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跟着积水一起出来的，还有靴子里积蓄了好几个小时的温度——和向下的积水相反，它们化作了一股白色的蒸汽，升腾而上，直到撞上倾泻的雨水后才被拍得魂飞魄散。
然而尹彻的视线却是停留在了阿黛尔的脚丫子上面。
有那么一瞬间，尹彻突然能理解为什么粥吧老哥们会对“足”这么一处平平无奇的人体部位如此狂热了。
阿黛尔没有在雨靴里穿袜子，双脚被靴子里积水泡得有些发皱，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此时更添了几分苍白。
一股被橡胶和防水布锁了几个小时的气味在解除桎梏后，瞬间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弥漫了开来。
作为距离阿黛尔最近的人，尹彻能够清楚地闻到这股气味，并且将其在脑海之中进行拆解、重构……
前调酸涩，像是被风干的佛手和橘皮；中调温和，让尹彻下意识想起了家乡初夏时街边绽放的茉莉；而后调则是有些微的回甘，如同……
“你为什么盯着我的脚看？”阿黛尔突然问道。
“咳咳……师父，你的脚泡得有些肿胀……”尹彻转头看向球球，“球球，拿块干毛巾过来！”
“没办法，雨实在是太大了。”阿黛尔叹了口气，“有好几处排水装置的进水口都被堵塞了，峡谷里积水最深的地方都已经没过膝盖了，一脚下去，雨水一个劲儿地往靴子里灌。”
“技术神甫们带着人在逐一检修峡谷各处的排水装置，但人手太少，而且还需要分出护教军和战斗修士去保护他们……”阿黛尔继续说道，“以免他们被水里的东西给伤到。”
“水里的东西？”尹彻的表情立马恢复了严肃，“已经有怪物入侵了吗？”
“算不上怪物，是一些废土水体里常见的鱼类、甲壳类和软体生物，它们被暴雨冲进了峡谷里面，把这里当成了新的栖息地。”阿黛尔摇了摇头，“一个上午，已经发生了六起涉水作业人员被食肉鱼咬伤的事件，还有一个民兵被一条变异的毒蚂蟥给蜇了，直接休克倒在了水里——要不是同伴救援及时，恐怕他就要被活活溺死了。”
“那个民兵已经被送往医疗部门了。”一个只有十几厘米高的Q版小白全息影像出现在了无人机的镜头下方，“幸好医疗部门有对应的抗毒血清，他的命算是保住了。”
“这些水生生物在迷雾区里呆的时间长了，早晚会被异化成怪物吧……”尹彻说道，“一段时间后，我们要面对的可能就不止是吃肉的鱼和有毒的蚂蟥了……”
“没办法，暂时还没有快速清理这些生物的办法，直接排入地下暗河的话也行不通——那些被堵住的进水口，十有八九就是被它们给堵住的。”阿黛尔说道，“目前技术神甫们正在讨论应对之策，希望他们能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吧。”
话音未落，尹彻的右手突然往外一探，在同一瞬间，一根钢叉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钢叉刺入瀑布，正好刺穿了一只被雨水带入峡谷的章鱼。
尹彻将钢叉收了回来，那只被贯穿躯干的章鱼还没有死，不断地在金属地板上蠕动着，触须翻动，在钢板表面留下一道道混着黏液的湿痕。
“这位章鱼先生，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我希望能和你讲一下我们的天父和救主，克苏鲁……”尹彻蹲在了章鱼的面前，一本正经地说道。
“喂喂！”小白当即不满道，“赤铁峡修道院的前任主教和现任首席战斗修女就站在你旁边呢，你这是何等亵渎的异端发言！小心我把你钉到火刑柱上嗷！”
“不开玩笑了。”尹彻又变出了好几把手术刀和几枚钉子来，“你们看这只章鱼，已经开始出现异化现象了。”
他将章鱼的躯体和几条触手用钉子固定在钢板之上，然后手术刀在指间一转，精准一刀剖开了章鱼的身体。
