漏风的诊所,想起了小火花啃食口粮时的饿形饿相,想起了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给人清创包扎的日日夜夜,想起了那无数双痛苦而又充满希冀的眼睛……

  “你到底图什么?!”

  大主教愤怒地咆哮起来,全息影像中的权杖重重砸在幻象的地板上,“一百二十年!我费尽心机,用铁律、用恐惧、用神迹才建立起来的敬畏和秩序,你只花了几个星期,就用那几瓶酒精给彻底毁了!”

  瑞凡看着大主教那张因崩溃而扭曲的脸,心中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这个老人,哪怕到了这一刻,依然在试图把自己也纳入他那畸形的信仰体系中去。

  “你真的想知道?”瑞凡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告诉我!”大主教咆哮道,权杖重重地顿在幻象的地板上。

  “我其实没做什么。”瑞凡直视着那张巨大的、扭曲的老脸,声音平静却坚定,“我只是做了和你相反的事情。”

  “相反?”

  “你问我是怎么做到的?很简单。我没有替神说话。我只是在替人做事。”

  瑞凡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这座空旷的大厅里。

  “大主教,你许诺他们一个死后才能进入的天国,为此让他们忍受活着的全部地狱。”瑞凡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打着那些数不清的圣像和蜡烛,“而我,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人物,我没能力创造天堂,也不知道死后会怎样,我只是习惯于……在他们被地狱吞噬之前,尽力把他们往‘人间’拉一把。”

  “……就这?”

  大主教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就这。”

  瑞凡平静地凝视着这个凶巴巴的大老爷,嘴角挂着一副足以让任何领导都暴跳如雷的平和笑意。

  “我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我在下面帮一个老婆婆打理她的诊所;把我的口粮和水尽量分给那些实在有困难的人一点;哦对了,我还教过几个孩子怎么用废铁片和机械零件做一些小玩具……”

  瑞凡一边微笑,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各种家长里短。

  “……我只是在下面帮很多‘锈骨病’的患者治疗了他们的脓疮,告诉他们这病能好,不是什么诅咒;我只是在他们疼得想死的时候,握住了他们的手,仔细地把他们的病灶切掉……我不是什么医生,也不是什么牧师,我给不了他们天堂,其实也不会治病,我就只是想尽力让他们——哪怕在死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大主教的影像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最初的愤怒逐渐转变为一种深深的不屑与烦躁。

  “人?”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最荒谬的笑话,发出一阵嘶哑而尖锐的笑声,“你那些小恩小惠,那些可笑的‘善行’?治好几个人,分发几块口粮?那不过是妇人之仁!是杯水车薪!对于整个尖峰城,对于整个星球,对于整个帝国而言,都宛如沧海中的水滴,没有丝毫的影响和意义!你,你就用这些毫无价值的废话,来回应我百年的圣行与帝国的秩序?!”

  瑞凡看着歇斯底里的大主教,不由得想起了不久前在医疗神殿里,大贤者艾米玛那张绝美而冷漠的脸。

  ——“最微不足道的次生灾害。”

  ——“随时间流逝自然会被代谢掉。”

  ——“处于可接受的误差范围内。”

  在这些聪明绝顶的,与自己这个阿宅宛如云泥之别的大人物眼里,他所做的那些事,那些为了救一个人而忙活半天的行为,都是效率极其低下的“无用功”,是不可理喻的愚行。他之前还曾因为艾米玛的话而一度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我费这么大劲,到底有什么意义?

  唉,你们这些沉迷于宏大叙事的神棍,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这样。

  “毫无意义吗……”

  瑞凡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悲悯和讽刺。“那你一开始提出的那些问题,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一句反问,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大主教的脸上。

  “你派出你的修女烧掉了玛尔塔婆婆和她那间破诊所……”瑞凡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撕裂喉咙的颤抖。“你可知道,玛尔塔婆婆在最后时刻跟我说了什么吗?”

  “她说‘谢谢你’。”

  大主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呵,她可不是谢你超度了她,而是谢我让她知道:锈骨病不是诅咒,她救了一辈子的人,也不是在做无用功。”

  瑞凡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没有擦,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虚幻的影子。

  “还有一个叫塔丽的女孩,不到十四岁,为了给我带路,被你们打死了。她死之前还跟我说,她就是想看看外面的天空。”

  他抬起手腕,露出那一缕橘色的发丝。

  “你看,这就是你们的神皇赏赐给她的——全身上下,只剩这一绺烧焦的头发。”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毫无意义……”瑞凡一步步走向那个巨大的投影,逼视着那双苍老的眼睛。

  “那他们为什么肯为了这点‘毫无意义’的小事,为了我这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去对抗你那至高无上的神权?去用血肉之躯挡住你的爆弹枪和火焰喷射器?”

  “他们想要的,仅仅是作为人最基本的要求: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死于非命、能吃饱饭、能喝上干净的水、能在生病的时候有人给他一点药——而不是一个穿着金袍子的老头,站在高台上告诉快饿死的他们:‘你们的苦难是荣耀’。”

  “玛尔塔婆婆、小火花塔丽、卖肉的大叔、拾荒的大婶、广场区的乞丐……他们都为了救我而死了……但他们到死,都记得我给过他们帮过忙、治过病、分过吃的、握过他们的手……因此愿意为了我这个‘毫无意义’的人去拼命,去反抗你那‘意义重大’的圣战。”

  “你们连人都不当,就别跟我谈什么信仰、什么秩序、什么帝国的宏图霸业……”

  “你问我图什么?我就图他们——图那些被你唤作‘贱民’、‘牧群’、‘下水道里的老鼠’的人——能活得像个人。他们叫我圣人,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神力——而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愿意蹲下来,跟她们平视,发自内心地关心他们的‘上等人’。”

  “你……”大主教声音发颤。

  “你问我凭什么?”瑞凡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淬过火的冷硬,“那么你又凭什么呢?大主教大人,你在上面酣畅淋漓地部署着烧杀抢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向前迈了一步,抬起头,直视那巨大的全息影像。

  “如果神皇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无所不能、全知全善——那祂为什么需要你替祂烧死祂的子民?”

