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外,陈默负手而立,看着紧闭的房门,神色沉静,
刘备匆匆赶来,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身上那件沾着露水的郡尉官袍,
他是昨夜收到消息,天未亮就从涿县城出发而来的,
“子诚。”刘备神色有些焦急,压低声音道,“那位……醒了?”
“刚醒,喝了点稀粥,神智算是回来了。”
陈默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步,
“大兄,该你进去了。”
刘备正要迈步,却又顿住,有些迟疑的看向陈默:
“此事重大,子诚不与我同去?况且救出殿下,全是子诚筹谋之功……”
“正因如此,默更不能去。”
陈默摇了摇头,
“大兄,里面那位,现在受了极大的惊吓,
他在那个麻袋里待了整整大半天,又是陡然经历生死,
现在是他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
陈默走近一步,帮刘备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轻声道:
“这时候,他不能再见到我,亦或是当时处在现场的任何一人。”
“他现在真正需要的,是一个他能认可的亲人。
一个和他同样流着汉室血脉,能让他感到绝对安全的......同宗。”
刘备呼吸微滞,任由陈默替自己抚平衣褶,
他抬起头,恰与陈默的眼眸对上。
看着陈默那双似是能够看透人内心所想的眸子,刘备当即就明白了一切,
“备,明白了。”
刘备深吸一口气,脸上原本因为两郡战事而紧绷的线条,逐渐柔和下来,
他再度整了整衣冠,没有带任何随从,
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
屋内光线昏暗,仅有那么几缕清晨时分的阳光,从窗棂处透了进来,
安平王刘续蜷缩在榻角,身上包裹着厚厚的锦被,但是却依旧在不住的瑟瑟发抖着,
听到开门声,他猛的惊叫一声,抓起枕头就要扔过来:
“别过来!别杀我!孤有钱!孤给你们钱!!”
那声音嘶哑,凄厉,哪里还有半点藩王的尊贵之意,
刘备没有说话,只是停在门口,静静的看着刘续,
然后,他缓缓跪坐下来,
对着那个鬓角微霜,惊恐万状的尊贵长者,行了一个标准的汉室家礼,
“臣,涿郡都尉,中山靖王之后,刘备刘玄德。”
“救驾来迟,让殿下受苦了。”
刘备说话的时候,声音温醇厚重,
像是蕴含着一种颇为奇特的,能安抚他人的力量,
邀功之意?完全没有分毫。
对面之人的脸上,唯有平静。
刘续愣住了,
他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眼前这个长耳垂肩,面容颇为温和的年轻官员。
第一百六十五章 攻心
对方眼眶微红,眼中满是痛惜与自责。
对方是发自内心地,真切地......担心自己。
“刘……刘玄德?”刘续颤抖着放下枕头,
“你姓刘?你是……宗室?”
“备乃景帝之子,中山靖王,讳胜之后。”
刘备膝行两步,来到榻前。
看着眼前这个足以做自己父辈的宗室老王,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刘备眼中没有任何轻视,只有痛心。
他从案几上端起一碗温热的药粥,拿起木勺,轻轻吹了吹热气,
动作轻柔得,竟像是在哄慰自家的孩童。
“殿下,这里是白地坞,是咱们汉家的地盘。”
“外面有三千甲士守着,有斩杀了那个贼首申屠的义士关云长守着。”
“哪怕是张梁此贼亲自来了,也伤不到殿下一根汗毛。”
刘备将勺子递到刘续嘴边,轻声道:“殿下,喝口粥吧。
压压惊,身子要紧。”
刘续呆呆地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族弟。
这几日的地狱经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闪过。
那些凶神恶煞的黄巾贼,
那个只是为了进坞堡后避人耳目,
就把他塞进麻袋当货物一样挂在马屁股后面的疯子申屠……
而现在,在这个充满药香的温暖房间里,
只有这个自称是他宗亲的年轻人,把他当个人看,肯为了他落泪。
“哇——!!”
这位年过不惑的安平王突然崩溃了。
他一把抱住刘备的手臂,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完全抛弃了长者的尊严。
像是要把这一路的恐惧,委屈,
还有那种身为皇族却沦为阶下囚的耻辱,全部哭出来。
“玄德……玄德救我!!”
“你是自家人……只有你是自家人啊!呜呜呜……”
“他们不是人!他们要拿我去祭旗!”
刘备任由对方的眼泪鼻涕,蹭在自己那件唯一的官袍上。
他只是轻轻拍着刘续的后背,眼角也滑落两行清泪。
“没事了,没事了。”
“殿下,回家了。”
这一日,厢房内的哭声持续了许久。
而当刘备走出房门时,
那位原本什么都不信的安平王,已经死死攥着刘备的衣袖,
不肯让他离开半步。
甚至连换药吃饭,都指名都要族弟玄德作陪。
陈默站在院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
次日正午。
白地坞外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不同于上一次深夜造访时的那辆青篷小马车。
这一次,卢观的排场可谓是大得惊人。
数十名身穿锦衣的卢家家将骑马开道,
中间是一辆四匹马拉着的朱轮华盖车。
后面还跟着好几辆装满礼品的辎重大车。
“看来,咱们这位卢从事,也是彻底缓过劲儿来了。”
城头上,随刘备而来白地坞的简雍抚掌大笑道,
“半月前还如丧家之犬,今日便又是这般意气风发了。”
“人之常情。”陈默笑着拍了拍城墙,
“蓟县那边的消息确认了吗?”
“确认了。”简雍神色一肃,“北方军报,郭勋与卫景确实死于乱军之中。
如今蓟县与右北平已被公孙瓒接管。
朝廷那边,也安抚公孙瓒,说他是平乱有功,已经默许他自领了幽州防务。”
“果然。”陈默点了点头。
公孙瓒这只辽东猛虎,终究还是借着这股乱世妖风,提前露出了獠牙。
不过,得到安抚的公孙瓒,应该暂时不会对白地坞发兵动手了。
但这不代表,陈默不打算与这位辽西屠夫算上次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