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47节

第82章 云端上的审视

  (键政性章节,不喜欢的读者可以跳过,不影响后续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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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真没意思。”

  瑞凡打了个哈欠,抬起右手,百无聊赖地挥了挥。

  “遵命,为您翻到下一页。”一个毫无生气的电子音从他面前那个半人半机器的怪物头部传出。紧接着,在这个特制机仆那洗衣机大小的透明胸腔内,一堆如肋骨般精巧的机械臂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将立在柜子中央脊柱状支架上的大书翻过一页。

  它没有下半身,只有一颗人类的头颅,盒子状的躯干和背后的一堆附属机构,直接安放在一对短短的履带底盘上。

  换做刚穿越那会儿,这副搁在任何恐怖游戏里都能当顶配“跳脸杀”素材的画面,足以让瑞凡心跳骤停。但在这个怪诞的世界待久了,他发现自己已经对这种玩意产生了某种病态的麻木。

  瑞凡正缩在一张能把屁股硌成八瓣的铁椅子上,双手托腮,审视着被封装在机器怪物胸腔里的古籍。书名很宏大——《帝国真理》,正是那本从尖峰城处阿佐里昂大主教手中缴获的、据说足以引发政局动荡的禁忌之书。

  他当然想用更正常一点的方式阅读,但伊蕊审判官的态度非常坚决:这本书必须被锁在全世界最坚固的保险柜里。于是,眼前这个“移动保险柜”成了兼顾保护文物与满足瑞凡好奇心的折中方案。瑞凡倒是乐得清闲,毕竟真让他去翻阅一本据说有着上万年历史、甚至带着某种神性光辉的脆弱古籍,他自认手潮,怕赔不起。

  上次弄坏那把古董宝剑引发的后果还历历在目。

  但让他感到违和的是,这本书的保存状态好得惊人,完全没有历经万年岁月的陈腐气息,倒像是某种近代的黑科技产物。

  瑞凡还记得第一次翻开它时的情景:当那古色古香的烫金封面和扉页上苍劲的签名展现在众人面前时,一向高冷如冰山的伊蕊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神情复杂地反复诵念着听不懂的祷文。甚至连那位唯技术论的大贤者也对此表现出了罕见的肃穆。

  伊蕊审判官对这本书的情绪表现得极度矛盾:她排斥它,甚至想毁掉它,却又对它深怀着某种敬畏而不敢动手。这种感觉,在瑞凡看来,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突然发现了一份神明留下的,记录着黑历史的绝密日记,毁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想方设法把它藏在无人可及的最深处。

  所以,当不知天高地厚的瑞凡,在他那该死的好奇心驱使下提出想看看这本书到底写了啥时,审判官大人的第一反应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充满了戒备和抗拒。但转过头来,不知道她是不是出于某种特殊的考量,最后居然又同意了。

  这并不是因为对未知的知识充满渴望,而是在尖峰城的惨烈经历让瑞凡痛定思痛。他决心必须尽快地提升自己,才能在这个对现代社会主义巨婴极度不友好的世界里更好地混下去。

  但个人战力这块……短期内怕是指望不上了。按照托德军士的说法——他是个真正的硬汉,所以说话不怎么委婉——如果这世界有战力系统的话,瑞凡连Lv.1都达不到——而这个世界里哪怕一个上流社会里油头粉面的公子哥,保底都是Lv.5……所以,走文化升级路线,就成了瑞凡这个战五渣唯一能另辟蹊径、也最快能见效的道路。

  为此,他甚至花了不少心思去讨好梅老师——也就是审判官麾下的那位堪称行走的百科全书的老学究,梅罗普斯·冯·施塔克豪森大人,试图从他那拗口的叙述中拼凑出这个星海文明的真实底色。

