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46节

  那副念珠的珠子是某种深色的石头磨成的,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线绳断过,被重新接上,接头的部分打了几个粗糙的结。念珠的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已经模糊不清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握着一柄燃烧的剑。

  瑞凡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认得那个徽章——在婆婆杂物堆里的那个铁盒上,他见过。

  但真正让瑞凡瞳孔微缩,甚至连呼吸都为之停滞的,是棚子最里面竖立着的东西。

  那是一幅画。

  说“画”也勉强。那是一块被裁得歪歪扭扭的铁皮,表面被打磨过,但还是能看出原来的锈迹。但瑞凡很快就意识到,那幅画并不是“画”上去的——那是一张印刷品,一张真正的、来自上城区的宣传海报,被人从某处揭下来,小心翼翼地贴在铁皮上。海报已经泛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和水渍,但被人仔细地抚平过。不知是谁,在教会的销毁令下达之前,偷偷藏下了这一张。

  画上是一个女人。

  她身穿漆黑的铠甲,外罩月白色的战袍,手持一柄比她人还高的大剑,白发在风中飞扬。她的面容是如此的英武、坚毅、又美丽,带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圣洁。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炙热的光芒,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邪恶与污秽。她站在一座巨大的教堂前,身后是列队的女战士,头顶是金色的圣光。

  审判官大人与她相比,感觉都要差点意思。

  海报的底部,用漂亮的哥特字体印着一行标题:

  “忏悔之翼修会宫廷官

  玛格丽塔·基亚拉·卡瓦列雷

  ——神皇之盾,信仰之剑”

  瑞凡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玛格丽塔。

  宫廷官玛格丽塔。

  那个在教廷数据库里被彻底清除的名字。那个被官方宣布“推定殉职”的人。

  那个在七号货栈的垃圾堆里活了五十七年的老太太。

  瑞凡呆呆地看着这幅画,脑海中浮现出那具佝偻而瘦小的身躯,那张布满褶皱、沾着靛蓝色污渍的脸,那只游动着金属微粒的浑浊右眼,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却稳如磐石的手……

  “原来您年轻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啊,婆婆……”

  瑞凡的眼眶一阵发酸。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让他浑身发麻。这是怎样残酷的岁月,又是怎样沉重的抉择,才能让画中这个天使般英姿飒爽的女战士,自愿折断双翼,扎进尘埃,蜕变成在这腐锈钢窟中默默缝补凡人血肉的老妪?

  在画的下方,还供奉着一张残破的羊皮纸卷轴。

  它的边缘同样被烧焦了,但上面的字迹却是用某种粗劣的墨水手抄上去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抄写的人生怕自己会忘记一样。

  标题写着:《奥菲莉亚净化赞歌》。

  瑞凡的目光顺着那并不漂亮的字迹往下扫。

  ……

  “吾等执炬,行走暗处,”

  “以火为犁,犁开腐土”

  ……

  “罪人的泪,无需挽歌。”

  “烧尽枯枝,好发新芽,”

  ……

  这些句子,是那些战斗修女在放火烧毁下城区时口中高唱的经文。

  但瑞凡的视线继续下移,落在了那些有些陌生的词句上——想必这就是当时在火海中,婆婆愤怒地冲着那些修女嘶吼着“第四节哪里去了”的那些失落的歌词。

  “切勿忘记,火亦有界,”

  “莫使良善,随罪同灭。”

  “祂的慈悲,如露如雨,”

  “救赎迷途,而非尽焚。”

  ……

  “净化之火,非为杀戮,”

  “实为涤尽,心灵之毒;”

  “若只焚生,不焚傲慢;”

  “那火与魔,有何两般?”