在章鱼身体的内部，很多器官都已经出现了变异，大量意义不明的增生触须挤在器官和器官之间的空隙里，像是蛆虫一样不断地蠕动。
章鱼的确会长触手，但不代表它们的体内也会有触手。
不仅如此，在被剖开的切口断面上，开始有些细小的肉芽钻出来——如果不是尹彻用两把镊子将切口撑开的话，用不了几秒钟，这道切口应该就已经愈合了。
“过于顽强的生命力、变异的脏器和体内触须、还有这不讲道理的自我恢复能力……”尹彻说道，“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应该已经算是怪物了吧？”
“算。”小白的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必须得提高警戒等级了。”
尹彻唰唰几刀，将章鱼的触手全部切断，然后用一根钢钎串了起来。
“主人……你该不会是想烤了它吧喵？”球球一脸惊恐地盯着尹彻，“球球听人说过，迷雾区里异化的怪物是不能吃的喵！吃了的话，那些异化组织会通过消化系统把人也给感染的喵！”
“这触手看上去好像还没有异化的迹象嘛，你看切口处也没有开始长肉芽……”
尹彻说着，另一只手的指尖燃起了一束灵能火焰，下一秒，他将这串章鱼须移动到了火苗的上方。
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在工坊内弥漫了开来——章鱼这种生物虽然少见，但偶尔也会出现在聚居地里的集市里面，而正常的章鱼触须烤起来，是绝对不会发出这种气味的。
章鱼须开始蜷缩、碳化，紧接着，一种漆黑黏稠、宛若沥青一样的物质从生物组织的内部渗了出来，滴到了下方的金属地板上。
“噗嗤~~~~~~~”
金属地板瞬间被腐蚀出了一个浅坑，一股白烟袅袅升起。
“好强的腐蚀性！”阿黛尔瞳孔微微收缩，低声道。
为了防止一些带有腐蚀性的溶剂损毁工坊，普雷斯利神甫选用的地板材料并不是普通的钢板，而是一种带有极强抗腐蚀能力的合金板材。
这种板材，哪怕是强酸滴上去，都不会被腐蚀成这幅模样——这从章鱼须里渗出来的液体有多恐怖，可想而知。
“像这样的章鱼如果被吸入到排水系统里，然后被扇叶绞碎的话……”尹彻说道，“估计用不了多久，赤铁峡的整个排水系统就报废了……到时候赤铁峡也就可以改名赤铁河了。”
第355章 规则变更
“你有什么办法吗？”阿黛尔问道。
“地下暗河的水位有变化吗？”尹彻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怎么相关的问题。
“水位基本没有变化。”小白回答道。
“古人的智慧告诉我，堵不如疏。”尹彻说道，“这段时间里，那么多雨水排入地下暗河，暗河的水位都没有上升，那就说明这条暗河连接着一个非常庞大的地下水体……这是一处近乎完美的泄洪区。”
“你是打算直接在赤铁峡和地下暗河之间挖一条排水渠？”阿黛尔反应了过来。
“嗯，旧时代排水系统的排水效率现在已经不够看了。”尹彻说道，“干脆全部挖通，让峡谷里的雨水直接进入地下暗河，这样就不用担心赤铁峡被淹了。”
“可以是可以。”小白说道，“但早年赤铁峡的探险者其实对这条地下暗河进行过多次探索，这条暗河连接着一处位于地下的洞窟迷雾区……一旦挖通，洞窟迷雾区里的怪物就能毫无阻碍地进入峡谷内部，我们防御压力将会增倍。”
“那也比眼睁睁地看着赤铁峡变成比奇堡要好。”尹彻说道。
“我可以带队去定期清剿地下暗河里聚集的怪物。”阿黛尔主动请缨道，“只需要给我一支战斗小队就可以。”
“我没有多余的战斗小队可以派遣。”小白说道。
阿黛尔口中的战斗小队并不是护教军的最小作战单位，而是由三到五名资深战斗修士或是战斗修女组成的小队，这种小队一般用于执行难度极高、对人数又有限制的特殊任务——比如说奔袭数百公里，将敌人设置在大后方的粮仓用热熔炸弹炸上天；又比如说凿穿敌方数千人的大阵，将敌军指挥官斩于马下。