  机舱猛地晃动了一下,将瑞凡从沉思中拽回。他难受地揉了揉眼睛,这架审判官新找来的武装运输机,外形虽然威武霸气,乘坐体验却差到极点。座位硬得硌人不说,机动转向也是粗暴无比,而且总是在不停地颠簸,就像坐在一辆在碎石路上狂奔的卡车上。瑞凡很怀念以前坐过的那种行商浪人的穿梭机,但是很显然,在经历了尖峰城那一遭破事儿之后,现在的审判官在安全和战力方面的态度变得非常认真。

  没错,瑞凡此刻正搭乘着审判庭航空的航班,开始他的又一次商务旅行。他们将跨越尖峰城周围那片广阔的,足有撒哈拉沙漠般大小的荒野,据说是古代星际战争留下的“克索斯-纳尔废土”,前往另一头那座传说中的尖峰城死对头城市:“新利恩”。

  在尖峰城经历完一系列扯皮之后,审判官伊蕊似乎总算接受了那位大贤者的建议,与泰冈星球的本土势力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接触。这段时间她的情绪非常糟糕,整个人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但又从不跟瑞凡这个名义上的“随从”做任何解释——这让瑞凡有种难以言说的挫败感,很显然:审判官大人并没有把他当做真正的自己人,有些机要事项依然是“卿不得与闻”的。

  但,如果瑞凡根据近来听闻到的只言片语总结的没错的话,伊蕊作为帝国异端审判庭的一名审判官,她原本到泰冈的目的就是来找这些本地势力麻烦的,现在却因为某些形势所迫,不得不与之前对手言和乃至合作——这对她这么一个钢铁直女来说,确实有点难为人了。

  此刻,她正端坐在机舱尽头的主座上,整个人包裹在那套巨大的动力装甲里,连面甲都盖着,宛如一尊钢铁大佛,一动不动。瑞凡有时会坏心眼地猜测,这位冷面御姐是不是正躲在“罐头”里偷偷补觉。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面前的书页上,不由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朋友神秘兮兮地带着一脸猪哥相给你推荐了个“神级本子”,你满怀期待地翻开,结果发现……不过如此。

  它与其说是一本“书籍”,不如说是一件“礼器”。

  它做工精良,用料考究,甚至连文字都不是呆板的机械印刷,而是用某种神秘的技术完美复刻了作者苍劲有力的手写笔迹。作为一件工艺品,它完美得无可挑剔。

  全书的中心思想其实也没啥问题:破除迷信,否定宗教,强调人定胜天。

  瑞凡大概能猜到它的写作目的:扫除当时社会上泛滥的各种迷信思想,打击宗教势力,激发人民群众的生产热情。再结合它的成书时间——这个帝国所谓的“大远征”开国初期,它应该还扮演着对新征服区进行思想改造的纲领性文件角色。

  但它的文字内容——在瑞凡这个接受过完整唯物主义教育、生长于公然把屠龙术印在学校教材之上的文明国家、键政资历二十年的当代社畜眼里——完全不足以承担如此重任。

  但在他看来,这位作者(尽管可能是那位传说中的开国皇帝)在群众工作上的水平实在有待商榷。书中充满了口号式的宣泄,却没有提供任何落地的方法论。相比起瑞凡祖国历史上那些细致入微的扫盲运动、基层组织建设和骗局拆解,这本书更像是一个激进的理想主义外行在强行指挥内行。

  作者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或有意忽略),宗教的存在有着极其深刻的社会与认知根源,这个根源甚至可能是某些客观存在的事物。试图用强制手段粗暴地消灭它,只会让广泛存在的宗教活动和信仰需求转入地下,变得“秘密而分散”。这么一来,不是邪教也会自然演变成邪教,从而为犯罪活动提供了天然的组织温床。这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人为制造对立,刺激宗教狂热,完全是事与愿违。

  瑞凡突然产生了一个近乎亵渎的想法:

  这部著作,与其说是一套思想理论,不如说是一部……经文。

  没错,一部“反经之经“。

  它的形式与内容本身就是相悖的。帝国真理表面上反对一切宗教,可推行的方式却充满了宗教式的狂热:通过国家的暴力机器,以禁令、清洗和酷刑等手段来强加意志。它要求人们“除非最后一座教堂的最后一块顽石砸向最后一名牧师“才能获得自由。这不就是举着十字架去灭佛吗?本质上它还是一场宗教战争,强行推广一个以“无神论”为教义的新宗教,并将其他所有信仰打成异端。它宣称“没有灵魂的奥秘,没有巫术,更没有诸神“,但同时又暗示人们无条件的相信那位开国皇帝的意志和决断,这实际上已成为一种隐性的宗教崇拜。

  这么一想,很多事就通了:那位开国皇帝强推这个帝国真理,其实质是在争夺“释经权”。帝国真理的真正目的并非纯粹的理性启蒙,而是通过否认异己的存在来削弱敌对势力的力量,这是一种战略性的信息控制。

  瑞凡甚至怀疑:当年搞出这套“帝国真理”的人,其实就出身于宗教团体,甚至可能自身就当过教主之类的头目性角色。但不知为何,他或者他们在帝国的开国之初突然选择背叛了自己的阶级和出身,激进地站到了所有宗教的对立面。

  可长年累月形成的思维定势和个人能力局限,让其只会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也就是宗教战争的方式,来推行……无神论,最后就搞出了这么一部非常之拧巴的“反经之经”。

  瑞凡不安地意识到,这种粗暴的信息控制和释经权争夺,其实在整个帝国的基层社会里挖出了一个巨大的信仰真空。如果国家处于蒸蒸日上的上升期,这不会有什么明显的问题。可一旦国家的发展停滞或是遭遇重大变故,当人民既无法通过物质条件,也无法通过正当的信仰获得精神慰藉时,这股被压抑的力量就会以最恐怖、最具破坏性的方式爆发出来……他甚至怀疑,帝国历史上那场所谓的“大叛乱”,根源或许就埋藏在这部拧巴的政治纲领里。

  “唉,我现在倒有点理解你了……”瑞凡抓了抓头,不自觉地低声呢喃。

  “嗯?”对面的一名乘客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瑞凡回过神,冲对方歉意地笑了笑:“我想通了,阿佐里昂大主教当初为什么一定要杀我。大概就是‘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那一套吧。”

  他看着眼前的书,想起了那位道心破碎的大主教。如今的帝国国教,看似是对这本开国之初的《帝国真理》的终极嘲讽,但实际上,他们的出现是一种必然,甚至可以说是一脉相承。

  通过否定宗教,清洗,刑罚,乃至愚民来强制推行的这个帝国真理,其实与它所反对的宗教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换了一种包装形式的信仰体系。

  反经之经也是经,念得人多了,自然就会形成“教”。这个新生的“国教”,虽然名义上算是打了那位开国皇帝的脸,但它却系统性地填补了帝国真理强行挖出的信仰真空,满足了社会与认知根源上的信仰需求。它远比那些被打压后死灰复燃、还彻底邪教化了的其他乱七八糟不受控制的宗教,对这个帝国更有利。

  但是瑞凡没敢没说出口的,是更深层次的原因。

  不管审判官她们对此怎么看,但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和这部《帝国真理》的作者完全不是一路人。

  瑞凡相信人而非神的力量,但绝不认为粗暴地给人一耳光强迫他否认神明是个好办法。你口口声声说要让人自己屹立于世间不再需要神,可你自己却扮演着神的角色,按着别人的头强行逼迫他们按着你的想法来否认神的存在——你不觉得讽刺吗?你这到底是相信群众的力量呢?还是从骨子里就不信任他们?

