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45节

  “不仅是为这场动乱负责,更是为了……掩盖那个被我们刻意遗忘的声音。”

  “什么声音?”瑞凡下意识地追问道,心里涌起一股极其不安的预感。

  大主教的全息影像开始剧烈震荡,他的背影在闪烁的光影中显得无比佝偻。

  “……祂从来不想当神,祂厌恶香火和跪拜,祂建立帝国的初衷,是让理性驱散迷信,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傲立于星海之间,不需要任何神灵的垂怜……”

  大厅里响起一片吸气的声音,连审判官大人都以一种近乎于浮夸的姿态瞪大了眼睛。

  “祂最初的理想……”大主教凄厉地笑了起来,“竟然和你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臭小子一模一样。而我们……我们把祂的梦想关进了地牢,给祂的尸骸披上了神袍,然后以此为借口,奴役了祂的子民!”

  瑞凡也愣住了——原来他一直在做的事,那些被别人视为‘异端’、‘幼稚’、‘毫无意义’的事情,竟然契合了帝国创始人的理想?他突然意识到:他不仅仅是在和一个大主教对话,想把他弄死的也不仅仅是面前这个老头,他是在和一个庞大的权力体系,一段漫长的黑暗历史,一种根深蒂固的思想相对峙。

  “那么,这就是这场‘战争’的结局了,瑞凡。”大主教最后一次喊出了自己对手的名字,声音中再无敌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你赢了。你证明哪怕最卑微的善意,也比最宏大的祈祷更有力量——但这也是你必将要面对的诅咒:在这片黑暗的国度中,‘真相’是比‘腐败’更致命的瘟疫。”

  全息影像开始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剥落,大主教那张苍老如枯木的脸在消散前,露出了一个诡异而慈祥的微笑。

  “我这一生都在骗人,只有这件事,我没说谎。”

  “保持……你现在的样子……别变成……我们。”

  他凝视着瑞凡,仿佛要把这个击碎了他一生信仰的年轻人的面容刻进灵魂里。

  “我就在顶层书房,你知道路怎么走。”他最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平静,“我本想安静而体面地回归黄金王座,让一切谬误都随我一同化为灰烬——但现在,瑞凡,上来吧。”

  “来亲眼见证这虚伪的殉道,见证……你的胜利吧。”

  他仰起头,面对着那尊最大的雕像,高高举起了枯瘦的双手。

  “赞美……人类之主!”

  全息投影骤然熄灭。伴随着一阵沉重的机械齿轮咬合声,大厅的一侧传来了某种金属闸门解锁的轰鸣。

  下一秒。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大教堂的穹顶上方传来,整个大厅都随着这声闷响颤了颤,灰尘簌簌落下。

  “不好!!”

  审判官伊蕊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发出一声怒吼,整个人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向着大厅侧面那座通往上层的螺旋楼梯猛冲过去。

  大厅里的达官显贵们此刻乱成一团。有人在手足无措的团团乱转,有人撒腿往大教堂外面逃跑,还有人则一头钻到了椅子底下……瑞凡也顾不得许多,拔腿就追。他紧紧尾随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疯狂地攀登着那道原本让他深恶痛绝的长长楼梯。

  当两人气喘吁吁地冲到顶层的书房门口时,只见那扇门板上箍着黑沉沉的铁条、没有把手、未加任何修饰的厚重橡木大门紧紧地锁闭着,里面传出烈火焚烧物体的噼啪声,一股股灼热的气浪正顺着门缝往外喷涌。

  伊蕊没有废话,她上前一步,巨大的钢铁战靴一脚就踹开了那扇正在燃烧的大门。

  砰!

