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两人心中都跟明镜一样，彼此都不是什么“单纯”的好人。
陆辰深知阿黛尔曾暗中推动原身去捉奸；阿黛尔则心怀对阿尔特的愧疚，以及更深层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理清的对母亲的反抗情绪和利用心理。
当然了，贵族圈中还真的没有多少纯粹的好人，好人不长命，能在家族倾轧和权力斗争中活下来并站稳脚跟的，有几个是真正不谙世事的小白莲？
虚伪、算计、利益交换才是常态。
陆辰又邀请阿黛尔进入了庄园，不过并没有选择在封闭的会客室单独相处以免再生枝节，或者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而是提议道：“今日天气尚可，不如我陪阿黛尔小姐在庄园里随意走走？”
这样既显得自然，也便于私下交谈。
阿黛尔点头同意。
两人并肩走在郁金香庄园略显萧瑟但打理得还算整洁的花园小径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
待到周围仆从稍远，陆辰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地质问道：“阿黛尔，你怎么又来了？”
他需要知道她再次登门的真实目的。
阿黛尔没有立马回答。
她微微咬了下嘴唇，目光游移不定。
她给她母亲梅芙夫人说要让阿尔特当自己的丈夫，在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想的，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叛逆和报复心理。
既然母亲不顾她的感受与声名狼藉的马库伯爵纠缠，那她就嫁给马库的儿子阿尔特，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搅乱一切，让母亲难堪。
可真正见到了陆辰后，她反而是不敢说出这些了。
眼前的阿尔特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身形瘦弱，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平静深邃，没有了以往那种易于冲动的暴躁，反而带着一种让她感到陌生和些许压力的审视感。
这让她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婚约提议，在面对本人时，显得格外幼稚和难以启齿。
而且，她内心深处对陆辰的愧疚感也再次翻涌上来，让她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近乎利用对方来达成自己目的的话。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避开了陆辰的目光，低声说道：“我……我只是想来问问，你的伤……好些了吗？还有……那本书，你看过了吗？”
“伤势好多了，谢谢你的关心。还有那本书，我也看过了，受益匪浅。”
陆辰脸上露出温和而略显虚弱的笑容，语气真诚，“一会儿我便让仆人拿过来，还给阿黛尔小姐。对了……”
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还有类似这样的书籍吗？我最近对这方面很有兴趣。”
他刚才还在思忖如何将话题自然地引向那本《神秘学研究：生命的奥秘》以及其背后的世界，没想到阿黛尔自己先提起了。
陆辰自然也就顺坡下驴，趁势追问。
他需要更多关于这方面的资料，阿黛尔这条线是目前最直接的渠道。
阿黛尔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摇了摇头：“那本书……是我从一个私人聚会里偶然得到的。现在我手里已经没有类似的书了。”
“隐秘聚会吗？”
陆辰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好奇的神色，“是传说中的那种聚会？听起来很有趣。我……可以参加吗？”
他试探着问道，目光落在阿黛尔脸上，观察她的反应。
贵族的聚会宴会多种多样。
有位社会学家这么说过，贵族若是失去了聚会，就好似世界失去了太阳。
可见聚会对于贵族的重要性。
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贵族都要聚会，哪怕是没有事情，今天晴天，明天下雨之类的，也都可以成为聚会的由头。
又或者是这个金色油花开了，那棵银霜树结果了，等等之类的。
反正格式各样的理由。
聚会的类型也有很多，最为人向往的，自然就是蒙面舞会。
可还有一种神秘的聚会，那就是隐秘聚会，一些吟游诗人，以及话本小说里面经常提及。
这种聚会，就不单单只是贵族的专属了。
阿黛尔看了陆辰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戒备：“这个嘛……那是内部会员推荐制的，很封闭。所以，很抱歉，阿尔特。”
她委婉但坚定地拒绝了，显然那个聚会的门槛和隐秘性都很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入的。
“没事，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陆辰神色丝毫未变，仿佛只是出于无聊的好奇心，轻笑道：“现在在庄园里养伤，日子过得很无聊，我还想着多参加一些聚会，或者多看一些有趣的书来打发时间呢。现在看来，还是要回去看那些千篇一律、胡编乱造的骑士小说了。”
他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无奈，巧妙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因伤困居、寻求精神慰藉的落魄贵族少爷形象。
“你现在……很无聊吗？”
阿黛尔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放下了对聚会话题的警惕，顺着问道。
她看着陆辰苍白但平静的侧脸，心中那份愧疚和某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又隐隐泛起。
陆辰适时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低落：“是啊。自从……自从我决定不再管马库和梅芙夫人的事情后，感觉就像突然失去了一个目标。每天醒来，除了吃饭、休息，就是看着这日渐萧条的庄园，不知道做什么好。”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消沉，“你也知道我们蒙德里奇家现在的情况，债台高筑，产业凋零。不知道哪一天，家里最后一点现金流就会被马库那个家伙彻底败光，到时候，我恐怕就要真的流落街头，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了。”
他将自己的处境描述得极为凄惨，既是博取同情，也是为了降低阿黛尔的戒心。
一个只顾着担忧家族破产、自身难保的纨绔子弟，对“神秘聚会”的兴趣大概真的只是出于无聊吧？
“你不要这么悲观好吗？”
阿黛尔反而被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逗得微微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劝慰，