  ……

  “当汝举起燃烧的剑,”

  “当汝念出审判的言,”

  “请先倾听无声的哭喊,”

  “祂的爱,比烈火更久远。”

  ……

  瑞凡轻声默念着这几句略显生涩的手抄诗文,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坚硬粗糙的熔融地面上。

  婆婆……她一辈子都在唱这首歌。从在那光鲜的上层世界受万众敬仰,到在这阴暗肮脏的地狱里缝缝补补,一直到她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的最后一刻。

  她的修会丢弃了这些词句,抹除了她的存在,将她定义为叛教者。

  可在这里,在这片焦土上,有人为她搭了棚子。有人找到了她年轻时的画像。有人用最粗劣的笔迹,抄下了她记了一辈子的歌。

  “那个,婆婆……”

  干涩的声音从瑞凡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能被风吹散:“您说的没错,锈骨病的确不是绝症;但人心里的那些病,却不是那么好治的……”

  后面的话哽住了。

  瑞凡,这个在优渥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或许是有点傻白甜,但并不是瞎子聋子。在上城区盘桓的这几日,他对尖峰城的近况也有了些许更宏观的了解:大贤者提及了某种“系统性腐化”,似乎是在调查中发现尖峰城作为泰冈的主要重工业中心,近百年来所生产的产品都受到了某种污染,或是存在某种质量缺陷,而现在这些产品已经广泛地流通到了各地乃至其他星球……相比起那些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的居民们所遭受的瘟疫折磨,这才是更要命的问题。从大贤者和审判官驱使着那些红袍子鸡飞狗跳地追查历年以来从尖峰城流出去的受污染工业品来看,这事儿恐怕还没完。

  而审判官大人这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也是在清查尖峰城各组织部门中出现的塌方式腐败——她说尖峰城是帝国在泰冈之上最重要的立足点,绝对不容有失。更何况尖峰城还是一座国教圣城,每年从星区各地来到这里朝圣的人都不计其数,因此本就在这起事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还搭上了一堆战斗修女和一个大主教的尖峰城教会,这次不好好清洗一下是对谁都说不过去了。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此刻,他只想要好好送婆婆最后一程。

  瑞凡在坑底蹲了下来,然后从身上制服的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支粗大的蜡烛。这支蜡烛通体洁白,细腻如脂,表面还印着金色的双头鹰图案。它来自上边大教堂里某个布满熏香和黄金烛台的祭坛。在那个华丽、冰冷、充满虚伪神圣的地方,它不过是无数装点“荣光”的道具之一。

  然后就被瑞凡顺走了。现在,它出现在了这里,它原本绝不可能出现的地方。

  瑞凡又拿出一个简陋却皮实的、从装甲车工具箱里抓来的点火器。咔嚓一声,幽蓝的火苗跳跃起来。他小心地将火苗凑近纯白的蜡烛芯。

  嗤——

  一点温暖、稳定、纯净的金色火光,在焦黑废墟的中心,在玛尔塔婆婆燃烧殆尽的地方,在玛格丽塔的画像和念珠面前,幽幽地亮了起来。

  它太小了,在这巨大的焦坑和弥漫的灰烬尘埃中,显得如此微弱,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熄。但它的光芒,却异常执着地穿透了这片污浊的空气,洒向四面八方,就像一颗坠入黑暗的星辰。蜡泪无声地流淌下来,滴落在焦黑的灰烬上,迅速凝固,仿佛为这片死地落下了一滴金色的、滚烫的泪珠。

  瑞凡跪坐在蜡烛跟前,静静地看着那点微光。没有祈祷,没有颂词。只有沉默的哀悼,和一种近乎赎罪般的凝视。

  婆婆,您看见了吗?这是来自他们圣堂的光,也是您曾经呆过却又摒弃了的地方。此刻,我将它在您的灰烬之上点亮了,愿它能照亮您通往安宁的道路,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

  如果正如审判官大人所说——瑞凡恍惚地想到——尖峰城的国教教会本身也受到了那柄腐败魔剑的影响,那么玛尔塔婆婆这位“叛教者”,是不是反而才是那个顽强地抗拒了腐化,从而始终保持了纯洁的真正信徒呢?

  之前在诊所的烈焰里与玛尔塔婆婆分别之时,瑞凡觉得还有千言万语想要跟婆婆诉说,但此时故地重游,他却张口结舌了。

  “……我会把小火花带走。”

  瑞凡对着那朵小小的金色火光轻声呢喃着,好像这声音能穿过它去到某个遥远而神圣的地方一样。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唯物了。

  “虽然只剩下了一绺头发……但我保证会把它带到小火花这丫头一直向往的蓝天之下。”瑞凡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系着的一缕橘色发丝,那触感柔软而脆弱,“至于诊所这里……那位大贤者说了,她们生物学派会在这里建立一座观测站,一边搞他们的研究,一边给周边居民提供医疗服务,虽然不知道有几斤几两……”瑞凡艰难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但总归……不会比以前更糟了。”

