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府衙的前厅,正是一派风雅至极的汉代上流贵族气象,
大年初一,为了给自家那个心心念念想嫁入世家豪门的嫡长女铺路,府上确实下了血本。
府衙的请帖遍发了整个雒阳城,
甚至连弘农杨氏、汝南袁氏等高门大族都有年轻子弟前来做客,
前厅内,温暖如春,
角落里摆放着错金银的博山炉,焚着西域进贡的名贵沉香,
青烟袅袅,香气清雅而不腻。
厅内的主座下方,铺着上好的丝织软席,
一群戴着进贤冠、腰佩美玉的世家公子们跪坐席间,
或手持羽扇,或端漆器酒樽,
正引经据典,点评着近日的朝堂人事与经书典籍,
这便就是那汉末士大夫阶层当中最为高雅的社交活动,也就是当代众人所称作的清议。
而在大厅的正首方,隔着一层朦胧的苏绣薄纱帘幕,
隐约可以看见一个身姿曼妙、端庄无比的剪影,
府里那位嫡长姐,正端坐在帘幕之后,
玉指轻拨,轻抚一张错金嵌玉的七弦古琴,
琴声悠扬婉转,
如高山流水,若清泉击石,
引的宴席当中的各位公子们频频点头赞赏,现场的氛围格外的融洽和谐,
然而,在这份极致风雅的另一端,不足百步之外,
大将军府邸后院的厨房内,一众人等正忙得热火朝天,
尤其是小鱼干本人,干得那叫一个起劲儿,
“快快快!火得再烧旺点!”
小鱼干将那身华丽的大红长裙的下摆胡乱塞进腰带里,袖子正高高挽起,露出两小段如同霜雪一般洁白的手腕,
她正双手掐腰,对着好几个厨役一通指挥,直听得那几人一脸茫然。
在灶台的正上方,摆着那口历经艰难方才打造而成的薄皮铁制大釜,
底部已经被烧得灼亮,其间都有些泛出了那种骇人的暗赤色光芒。
案板上备着雪白的上等豚脂,也就是后世所用的猪油,
一大盆切得跟柳叶一般的细,并且已经提前用粗盐和茱萸粉,彻底腌入味了的野猪肉片,
旁边还摞着成堆的,被切成碎末的野葱、大蒜和生姜。
这年月,普遍是以“水煮”、“烧烤”和“生脍”为主,
极少有爆炒这样的烹饪理念,并且香料也没有被大范围的加以运用,
葱姜蒜这等味道极重的辛香料,通常只是作为药材或者少数汤羹的辅料,
但作为一个现代灵魂,小鱼干很清楚,
锅里不下这些东西,猪肉根本压不住腥味,
没有葱姜蒜的回锅肉是毫无灵魂的!
“本小姐的独门秘技!老白前辈说了!今天就要偷偷惊艳所有人!”
一想到美食即将出锅,小鱼干兴奋的两只眼睛直放光,
她抄起铁勺,把几块豚脂朝着烧得红彤彤的铁釜里面扔了进去,
“嗤——”
豚脂迅速化作滚烫的猪油,冒出青烟,
“就是现在!”
小鱼干端起那盆混合着大量葱姜蒜和茱萸汁液的生肉片,猛的倒进了热油锅里,
“呲啦!!!”
她显然低估了古代柴火灶的猛烈,低估了自己这口“薄皮铁锅”的导热性,
更低估了水分与滚油混合后的剧烈反应!
油星跟水汽一同激烈的翻涌着,灶台上的火苗更是一下子窜起了老高,
“哎哟我去!”小鱼干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半步,
然而,火柱只是视觉上的震撼,
真正要命的,是随之而来的副产品,
一股极浓郁的,混合着焦油、生蒜以及茱萸辛辣味的浓烟,瞬间在厨房内升腾而起,
“咳咳咳……快翻!别糊了!”
小鱼干被烟熏的直咳嗽,眼泪也一个劲儿的不停往外淌,
但她还不忘一边捂着鼻子,玩命指挥着让厨役赶紧翻炒锅里的肉片,
“哎哟......你们盯着点儿我的锅!我的锅!诶!”
而此时此刻,洛阳城上空正巧刮过一阵北风,
一瞬间,这股极具穿透力的复合型油烟,在北风的吹拂下,
顺着回廊,接着便毫无保留的......一股脑的灌进了正在举办雅集的前厅之中,
而此刻的前厅里,琴声悠扬绕梁,仍在回荡,
一位弘农杨氏的公子正微闭双眼,折扇轻摇,摇头晃脑的赞叹:
“何大小姐琴技,当真是……”
“咳……咳咳……呕!”
话还没有让他给说完,就一下子猛的把一口呛人的浓烟给吸了进去,
那人顿时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连带着眼泪都给呛了出来,
“这……这是何味道?!”
“咳咳!好呛人的辛辣气!”
大多自小便被娇生惯养着、习惯了檀香脂粉的那些世家公子哥儿们,
怎么可能承受的住这种极浓重的,直接往肺里钻进去的油烟。
厅内瞬间乱作一团,
有的人用他那大袖紧紧的将自身口鼻给捂住,更有人咳嗽的满脸都现出通红,
身体摇摇晃晃、东倒西歪。
第二百八十六章 风雪洗练,陷阵初成
“铮——”
纱帘的后面传出一声琴弦被拨乱的刺耳破音,
那位始终维持着高贵冷艳姿态,摆出一副完美名媛形象的端庄嫡长姐,
也被熏的再没办法维持得住仪态,从纱帘后面磕磕绊绊、踉踉跄跄的冲了出来,
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捂着口鼻,发出一阵再无体面可言的剧烈咳嗽,
头上的珠翠都咳的散了一地,
原本那颇具风雅情致的新春雅集,转瞬间便变得杂乱无章,甚是狼狈不堪,
斯文扫地,颜面尽失。
“混账!后院怎么回事?!”
前院厢房内,突的传来一声惊雷怒吼,
沉重的脚步声里,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雄壮的中年男人,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大步跨出。
此人满脸横肉,虬须如针,
虽穿着一身华贵的锦绣长袍,
但举手投足间,仍掩不住他骨子里那股刀口舔血的凶悍。
男人看着乌烟瘴气的前厅,看着那些咳得失态的世家子弟,脸色顿时铁青,
他顺着烟飘来的方向一转头,大步流星的直奔后院厨房而去。
厨房外的院子里,浓烟渐渐散去,
男人一眼就盯住了罪魁祸首……
他的宝贝二女儿,正端着一方碧玉小盘,俏生生的在灶台边,
她那一身价值连城的大红金丝长裙,上面沾着黑灰,脸颊也被蹭的像个花猫一般,
可她却似是浑然不觉,正捧着一盘炒肉......那盘散发出来刺鼻的辛香味道的炒肉,朝着男人咧嘴笑着,
“爹!您来得正好,快尝尝……”
“尝个屁!”
男人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大步走过去,
粗壮的大手一把揪住小鱼干命运的后脖领子,
像拎起一只调皮捣蛋的小鸡崽子一样,把她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哎哎哎!爹!肉!要洒了要洒了!”
小鱼干双脚悬空,却还死死护着怀里的盘子,
“吃!吃!吃!一天天的就知道吃!”
男人气得七窍生烟,对着她恶狠狠的骂道,
“你看看你弄的这乌烟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