  大主教的影像剧烈闪烁了一下。

  “你替祂建教堂,替祂收赎罪券,替祂把几十万人烧成灰——你有没有想过,祂到底想不想要这些?”

  大主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那个答案如此明显,却又如此致命,刺得他根本不敢去触碰。

  瑞凡看着僵住的大主教,缓缓举起了自己的食指,就像是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指了指大厅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像,然后又指了指大主教的心口。

  “你一生侍奉你的‘神皇’,以祂的名义做了那么多‘好事’,打了那么多‘圣战’、烧了那么多人,维持了那么久的秩序……我很好奇:你觉得,你那位据说‘爱着世人’的神皇——“

  “——祂会不会记得你?”

  大主教的全息影像在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所有的不屑、烦躁和高高在上的审视,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那张苍老面庞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果然。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或者说,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正是“没有答案”才最为致命。

  “毫无意义……”

  大主教怔怔地看着瑞凡,口中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突然,他的影像剧烈地闪烁起来,他开始近乎癫狂地大笑,原本严厉而坚定的长者形象荡然无存。

  “哈哈哈哈!毫无意义!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悲凉。

  笑声戛然而止,大主教脸上那癫狂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凉。

  “……是啊,毫无意义……”他喃喃自语,影像中的身躯佝偻了下去,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我许诺他们死后魂归王座,他们畏我如虎;你给了他们现世的一剂良药,他们敬你如父。“

  他抬起头,那双虚幻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令瑞凡看不懂的情绪。

  “我发动了布道、火刑和赎罪军,用最神圣的火焰与你进行了一场战争。我以为我的敌人是异端,是大敌,是藏在阴影里的污染……但我错了。”

  “你……你是比异端更可怕的东西。”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深深的绝望。

  “我的信徒不再畏惧雷霆,因为他们见过你眼中的温和。我的羊群不再满足于死后的荣光,因为他们尝到了现世的尊严……你没有灵能,但你却施展出了这宇宙中最禁忌的巫术——你让他们开始思考‘不靠神也能活下去’的可能性!”

  影像中的大主教双手撑着手杖,摇晃着身体,似乎已经站立不稳,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难道人类团结和牺牲的源动力,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神明与信仰……”

第79章 燃烧的真理(下)

  “三天前……”

  大主教直勾勾地盯着瑞凡,目光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和解脱:

  “我得知:你非但没有死,还就要回来了;我得知:圣战失败了,所有人都在反抗我们,不肯顺从;我得知:这团火焰席卷了整个下城区,成千上万的人都抄起了扳手和武器……我感到了困惑,我感到了恐惧,于是我进入了尖峰城——这艘来自光辉的大远征时代的星舰——最古老的核心数据库中,试图寻找能够驳倒你、或能指引我方向的圣言。”

  他的影像开始剧烈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和破碎。

  “结果,我找到了什么……找到了什么啊……”

  他猛地转过身,仰头注视着那尊巨大的雕像。

  “……找到了被我们掩盖和遗忘的罪证!背叛的罪证!”

  大主教的声音听起来涕泪横流。

  “我输了。”

  大主教的全息影像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出现了大块的马赛克,但他对此毫不在意。

  “我输给了一碗干净的水,一份真挚的关心,和一只抚慰伤痛的手……何其荒谬……这原来不是一场信仰与异端的战争,而是一场‘神’与‘人’的战争。而我,从一开始就站错了边。”

  “不是输给了异端,也不是输给了政争。我是输给了……一个被我们自己埋葬的,最简单的道理。”

  大主教看着瑞凡,眼神中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那里面有嫉妒,有恐惧,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就像是一个背负着千斤重担走了一辈子的苦行僧,终于看到了终点的悬崖。

  “我们高高在上,将凡人视为数字,视为资源,视为‘生物质’。我们自以为是在替神皇牧羊,却忘了神皇之所以为人类之主,正是因为他守护的是‘人’,而不是‘牲畜’!”

  那个字像是一记重锤一样砸在瑞凡的心口。

  人。

  他此前从未想到能从大主教的口中听到这个字。

  我……赢了吗?

  “你是对的。”大主教凝视着瑞凡,确定性地说出了这句话。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只余坚定。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这也正是我必须死的原因。”

  全场气氛骤然一紧。

  “如果你是对的,那么我们国教算什么?“大主教凄凉地一笑,”如果不依靠神皇的神性也能凝聚人心,那我们这数千年的统治、这遍布群星的教堂、这燃烧了万年的火刑架,岂不都成了一个笑话?”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不远处的特使大人手里的扇子都掉在了地上,审判官的眼睛也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连瑞凡都被震懵了。

  等一下,老头,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要不要考虑一下你自己的身份?这不应该是最为禁忌的异端邪说,哪怕听上一句都要被拉去枪毙十分钟的那种吗!?

  大主教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尊最大的雕像,托起了自己枯瘦的双手,捧在胸前,就像是一个卑微的乞丐。

  “我无法否认你的正确,因为那是事实;但我更无法背弃我的信仰,因为那是我的全部。”

  “所以,我只能作为一个罪人死去。”

  大主教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对着那个冰冷的雕像做着最后的忏悔。

首节 上一节 44/14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