  关键在于赋能于人——通过教育、经济机会、法治保障,给予治下的民众选择的自由和判断的权力。当人们拥有了改变生活的力量和知识,他们自然会重新审视自己的传统和信仰,决定保留什么、改变什么。这个过程可能是渐进的,有时甚至是反复的,但它比任何外部强加的“先后顺序”都更稳固,也更尊重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而这位作者肯定是不会说什么“人民万岁”这种话的。

  这种唯物辩证的思考让瑞凡感到一丝寂寞。他知道,如果那位作者还活着,大概率不会和他这个“知音”握手,而是会直接赏他一冰镐——毕竟,他这个真正的无神论者,才是最动摇其统治根基的“毒药”。

  反倒是那位大主教,虽然乍一看和帝国真理水火不容,但实际上他们才是一路人。

  之前瑞凡跟梅罗普斯大人聊起这事时,老学究曾开玩笑说:要是那位开国先帝真爬起来来了,国教那帮人五分钟之内就会统统钻进什么什么眼。不过现在瑞凡并不觉得。那位开国先帝真要活过来,绝不会对现在的国教赶尽杀绝。恰恰相反,他会大度地容忍这个“对自己的讽刺”,甚至会接见并网罗国教的高层为他所用。因为他会发现,这个由他的“经”演化而来的“教”,才是他那套理论最稳定、最实用的形态——哪怕他对此再怎么忿忿不平,在当下这个局势里也必须捏着鼻子用。

  坐在对面的座位上和瑞凡交流的人名叫拉吉夫·苏里亚,之前在尖峰城尖顶的那场分赃大会上瑞凡就见过他。苏里亚是“泰冈联合理事会”派来的代表,正好也是新利恩人。他有着淡褐色的皮肤和深邃的五官,有那么点中亚/南亚人的感觉,但头发的颜色却很浅,几近灰白。按照审判官和泰冈本土势力达成的协议,他将作为与审判庭保持沟通的”中间人”一同前往新利恩。

  苏里亚言行举止之间颇有种奥巴马那种专业政客的感觉。他气质儒雅,谈吐不俗,没有任何架子地与瑞凡东拉西扯聊了一路,然后他若有所思地表示:他相信瑞凡一定会喜欢上新利恩的。

  作为泰冈本土势力的代表,苏里亚的这番发言让瑞凡在不明就里之余也有点受宠若惊。也许是在谈话中发现三观相合的缘故,苏里亚似乎已经把瑞凡视作这支“朝廷鹰犬”的队伍里,唯一能和他们泰冈人达成共识的正常人了。

  就在这时,上首位置传来一阵“噗嗤”的泄压声。

  审判官大人的面甲伴随着白雾打开,瑞凡瞬间噤若寒蝉,像个上课讲小话被抓包的学生。

  在昏暗的灯光下,伊蕊亮闪闪的眼眸扫过瑞凡,语气一如既往地清冷和公事公办:“我们已进入新利恩地界,两分钟后着陆。做好准备。”

  面甲重新合上,重归死寂。

  瑞凡缩了缩脖子,偷瞟了一眼那具冰冷的甲胄,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个女人……刚才好像在闹什么小脾气?

  当然,这种作死的想法他绝不敢露出端倪。

  瑞凡挥挥手,让机仆退下。它发出一阵复杂的机械摩擦声,胸腔中的大书被缓缓收拢,接着柜中开始填充某种白色气体,外壁落下层层叠叠的挡板,最终彻底封死,变回了一尊以保险柜为躯干的半机器人,将那本万年古籍重新锁进黑暗。瑞凡不再看它,对于他这样的理工男来说,得不到方法论的空洞口号确实缺乏吸引力。

  他往舷窗外看了一眼,惊奇地发现下方的大地之上盘桓着一条望不到头的,烟尘滚滚的长龙。它就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一侧是灰黄色的废土荒漠,另一侧却是绿色的原野,还点缀着生机勃勃的树林和农地。见识了那么久的阴郁帝国风情,他突然对于即将抵达的那座城市充满了期待。

  “尖峰城是帝国建在泰冈之上的桥头堡。而新利恩,则是泰冈建在尖峰城面前的桥头堡。”

  瑞凡回想起这句传闻,轻轻捻动着指间那缕橘色的发丝。心中虽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迎向未知的决然。他知道,当那扇沉重的舱门开启时,一股全新的、属于泰冈本土文明的风,就将朝他扑面而来。