虽然现在赤铁峡的“极限战士军团”已经拥有了数百名配备动力甲的战士，但工蜂型动力甲和那些原本设计出来就是战斗用途的军用动力甲还是存在不小差距的，除此之外，人员素质也是一个问题。
“极限战士军团”的主要构成就是在黑角崖战场上幸存下来的护教军老兵们，这些老兵虽然经验丰富，但他们并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训练，也没有接受过任何基因改造或是肉体强化手术——如果给一名护教军老兵和一名正规流程培养出来的战斗修士都配备工蜂型动力甲，然后让他们进行一对一单挑的话，胜利者毫无疑问会是后者。
打上一百次结局也不会有什么变化，除非那个老兵突然得到了光明之主或者别的什么神明的赐福。（俗称：开了。）
“但眼下还有一个闲得没事干的家伙，他不仅实力比一整支战斗小队要强，和你之间也很有默契。”小白指了指手里还举着那串碳化章鱼须的尹彻。
“我看上去很闲吗？”尹彻问道。
“很闲。”小白点了点头。
大潮降临，阿黛尔、塞西莉娅甚至是希尔芙和球球都被分配到了不同的任务，唯独尹彻，整天像个没事人一样，窝在山洞里面看雨。
“按理来说，修道院不得有个高手坐镇嘛，就是轻易不出手的那种。”尹彻说道。
“柳德米拉比你更适合担任这个职责。”小白说道。
“妈，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尹彻狡辩失败，开始撒娇。
“首先，柳德米拉不是外人，她是我的好姐妹，也是我尚未过门的儿媳妇。”小白白了尹彻一眼，随后正色道，“另外，别告诉我真打算在这里宅上几个月？”
“未过门的儿媳妇？妈，你知道吗，在旧时代，艹傻子犯法……”
“柳德米拉只是心思单纯，她并不傻。”小白说道，“还是说，你嫌弃人家不会说话？”
“那倒没有。”尹彻立马摇头，“哼哼唧唧还挺可爱的。”
“不准扯开话题！”
“好吧好吧，我去就是了……”尹彻说道。
为了刷海克斯符文以及加速金蛋的孵化，尹彻本来就打算等到自己【故土之利】的属性叠高之后，就钻进迷雾里去猎杀那些孳生的诡物，现在让他去清理地下暗河，本质上不过是换了一处猎场罢了。
就在这时，工坊的大门再一次被推开，挂着两个黑眼圈的塞西莉娅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进来。
“现在才下班喵？医疗部门的工作这么重吗？”球球看向塞西莉娅，惊愕道。
塞西莉娅出门的时间要比阿黛尔早上大半天，而她回来得竟是比阿黛尔还要迟。
算算时间，她差不多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二个小时了。
“嗯……连着处理了十几名伤员……你们知道那种只有电线粗细的吸血鳗吗？这批伤员遭遇了一大群吸血鳗，这种生物会在人的腿肚子上咬破一个口子，然后用神经毒素麻痹人的痛觉，等到伤员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身体里面已经钻进去十几条吸血鳗了。”
“嘶……听着就头皮发麻喵！”球球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耳朵上的毛都根根竖立了起来。
“如果只是钻进血管里还好，这些东西还会往肌肉和内脏里面钻，想要清除伤员体内的吸血鳗，就必须用手术刀剖开组织，然后用夹子一条一条地把它们夹出来……”塞西莉娅长叹一声，“还不能夹断或者扯断……这种生物似乎有一部分蚯蚓的基因，断在里面部位会变成一个全新的个体，然后钻到伤患身体的更深处……”
“辛苦了喵！”球球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球球，能给我来杯浓咖啡么？”塞西莉娅闻了闻空气里弥漫的咖啡味道，视线瞟到吧台后面的咖啡机上，开口问道。