  瑞凡静静地看着烛火,看着画上的玛格丽塔和脚下的灰烬。

  官方说她是叛教者。可那些被她救治过的人,用最虔诚、最质朴的方式,替她记住了她真正的模样,记住了她用生命践行的,真正完整的圣歌。

  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支蜡烛烧了快一半,瑞凡才缓缓地站起身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朵在风中摇曳却始终顽强不灭的烛火,转过身,踏出了焦坑。

  当他顺着坑沿爬上来,在暴风兵们的簇拥下准备原路返回时,他发现外面的情况变了。

  周围的人群比来时更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废墟的边缘。但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混乱地骚动、试图下跪或是投来怨毒的目光。由于刚才暴风兵开道的动静,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他的到来,自发地聚集在了道路的两侧。

  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沉默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瑞凡在人群的最前方,看到了那头熟悉的、如火般倔强的红发。

  是露西。

  她脸上蒙着新的布条,眉宇间添了新伤。她没有说话,那双像受伤野猫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瑞凡的队伍,目光在瑞凡的身侧和身后扫视着,似乎在寻找着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橘色身影。

  但她没有看到。

  瑞凡感到一阵心跳加速,他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死死地攥住了手腕上缠绕着的那一绺橘色发丝。他不敢让露西看到,不敢面对如果她发问时自己该如何作答。

  但露西并没有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瑞凡,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的黯淡,随后又被一种坚韧所取代。

  瑞凡这才注意到,在露西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一两岁大、浑身脏兮兮的陌生婴孩——那应该是某个在这场地狱之火中失去双亲的孤儿。在她的身旁,乔尼和其他几个孩子紧紧地簇拥着她,像是一群互相取暖的幼狼。

  她还活着。他们还在。她接过了婆婆的担子。

  瑞凡觉得喉头有些发梗。他移开目光,却在人群的另一侧,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老杠子”老杰克。

  他显然是从某处的工地上跑过来的,赤裸的脊背上满是汗水,手里提着一把锤子,身上还沾着灰白色的建筑浆料。他挤在人群里,冲着瑞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迎着瑞凡的目光,他抬起了自己的右腿——那条曾经烂得像一截腐肉、被瑞凡咬着牙切掉病灶并包扎好的腿——像跳踢踏舞一样踢了踢,然后举起手,用力地朝瑞凡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做完这个动作,老杰克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片传来“叮当”敲击声的新兴工地走了回去。

  那些顽强的劳动者们,正在用自己那伤痕累累的双手和脊梁,在这片被烈焰和强权蹂躏过的土地上,再一次地打下根基。希望的嫩芽,正从灰烬和焦土中,极其艰难却又无比顽强地,向着这片污浊但永恒的“黄昏”,重新探出头来。

  人类不屈。

  没有哭喊,没有道别。在这片废墟上,一切最深沉的情感,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与动作中完成了交接。

  “愿祂的光,指引吾足,”

  “愿祂的火,暖而非毒。”

  “从灰烬中,开出花朵,”

  “从焚毁处,重建国度。”

  ——《奥菲利亚净化赞歌(终章·合颂)》

  瑞凡深吸了一口依旧带着焦臭和血腥、却似乎也混入了一丝新鲜尘土味道的浑浊空气,大步走向装甲车,步履坚定而沉稳。

  踏入车门的那一刻,瑞凡最后看了一眼那群沉默而坚韧的幸存者,看了一眼远处的工地,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柔软的发丝,在心里默默做出了道别:

  别了,尖峰城。我大抵是不会再回来了。

  祝你们所有人,好运。

  装甲车厚重的车门嘶鸣着滑上,引擎爆发出沉闷的轰鸣,履带碾压着废墟,带着滚滚的黑烟一路远去。

  而在他们身后,在那座巨大的焦坑深处,在那简陋的纪念台前,下城区的风呼啸而过,裹挟着酸腐的雾气和肮脏的黑灰,像是要把世间一切光亮都残忍地吞噬。但那朵陪伴着年轻的宫廷官和老去的玛尔塔的、纯净的金色火苗,在风中摇晃着、跳动着,却始终……

  没有熄灭。

  -第二卷腐锈钢窟与纯净之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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