第83章 绿洲

  不可思议。

  从那间充斥着机油味和汗臭味的封闭机舱,伴随着液压杆的嘶鸣缓缓打开舱门的那一刻起,瑞凡就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直到现在都没能合上。

  如果说初见尖峰城时,他感受到的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泰山压顶般的惊叹与震撼——那是对工业怪兽和钢铁山脉的本能畏惧;那么此刻,再度上演的震撼则完全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一个充满了褒义、充满了多巴胺的极端。

  绿色!

  满眼皆是那阔别已久的、从基因层面就能为碳基生物注入愉悦的、生机勃勃的绿色。

  老实说,自打肉身穿越到这个见鬼的世界以来——尤其是在第一次毫无防备地吃了枪子儿之后,瑞凡一直都没有什么活着的实感。每一天睁开眼,面对各种阴森的屋顶、压抑的金属墙壁和神叨叨的谜语人,他都权当自己是在做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或者是被丢进了一个名为“痛苦与折磨”的沉浸式VR游戏里。

  但此时此刻,他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终于从噩梦中苏醒了,或者是,他终于做了一个美梦。

  瑞凡像个重度梦游症患者一样,呆滞地杵在一扇巨大的无框玻璃落地窗前,鼻尖几乎要贴上那冰凉透彻的晶体,整个人都要融化在窗外那片仿佛只存在于美术概念图中的景色里。

  这里是新利恩官方为他们安排的临时下榻点。姑且可以称之为“酒店”,虽然这个词完全无法表现它的奢华与宏大。哪怕是它的屋顶停机坪,都宽阔得足以让众人乘坐的那架武装运输机轻松起降,甚至还能同时再停放两架伴飞的女武神。

  这地方的环境优美程度,比尖峰城塔尖贵族区那些所谓的“宫殿”都不遑多让——不,这种比较是对新利恩的侮辱。那里的奢华是冰冷的、用黄金和骷髅堆砌的暴发户式的炫耀,而这里……这里是舒适的,是自然的,是属于“人”的。

  运输机刚一落地,大家就忙活开了。审判官大人依旧裹在她那套令人望而生畏的动力甲里,正和梅罗普斯主任为首的一众随从一起,神情严肃地忙着与前来迎接的官方人士对接工作;托德军士像条尽职的牧羊犬,指挥着暴风兵们布置安保防线,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就连那个除了研究什么都不爱的偷窥狂大贤者,也迫不及待地去指挥机仆搬运她那些沉重而千奇百怪的设备,嚷嚷着要搭建一座临时实验室。

  于是,作为这支队伍里唯一的“闲人”兼“吉祥物”,瑞凡得以独自一人溜进分配给他的套房,享受这难得的片刻隐私与安宁。

  但他现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房间内部,全被窗外吸走了。

  新利恩,它和传闻中一样……不,它比苏里亚口中那个充满了自豪的描述更惊人。

  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高耸而稀疏的摩天楼群。但它们绝不是瑞凡以前熟悉的,大城市里那些土了吧唧的钢筋混凝土方块,也不是单调乏味的巨型洗发水瓶子,更不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加班的冰冷玻璃棺。那些东西只配叫墓碑,而眼前的这些大楼,是活着的。

  它们像是从大地上自然生长出来的奇观,完美地、甚至超越时代地践行着那种“有机建筑”的理想。如果弗兰克·劳埃德·赖特大师能转生到这里,见到自己以流水别墅为代表的建筑理念被发扬光大到如此离谱的地步,他肯定会跪在地上热泪盈眶,高呼上帝显灵。

  就拿瑞凡正对面的那栋宏伟的大厦来说,它简直是一件精美绝伦的巨型艺术品。

  只见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由玻璃、拉丝钢材和清水混凝土构成的几何体,像成千上万块乐高积木一样,被看似随意却又充满了某种数学韵律地堆叠在一起。这让瑞凡想起了自己原来的那个世界里,加拿大那个著名的“Habitat 67公寓”,但这里的规模是那个公寓的几百倍,直接堆叠到了让人眩晕的摩天高度。