  大门轰然洞开,一股金色的热浪裹挟着浓烟喷涌而出,虽然已经被动力甲身上泛起的一道幽幽光幕所阻挡,但还是逼得没有什么防护措施的瑞凡连连后退,不得不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那不是普通的火。那是一种纯净的、金色的、甚至带着一丝神圣感的火焰——和他们之前在下城区放的那些火一样。

  这座有如迷宫一般的庞大书房,曾经堆满了无数珍贵的书籍和古卷。但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焚化炉。

  在房间正中央,那张燃烧着的巨大的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形的火球。

  他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双手按在书桌上,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最虔诚的祷告。他的身边环绕着堆积如山的卷轴与书本,既像是灵堂的花束,又像是火葬的柴堆。

  而在他焦黑、碳化的双手之下,成堆的文件最上方,还压着一本厚重的、金属封皮的大书。那是唯一还没有被火焰完全吞噬的文档,似乎带着什么特殊的防护手段。

  “该死!该死!”

  瑞凡看着审判官大人像是疯了一样的冲进火海,根本阻拦不住。在她的头盔完全合拢前的那一刹那,瑞凡似乎看到了她眼角划过的泪光——也许,那是对一位相识已久的,可悲、可敬、又可恨的长者的最后哀悼吧。

  她周身的蓝色光幕排开了金色的烈焰,纯白的厚重甲胄隔绝了致命的高温。她劈波斩浪一般冲过熊熊的火焰和燃烧的书架,粗壮的金属大手一把抓住了大主教已经烧成黑炭的手腕,用力一掰。

  咔嚓。

  那双焦黑的手断裂了,但直到最后一刻,它们依然保持着握书的姿势。

  根本来不及细看,伊蕊只是将那本大书一把抱在怀里,然后就踉踉跄跄地冲出了书房。而就在她冲出来的瞬间,书房里的火势便彻底失控,金色的火舌如同火山爆发一般汹涌而起,完全吞没了整个房间。

  瑞凡站在门外灼热的气浪边缘,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因为烈火而感到恐惧或退缩,脑海中也没有闪过任何PTSD式的恐慌。

  他只是大口地喘着粗气,冷冷地注视着火海中那个化为人形火炬的大主教。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金色火焰吞噬着大主教华丽的法袍,吞噬着他枯瘦的血肉,最终将这个曾不可一世的掌权者化作一捧灰烬。

  此时此刻,瑞凡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也没有对这残酷景象的怜悯。

  他想起了七号货栈那场冲天的大火,想起了灰烬区档案里那冰冷的“四十二万”,想起了玛尔塔婆婆在火光中那个释然的微笑。

  他低下头,轻轻地摩挲着手腕上那一缕橘色的发丝。

  “婆婆说的没错……‘只要活下去,就能赢得胜利’,现在——”

  瑞凡对着那熊熊燃烧的金色烈焰,也是对着婆婆,对着小火花,对着所有被帝国视为“生物质”和“渣滓”的人,轻声说道。

  “我赢了。”

  那三个字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又仿佛重若千钧。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和舒畅感,伴随着滚烫的热浪流遍了他的全身。

  审判官大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话语——她此刻正半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在滋滋地冒着青烟,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本书。瑞凡惊讶地看到她的手在颤抖,那双开枪都不会有丝毫抖动的钢铁大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地颤抖。她打开了头盔,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书的封面,呼吸急促,眼神中闪烁着难以形容的光芒,带着震惊,狂热,茫然还有……恐惧。

  瑞凡忍不住伸长脖子凑过去观看。借着明亮的火光,他看清了那本书的模样。

  这本大书十分厚实,虽然还在冒着青烟,但主体并没有什么损坏。它的封皮有一种古朴而庄重的风格,上面凸刻着烫金的标题,下面还有个既优美又刚劲有力的花押。

  虽然标题上那种花体字的结构很复杂,但瑞凡凭借着自己最近学习的文化知识连猜带蒙,还是拼出了那个单词:

  《THE IMPERIAL TRUTH》

  “帝……国……真……理……?”