“你现在的状态应该立马去休息喵！而不是靠着咖啡硬撑喵！”球球连连摇头。
“你说得对。”塞西莉娅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去。
“走反了喵！休息室在那边喵！”
塞西莉娅径直走到了尹彻面前，脱掉身上染着不少血迹的白大褂，然后直挺挺地倒进了尹彻的怀里。
她用脸颊蹭了蹭尹彻的胳膊，嘀咕道：“我快要累死了……”
上一秒塞西莉娅的眼神还有些迷离，但下一秒她突然来了精神：“主……主教大人？！您还在啊！”
小白的全息影像就站在尹彻的肩膀上面，居高临下俯视着尹彻怀里的医疗修女。
“唉。”尹彻叹了口气，将塞西莉娅拦腰横抱了起来，走进休息间，把她放到了床上。
“好好休息。”尹彻帮她脱掉了鞋子，然后又拉上了毯子。
塞西莉娅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颊，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嗯”——她一想到自己竟然在主教大人的注视下，主动钻进了尹彻的怀里，就感到脸庞阵阵发烫。
“主教大人她……该不会觉得我是那种……很放浪的女人吧？”
塞西莉娅没纠结过久，困意便再度袭来，很快就陷入到了沉睡之中。
尹彻则是转身走进了厕所。
“不是，我上厕所你也要跟着吗？”尹彻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无人机，忍不住吐槽道。
小白没搭话，仅仅只是把全息影像的脸别向了另一侧。
“你当我傻啊……无人机的镜头还盯着我呢……”
“又不是没看过。”小白说道，“你难道是害羞了？”
“没有，只是……”
“你是不是想说，我一直跟在你旁边，让你没机会和你的女孩们亲热了？”小白突然说道。
言辞犀利，一针见血。
尹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显得他好像是一个用下半身思考的家伙，而说不是又有些太虚伪了。
“我并不是要阻止你和她们亲热，只是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小白语气严肃地说道，“如果女性在大潮期间怀孕的话，胚胎将会因为诅咒而发生变异……也就是说，孩子还在母体里的时候，就已经是怪物了……你不仅会失去你的孩子，还会失去孩子的母亲。”
“还有这种说法？”
“就连大潮降临前就已经怀孕的孕妇，腹中胎儿都有很大概率会在大潮期间变异……”小白说道，“因此在大潮降临之前，我们一般会采取强制手段，让那些孕妇们终止妊娠。”
“引产？”
“差不多……终止妊娠只会让聚居地失去一个尚未成形的胎儿，可一旦将变异后的怪物生下来，那死的可就不止一两个人了。”小白说道。
“听上去就像是辐射污染一样。”尹彻说道，“孕妇接受到的核辐射都会优先被胎儿所吸收……而对于成年人来说安全剂量的辐射，对于尚未发育完全的胎儿来说却是致命的……旧时代有一座叫做切尔诺贝利的核电站，发生事故后，有很多居住在核电站附近的孕妇，她们腹中的胎儿全都遭受了影响，死胎、流产、畸形儿比比皆是。”
“但在我看来，这更像是潮汐规则的一种体现。”小白摇了摇头，“在大潮之中，除了人类之外所有的生物，都会像在迷雾区里一样，逐渐异化成各种各样的怪物，但唯独人类不会被异化。而尚未发育完全的胎儿，或许对于大潮来说，并不属于‘人类’的范畴，所以才会和其他生物一样被异化。”
“也就是说，大潮并不是用‘基因’来定义人类的？”尹彻抖了两下，按下了冲水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