  而在这些错落有致的结构缝隙、露台与空中平台之间,充盈着蓬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绿色。那是真正的森林,不是点缀,而是主角。垂直花园充盈在那数不清的方块之间,粗壮的藤蔓像绿色的瀑布一样垂挂下来,奇花异草在数百米的高空迎风招展,将整栋大楼包裹得宛如一座活的、呼吸着的“垂直森林”。

  更绝的是,一道纤细而清澈的瀑布,正从这栋大楼几百米高处的人造断崖上,沿着特定的、似乎由透明材料构建的玻璃水道潺潺流下。水流在途中被一处处精心设计的分流装置打散,化作一片片朦胧的水雾,在太阳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一道道迷你的彩虹,闪烁着如同碎钻般的光芒。

  瑞凡只觉得呼吸急促,这哪是什么大楼?这分明是一座高挑、优雅、极具未来感的赛博盆景。

  而瑞凡脚下这间酒店也不遑多让。它的外墙覆盖着某种鲜活的,会呼吸的苔藓类植被,走在通往房间的半开放式走廊里,若不是透过宽大的热带植物叶片缝隙还能看到下方深不见底的城市天际线,他几乎以为自己正身处某座原始森林深处的隐秘度假村。

  房间内的装修和陈设更是把“自然”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地板是温润的原木,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墙面使用了暖色调的亚麻织物覆盖,触手生温;灯光不再是之前那些钢铁房间里那种惨白刺眼的冷光,或者昏暗阴森的烛火,而是模拟了自然日光的柔和色温。

  这一切,对于瑞凡这个刚从尖峰城那个黑暗、肮脏、到处是浑浊的蒸汽,锈蚀的钢铁、肮脏的油污和冰冷厚重的金属舱壁的钢窟里逃出来的难民来说,简直是天堂般的救赎。

  瑞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那种该死的金属味和臭氧味,没有铁锈味,没有腐烂的垃圾味,也没有熏香掩盖下的尸臭味。取而代之的,是负氧离子、泥土的芬芳和某种不知名花朵的清香。

  他那身积攒了许久的沉重和疲惫的骨头,似乎都在这温暖湿润的空气中轻了几分。

  回想起这一路上的经历:东尼加顿的废墟求生,瓦尔蒙达要塞的压抑军管,尖峰城的绝望底层……要不是如今亲眼见到了新利恩,瑞凡差点都要把这个世界彻底定性为那种教科书式的“Grimdark”黑暗科幻世界观了——就是那种“在黑暗的未来,只有战争”,人类活得像蛆虫一样的鬼地方。

  但此时此刻,新利恩突然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顶,告诉他:嘿,小子,别灰心,未来还是有希望的,就像石缝中的青草。

  忽然间,瑞凡感觉到一股淡淡的,久违的清甜香气钻进了鼻腔,以至于竟让他本能地开始分泌唾液。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目光落在了房间中央那个设计精巧的木玻混合结构茶几上。

  那里摆着一个果盘,虽然明显是属于一种装饰性质的摆设,但是它的里面……

  瑞凡瞪大了眼睛,眨了眨,又揉了揉。

  那是……水果?

  真正的、新鲜的、植物结出的果实?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动作矫健得像一只看到香蕉的饿猴。瑞凡的手颤抖着从盘子里抓起一个红红的果子——橄榄一样的形状,看上去有点像被拉长了的苹果,表皮光滑,带着诱人的蜡质光泽,沉甸甸的温润手感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全息投影或者是上色的塑料模型。

  一股清新的、带着微酸的甜香瞬间钻进鼻腔,那一刻,瑞凡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考虑是不是要先洗一洗,他张大嘴,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简直比贝多芬的交响乐还要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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