第80章 远去的烛光(上)

  一辆青灰色的半履带式装甲运兵车穿行在下城区的甬道里。它带着滚滚的黑烟碾过凝结着血污和油渍的硬化路面,履带在残破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像是一头巨兽在啃噬城市的骸骨。

  瑞凡随着车厢晃动着身体,两眼无神地凝视着车厢顶部喷涂的“I”字型徽记。在暗淡的绿色车内灯光照耀下,那个符号泛着一种无机质的寒光。

  他马上就要和审判庭的人一起离开尖峰城了——按照伊蕊的说法,他们已经在这里耽搁了太长时间。但在此地停留的这段时间里,瑞凡觉得有一些东西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也许是放心不下,也许是觉得总该有个结局,他第一次向审判官大人主动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故地重游,让他在临走之前再去下城区的七号货栈看一眼。

  显然伊蕊并不乐意搞这些容易节外生枝的事情,但可能是瑞凡的态度异常坚决,也可能是看在他近来吃的苦头的份上值得赏俩甜枣,亦或者是她自己也被近些天来的各种繁杂事务,以及各方势力的拉扯搞得心力交瘁懒得再管,这个请求最终得以在一队审判庭暴风兵的护卫下成行。

  不知颠簸了多久,装甲车终于伴随着老牛喘气一般的声音停下了。

  厚重的装甲车门嘶鸣着滑开,熟悉的昏黄光线照亮了车厢,一股混合着焦糊、尸骸、锈蚀和未散尽圣油焚烧味的恶臭,像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瑞凡脸上。这股味道,远比他记忆中的那股酸味更浓烈、更致命。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审判官大人给他新发的这套黑色制服挺括却冰冷,毫无下城区那些衣服粗粝却温暖的触感——但这多半是某种心理作用,因为在这套制服的里面,他还穿着一套贴身的紧身衣,那是大贤者艾米玛给他的礼物,称之为什么“黄泉VIII型生化皮肤”。这东西挺神奇,瑞凡平时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按照大贤者的说法,这东西能大大提升他的生存能力……总之大意就是:他瑞凡现在也是个有血条的人了,不再是那种一碰就死的路边NPC了。

  七八名身着浅葱色哥特式盔甲、手持高级热线步枪的”风暴忠嗣军“士兵,作为此行指派给瑞凡的护卫率先下了车。他们迅速在装甲车周围展开一道警戒圈,面甲上幽绿的目镜毫无感情扫视着四周,就像是一队无情的杀戮机器人。带队的是审判官伊蕊最信任也最出色的队长,瑞凡只知道别人都叫他“托德军士”。

  瑞凡觉得这人高低得算个英雄单位,因为他看上去确实巨能打——但他的体格并不是壮得很夸张那种,而是给人一种铜浇铁铸的感觉,特别一板一眼,非常符合那种“板凳脸,木瓜头,花岗岩脑袋”的圣武士形象,每句话结尾必带对方称谓——样貌颇有点阿诺年轻时候那种标准的硬汉味道,但是却非常违和地长着一双颇为妖异的紫色眼睛。

  随后,瑞凡扶着车门跳了下来,再度踏上了这片曾让他“脱胎换骨”的土地。

  穿着光亮长靴的脚步踩下去,不再是那种粘稠沼泽的触感,而是硬脆的焦炭和金属碎片在脚下呻吟碎裂。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颗粒感,刮擦着喉管——那是焚烧后无处不在的灰烬。

  白色衣袍的大贤者也在后面下了车,像个幽灵一样寂静无声地跟随在瑞凡身后——这段时间以来,要不就是她,要不就是那个被瑞凡起名叫“小白”的精致伺服颅骨,总是像个白色的影子一样游荡在他的周围,但又总是刻意地淡化自己的存在感。瑞凡觉得自己就像鬼片里那种被什么脏东西缠上的倒霉蛋一样,他对此已经麻木了。

  瑞凡缓缓地环视着四周,目光所及,尽是疮痍。

  那些曾经拥挤如雨林、张牙舞爪、私搭乱建的建筑群,如今坍塌了大半,变成了一座座焦黑冒烟的白蚁丘。扭曲的钢梁像巨兽折断的肋骨,刺破污浊的空气,伸向昏黄的天空。蜂窝状的排屋被炸开了巨大的豁口,暴露出的内部结构如同被食腐动物扯开腹腔的尸体,到处是焦黑和空洞。

