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退!皆与孤避退!”
一声嘶哑而急切的咆哮声从甬道内传出。
只见安平王刘续这位堂堂大汉藩王,就这么毫无半点威仪的从城门内跑了出来,冲在所有人的前面,
一时间,竟连头上的远游冠都颠得有些歪斜,玉簪摇摇欲坠。
他气喘吁吁而出,全然不顾身上的锦绣长袍沾染了灰泥,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扫向城外的白地坞车队。
而当刘续的目光,穿过车队甲士,终于锁定在车辕上那个长耳垂肩、面容温和的青年将领身上时,
这位年过半百的宗室老王,眼眶瞬间红了。
“玄德!玄德!”
刘续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刺史府属官,几乎是跌跌撞撞的扑了上来,直把身后的安平国官员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跟在后面护驾。
刘续也不管这些,直接冲到刘备的车驾前,死死的抓住刘备的手臂,力道之大,竟让刘备都微微一愣。
刘续的眼中满是热泪,
先前黑风口如炼狱般的经历,让他心中对刘备烙印了独有的,恐惧得到安抚后的深切依赖。
“玄德!孤盼君至,如大旱之望云霓!”
刘续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
“自昔日蒙君拔救,孤日夜感念大恩!
闻君将至信都,孤更是连日寤寐思服!
速速随孤入城!孤已在王府旁备下连榻之所。
君此番便安居于孤之身侧,看这城中何人敢动君分毫!”
这一番场景,看得旁边那些原本端着架子、准备用繁文缛节刁难刘备的那几名刺史府官员,此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几人一时间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在宗室藩王面前,他们这群属官算什么东西?
刁难刘备?难道要连同旁边的安平王一并开罪了?万一这位宗室老王当场怒了怎么办?
最后跟着一起受牵连的......不还是他们?
刘续这般纡尊降贵,甚至亲自把臂相迎,自是也惊的刘备连忙翻身下车,
“大王千金之躯,怎可如此折节?备万不敢当。”
刘备稳稳地扶住刘续的手臂,温言宽慰。
“何言折节!你我皆宗室肺腑,血脉相连!
君救孤于危难,便如孤之手足!”
刘续说话间,根本就是意有所指,
而后,他完全无视了旁边脸色难看的刺史府官员,硬是拉着刘备把臂而行,
甚至转过头,亲自伸手欲要为刘备执辔牵马,惊得刘备赶忙一把将其拦下。
“走走走!随孤入城!”
刘续却也不恼,自是朗声大笑而行。
陈默在一旁静静的看着,面色始终不变,唯一抬手,示意身后亲卫跟上。
两百精骑轰然响应,在安平王亲自开道的极高规格下,大摇大摆的入了信都城门。
只留下那些刺史府的官员,捧着刺史王芬所写的辞令,在风中凌乱,
几人一阵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无奈长叹一声,灰头土脸的跟在了后面。
......
入城之后,夜幕缓缓降临,华灯初上。
信都城中,刺史府行辕内,已是将筵席摆起。
大堂之内,雕梁画栋,灯火辉煌,沉香的烟雾于空中袅袅盘旋。
席间钟鸣鼎食,丝竹管弦之声不绝,往来穿梭的侍女亦都皆是姿容秀丽,手捧各类玉盘珍羞。
今日能坐在这大堂之内的,无一不是冀州顶级门阀的代表、清流名士,亦或是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
刺史王芬高居主座,其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颌下留有三缕长须,身着一袭宽大的刺史官服。
单看外表,倒真有几分忧国忧民、清正廉明的名臣风范。
他端着酒樽,频频向席间宾客敬酒,言辞恳切,似是为了冀州事务在殚精竭虑。
而在王芬的左首位,端坐了一名中年文士,神色冷硬如铁。
魏郡审氏族主,审配,字正南。
席间,不看庭上舞女,不动案前珍馐。
审配的脊背始终挺直如松,如一杆长枪似的,宁折不弯。
他就这么一杯接一杯的,饮着闷酒,
直到刘备与陈默在王芬麾下属官的引领中入席时,
审配的目光这才抬起,眸光冰冷,死死钉在了刘、陈二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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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月票】第八十三章 顶级谋士的交锋
对面这两个屠夫,刚刚在上曲阳借着谋反的名义,抄了自家盟友王氏的全族......
但即便如此,审配始终行礼如仪,动作规范的叫人挑不出半分错漏。
正所谓,吾等为全清流之大义,自当视死如归,纵前路有千军万马,亦当一往无前。
在审配看来,他们暗蓄死士、囤积军械,是为了诛杀十常侍,是为了挽救大汉倾颓的江山。
而陈默和刘备,却不识大体,于在这盘社稷大局之中,为了邀功请赏,残害忠良。
审配其人刚直,却也固执得很。
在他看来,只要与他立场不同,就是死敌,就是乱臣贼子!
于是,整个席间,审配始终以一种狠厉的冰冷目光,注视着刘、陈二人。
陈默心平气和的对着审配的目光笑了笑,内心暗自发出叹息。
这便是最为叫人犯难的敌手了,
他们不惧死亡,乃是因为他们坚信自己才是绝对的正义。
可他们要做的事情......真的是完全为了江山社稷、大汉隶属,而没有考虑家族私利吗?
陈默摇了摇头,冷笑一声。
“诸公,且饮。”
酒过三巡,主位上的刺史王芬放下酒杯,
又是一番假意客套之后,他才微微侧身,向刘备与陈默一笑,
而后,指着身侧下首一位不修边幅的文士,引荐道:
“刘相,陈府君,
今日群贤毕至,实乃大幸,
吾身侧这位,乃是南阳名士,许攸,字子远。
子远才高智深,今游历冀州,闻二位于常山荡平贼寇,故特来相见。”
这便是许攸了?
陈默的目光当即看向了那文士。
许攸身穿一袭宽大灰布深衣,发髻只随意梳理了一番,尽显狂诞、疏放不羁。
然而,他那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内敛,覆着幽光,似是蛰伏毒蛇一般。
许攸听闻引荐,亦是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嘴角挂着笑意,主动向陈默走来,
“久闻陈府君智计无双,单骑平黑山,威震河北,
今日一见,果乃人杰。”
许攸将酒杯举齐眉心,含笑开口,却是一上来就挖了个陷阱,
“陈府君雷霆手段,于上曲阳,旦夕间夷平常山王氏,雷厉风行,实令攸叹服。
然则......”
许攸话锋突的一转,
“国朝自有律令,地方豪右纵有不法,
亦当由刺史部表奏朝廷,下廷尉三司论罪。
府君擅诛名门,无乃越俎代庖,视汉律如无物乎?
府君岂不惧此事达于雒阳,朝野清流物议沸腾,
台阁御史之弹章......必将堆案连帙,置府君于死地?”
此言一出,大堂之中的氛围登时冷了下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陈默。
审配亦是冷哼了一声,手里狠攥了一下酒杯。
许攸这便是在逼着陈默表态了,
若是陈默露出怯意,或者试图以武力强压,那立刻就让他背上“骄横跋扈、残害士林”的罪名。
颠倒黑白!诛心之言!
陈默倒却是不慌不忙的笑了一声。
他盘坐榻上,随意把玩了一下手中的漆耳酒杯,这才开口道:
“许先生此言,大谬矣。”
陈默抬起眼,笑着望向许攸,
“默所诛者,岂真是律令所限,寻常豪强犯禁之小过乎?
常山王氏,阴蓄死士、私藏大黄禁弩,此乃逆党乱臣!
先生久居中原,饱读诗书,岂不闻‘春秋’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