“你是伯爵的合法继承人，哪怕家族失去了封地，只要爵位还在，你就依然是贵族。等你继承了爵位，完全可以凭借这个身份，谋求一个宫廷职务，或者按照贵族议会的惯例，去上一所不错的大学，学习一些政治、经济或者法律知识，将来总能有条出路。”
她列举着贵族子弟常见的体面退路，试图给陆辰一些希望。
“你不觉得……这两个选择也很无聊吗？”
陆辰并没有表现出心动的样子，反而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凋零的花园，语气带着一种看透般的索然，“宫廷里充满了虚伪的应酬和勾心斗角，大学里学的也不过是些陈词滥调。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力量，是揭开这个世界神秘面纱的钥匙，是摆脱眼前困境乃至掌控自身命运的根本。
这些正常的贵族出路，在他眼中毫无吸引力。
阿黛尔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这有什么无聊的呢？很多贵族子弟都是这么走的啊。至少……至少能保住体面，安稳度日。”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和所见所闻，让她觉得这几乎是像他们这样出身的人，在家族衰落时最合理甚至是最好的选择了。
陆辰转过头，深深看了阿黛尔一眼，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意味深长地轻声说道：“体面和安稳……有时候就像这庄园里的郁金香，看起来鲜艳，却依赖着特定的土壤和气候。一旦根基动摇，凋零得比什么都快。我想要的……或许是一些更实在、更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他话中有话，他不知道阿黛尔能听懂多少。
不过，这只是他小小的试探而已。
阿黛尔听着他的话，看着他不同于以往浮躁，显得沉静而深邃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阿尔特，似乎和以前那个只知道冲动行事的少年，有些不一样了。
“这个，下次聚会的时候，我可以提议一下。若是你真的希望的话。”
阿黛尔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
她看着陆辰那略带迷茫和消沉的神色，下意识地想做些什么，尽管那个聚会并非她能轻易带人进入。
“那就谢谢你了，阿黛尔。”
陆辰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挚的笑容。
他本就继承了蒙德里奇家族优良的基因，面容俊朗，此刻带着伤病初愈的苍白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破碎感。
这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真诚，仿佛驱散了些许阴霾，重新焕发出阳光般的温暖。
这并非刻意伪装，而是他结合自身气质和当前处境，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最能降低对方戒备的神情。
阿黛尔一时间不由得被陆辰的这幅笑容看得微微一呆。
贵族圈里，确实少有相貌丑陋之人，长期的优渥生活和联姻选择，使得容貌出众几乎成了标配。
更不用说蒙德里奇家族这种传承了数百年的老牌贵族，一代代的基因筛选流传下来，家族成员在相貌上本就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毕竟，蒙德里奇家族人丁向来不算兴旺，也从不搞近亲通婚那一套，自然少了许多遗传病的困扰，后代的外形普遍出色。
而陆辰的演技更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能精准地控制自己的表情和眼神。
再搭配上这几天通过自创的呼吸法和锻炼，身体虽然依旧瘦弱，但精气神内敛，双眸因专注的修行和清晰的思维而显得炯炯有神，少了原身以往的浮躁，多了几分沉静与深邃。
阿黛尔对视着陆辰的双眸，只感觉这双眼睛很漂亮，清澈却又仿佛藏着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这幅面容……在褪去了以往的暴躁易怒后，仔细看来，好似也挺好看的，甚至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连忙移开视线，掩饰性地看向花园里凋零的郁金香。
陆辰没有继续散发魅力，适可而止地转过头，目光也投向花园，用一种带着点憧憬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语气说道：“其实，我也有着一个梦想，想着能够写出一些自己心中的故事。以前总觉得争权夺利才是正事，现在静下来想想，或许把一些见闻、一些幻想记录下来，或许也是件不错的事。”
第435章 宴会
阿黛尔回过神来，顺着他的话问道：“你要写故事吗？”
她有些意外，没想到阿尔特会有这样的想法。
在她印象里，阿尔特以前只对如何跟父亲作对感兴趣。
“是的。”
陆辰略带靦覥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分享一个羞于启齿的小秘密，“是有着一些这样的心思，只是……你知道的，我现在这样子，而且蒙德里奇家族的名声……我也没有渠道去出版。”
他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窘迫和无奈。
没办法，现在赚钱的法子实在是太少了，只能当一会文抄公，将星海宇宙的一些经典小说之类的搬迁过来了。
维亚帝国的文风不怎么昌盛，不过隔壁的莱茵胜利联邦，以及西边的苏卡共和国都比较流行小说。
也是如此，维亚帝国自然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一些富商带来了其他国度的文学作品在维亚帝国内盛行。
陆辰自然也想要趁着这一股风气看看能不能赚上一笔。
“我可以帮你。”
阿黛尔几乎是下意识地立马回话道。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感觉似乎答应得太快、太主动了。
她连忙补充，让这个提议听起来更合理、更像是顺手之劳：“我的意思是说，普利斯聚会邀请的贵族中，其中也有些从事出版行业的人。刚好，南图子爵家族就正好经营着几家不错的出版社和书店，我和奥薇尔·南图小姐也认识，可以帮你问一问。”
陆辰心中微动，南图子爵家族在莱斯特城算不上一个大的贵族。
不过，其家族确实与出版行业有着关系。
据说南图家族的上一任南图子爵曾在莱茵胜利联邦留学，带回来了第一批的小说话本。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惊喜和感激的神色：“真的吗？那太感谢你了，阿黛尔。这……这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不用谢。”
阿黛尔微微摇头，似乎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热切。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个话题：“我听说，你也受到了普利斯家族的邀请了是吗？”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花园里的枯枝，耳朵却不易察觉地有些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