  地面上遍布着高热武器灼烧出的琉璃状坑洼,以及爆炸掀翻的、凝固着黑红色污迹的碎砖烂瓦。无数曾经勾连屋宇、如同城市血管的蒸汽管道,如今断裂、扭曲,泄出的不再是蒸汽,而是带着刺鼻化学味的不明液体,在废墟间汇成一条条冒着泡的、色彩诡异的涓涓细流。墙上那些曾经癫痫般闪烁的磷粉广告,只剩下焦黑的污痕和零星剥落的残片,就像死人的眼皮。

  瑞凡环视着这一切,他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沾满铁锈的手攥紧了。

  因为这场灾难的旋涡中心,是他。

  那些在火海中化为焦炭的人们:罗伊、阿黛拉、酒坊的老瘸子……还有玛尔塔婆婆,他们的尖叫和最后的眼神,如同冰冷的铁钉,一根根楔入了瑞凡的骨头。审判庭的报复、政府的介入、教会的妥协……这些冰冷的政治交易,抹不平这撒满血肉的废墟。一种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负罪感,沉甸甸地压在瑞凡的肩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距离那场炼狱一般的灾难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瑞凡并不清楚上面那些大人物们这些天来具体进行了怎样的扯皮,但对于七号货栈的”救灾“和”善后“这种事情显然是一点动作都没有的。尖峰城这个顶天立地的庞然大物,似乎对于这场灾难表现得浑不在意,就像是自己盲肠中发生的一场炎症,只是任其自然愈合罢了。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变化,就是审判官大人经此一事之后,似乎和她之前的对手——泰冈政府中的某些势力——达成了某种共识或和解。

  前面的路途已经过于拥挤和狭窄,装甲车无法通行。瑞凡心情沉重地行走在焦臭的废墟之间,但很快,他就发现死寂并非全部:在这些断壁残垣间,依旧蠕动着生命,就像从废墟里顽强钻出的草叶。

  他看到几个裹着头巾的妇女,用黑乎乎的双手在瓦砾堆里翻找着,动作机械而麻木。她们扒开焦黑的木板,拖出半融的器具,或是一小袋勉强未被烧毁的、板结如石块的“平民标准口粮”。

  他看到一个断了腿的男人,靠在一堵半塌的墙上,用一把豁口的铁锹,艰难地清理着成堆的碎石。不远处,一群孩子——比小火花还小的孩子,浑身上下包括脸上都糊满黑灰,正合力拖拽着一个严重变形的金属水桶,桶底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浑浊的液体。

  他看到两个强壮的汉子正合力掀开一块沉重的预制板,下面露出一个被压住半截身子的女人。旁边的人们立刻围上去,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破布、断裂的管道——试图把她救出来。

  没有哭泣,只有沉重的喘息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共同构成了一曲无声的悲歌。

  而瑞凡一行人的出现,就像一块巨石投入了这滩绝望的死水。

  翻找的手停住了。清理的动作凝固了。拖拽水桶的孩子们茫然地抬起头。一位汉子那闪着寒光的机械义肢悬在半空。

  无数道目光瞬间朝瑞凡聚焦过来,那些目光里蕴含的情绪,如同废墟本身一样复杂而破碎。

  有的人表现出惊恐——瑞凡身边那一整队披坚执锐的暴风兵,在这片肮脏破败的被遗忘之地,显得如同神兵天降般突兀,这里的人们从未见过如此冰冷、强大的力量介入下城区。暴风兵们那毫无生气的幽绿目镜非人一般地扫视着周遭每一个人,似乎把每个人都假定为潜在的威胁,手中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粗大步枪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毫无疑问地代表着这个世界上层统治者最无情的铁腕。

  而当他们的目光越过这些凶悍的士兵,落在中间的瑞凡身上时,就仿佛一根火柴掉进了盛满汽油的池塘,某种无形的炽热的火焰瞬间像涟漪一样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显然,对于这位由他们加冕的圣人居然全须全尾的再度出现在眼前,他们在难以置信之余,也感受到了无比的欢欣鼓舞。

  这可是任何明星和领导人都体验不到的荣宠——瑞凡苦涩地想道。

  一些人颤巍巍地试图向着瑞凡跪下;一些人则紧紧地捂住嘴,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黑灰流下沟壑;几个曾被瑞凡亲手救治过锈骨病的人,一边抚摸着自己曾经的伤口位置,一边注视着瑞凡,眼神炽热。

  但这并非全部——瑞凡同时也感受到了那些冰冷、怨毒的目光。

  角落里,一个脖子被锁上了焦黑的铁牌——上面隐约还能看到“异端”字样——的妇人,死死地盯着瑞凡,嘴唇无声地翕动,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个失去了双臂的男人无力地倚靠在废墟上看着瑞凡,他一言不发,但眼神中满是冰冷的控诉——如果不是你,这一切还会发生吗?如果不是你,国教会到这里来大肆烧杀吗?

  瑞凡感觉这些情感各异的目光如同实质性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一个无形而宏大的声音似乎一直在低声地质问着他:

  你到底是救主?还是灾星?

  瑞凡只觉得喉咙发紧,他本能地想对这些人说点什么,却觉得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于是他只能垂下目光,沉默不语,像鸵鸟一样避开那些最灼热的期盼和最冰冷的怨恨,任由周围的审判庭士兵像移动的栅栏一样隔开人群,继续前行,脚步沉重得像灌满了铅。

  瑞凡此刻已经开始有点后悔:也许正如审判官大人所说的那样,他现在跑这来完全是节外生枝,自找麻烦。但是,在他的心里总有种东西,在逼迫着他重返此地;逼迫他回来面对这一切;逼迫他回头看看,看看自己都留下了什么样的足迹……

  目的地终于到了。

  玛尔塔婆婆诊所的旧址。

  或者说,那曾经是诊所的地方。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焦黑的、深深凹陷的坑。坑的边缘是扭曲熔融的金属框架,依稀还能辨认出一点车厢的轮廓。坑底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灰烬,就像经历了一场肮脏的大雪。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在这里浓烈到了顶点,还混杂着一种奇怪的、类似烧焦骨头的钙质气味。

  周围那些歪七扭八的建筑物现在都已被冲击波彻底推平,视野倒是开阔了,但这空旷只让人觉得更加荒凉和心痛。

  暴风兵们在焦坑的边缘停下,形成警戒圈,幽绿的目镜警惕地扫描着四周。托德军士凝视着焦坑,抽了抽鼻子,似乎想起了什么过去的回忆,原本如花岗岩雕像一般坚毅的面庞上泛起一丝涟漪。白衣大贤者则知趣地停留在了外围没有凑上来,只有那个洁白的伺服颅骨爬升起高度,从焦坑的上方静静地俯瞰着瑞凡的一举一动。

  瑞凡缓缓地走向焦坑的边缘。可是,当他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灰烬,落在坑底边缘时,却突然愣住了。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在扭曲熔融的金属框架下,有一处明显被人工清理过的平整痕迹。

  瑞凡加快了脚步,踩着吱嘎作响的焦炭滑下坑底。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个用几根尚未完全融化的钢筋、一块焦黑的破帆布,以及一块勉强敲平的铁板,极其简陋地搭建起来的棚子。

  那是一个纪念台,一座小小的祭坛,或者说……一座墓碑。

第81章 远去的烛光(下)

  在这座小小的棚子下,工工整整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小袋结块的“平民标准口粮”;半个用破玻璃瓶装着的、略显浑浊的清水;以及几朵用细铁丝和废弃齿轮艰难拧成的、丑陋却倔强的金属花,瑞凡眼神一黯——那是他曾经教过小火花,以及其他孩子们的手工艺。

  还有一副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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