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阉党与世人的争斗所致吗?可能吧......
袁绍只感觉,这世道里,有什么事情已经不知不觉间......改变了,
只是各家都还没有意识到。
却看那陈默,就像是老叟戏顽童一般,先是把他最亲近的友人剁成了泥,狠狠把袁家的脸面抽了个粉碎。
然后,又能这么居高临下地扔过来一颗甜枣,用“保全袁家”作为筹码,
逼着堂堂汝南袁氏,只能打碎了牙齿和着血,硬生生的把这道气吞进肚子里。
这不对劲吧?
甚至,身为三公的袁逢,在朝堂上,还得捏着鼻子,去认下他陈默的这份“救命之恩”?!
荒谬!屈辱!
但却无可奈何!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黄昏时分,残阳透过窗棂,斜斜的打在袁绍那张隐没在阴影中的脸庞上。
半张脸被照得通红,犹如浴血。
袁绍终是伸出有些僵硬的双手,用力的揉了揉眉心,声音嘶哑得如同干枯树皮一般:
“元图。”
一直守在门外的逢纪,听到这声呼唤,心头陡然一松,
他连忙推开房门,满脸担忧的走了进来:
“郎君......已枯坐半日,千万保重贵体……”
袁绍点了点头。
他缓缓的站起身,背负着双手,走到窗前,直视着那轮仿若滴血的残阳。
此时此刻的袁绍,身上那股温雅如玉、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气质,已经荡然散尽。
却似是有什么微妙的野性与疯狂之意,自体内陡然而出。
“元图,汝可知今日朝堂之上,巨鹿太守陈默所修的那封表文?”
袁绍淡淡的道,
“其分寸拿捏如此精准……
元图你且说,陈默不过一郡太守,何敢刀斩子远,复又上书以全吾族?”
逢纪一愣:“郎君的意思......”
袁绍突然笑了,像是在说一件与他自己无关的事:
“盖因他陈默需要吾等,
彼辈欲留我袁氏清流之名,镇于雒阳,以挡十常侍之暗箭。
而其身则退保冀州,作壁上观,阴蓄甲兵,以图......大业耳。”
“大业?!”逢纪动作登时一僵。
袁绍似是想明了其间道理,不疾不徐地接着道:
“如今雒阳暗流涌动,朝野皆私传......陛下圣躬违和,恐染沉疴。
白地坞诸人,并陈默、刘备之流,素与安平王交厚。
彼等阴蓄兵马,所谋之事,无非是待朝局有变,欲求拥立之功罢了。”
逢纪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身为顶尖谋士,他自是一点就透:
“既求拥立,必先安稳冀州后方。
陈默乃欲以我汝南袁氏,为彼守门户之犬乎?!”
“然也。”
袁绍转过身,直视逢纪,眼中再无半点温吞之意,“陈默今日,实授吾以要害。”
“吾昔日以为,蓄死士,结清流,养海内人望,
即可令群雄俯首,尽诛阉竖。”
袁绍冷笑道:
“陈默此刀劈下,方令吾大梦初醒!
刘备、陈默二人,当真乃世之枭雄也!
彼辈所谋,竟比吾等还要深上一层。
今日他们借我等世家之名,去挡阉党的明枪暗箭,
异日若雒阳生乱,彼辈突起发难,拥安平王叩关进京,
我等空有清流虚名,便是防不胜防!
若不早做筹谋,待其伙同京中有心之人成此大势......我袁氏一门,危矣!”
他突的低声道:
“传吾密令,将我等这数载之间,外散的游侠暗子、门生故吏,即刻全数启用,
令彼等潜赴北方诸州,暗中结交各地将佐!
尤以手握重兵、出身寒微的悍将为先......譬如右北平公孙瓒之流。
金珠、美姬、官秩,但彼等所欲,尽倾我袁氏财力,以餍其心!”
【求月票】第一百四十四章 刺史府的人都敢剁,还有什么他不敢的?
逢纪心头再度一震,向前踏出一步,也是压低了声音:
“郎君!私交外将,形同谋逆!
司空与太傅素严家法,禁绝子弟染指兵权。
若知我等暗行此事,必怒斥郎君有毁基业。届时……”
“大人与叔父老矣。”
袁绍冷冷的打断了他,残阳西下,影子悠长,
“明哲保身、委曲求全之术,
既不可护族,更不可镇此将倾之世。”
袁绍一字一顿,决意森然:
“不出三载,当令这天下外藩重镇,皆与我袁氏互为表里!
且......自今而后,袁氏一门之命脉,当由吾亲手执子!”
而与此同时,巨鹿,廮陶城。
陈默伏在桌案之间,
其上堆满了竹简,全是几月后流民冬衣的账目。
尚且不知,他砍在许攸身上的那一刀,亦是斩尽了袁绍心中那份世家的温吞。
洛阳满城的太平牡丹,
提前,谢了。
……
深秋九月,肃杀之气渐渐淡去。
冀州接连的秋雨已经停歇了。
紧接着,便是从极北之地吹拂来的干冷朔风。
这风像是刀子一般刮过原野,将道路旁枯黄的树叶尽数剥落,只留下一排排光秃秃的树干。
距离那场震惊天下的冀州刺史谋反大案,已然过去了月余。
那一日,陈默于大雨之中,一刀斩了声望遍传海内的名士许攸。
消息传出时,整个冀州的官场与豪强世家皆是震怖失声。
而后,一双双眼睛注视了过来,等着雒阳那边的消息送来......
等着那股必定而来的力量,将陈默这个大胆狂生一击碾碎!
然而,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
雒阳的方向,出奇的安静。
只听说,天子颁布了一道诏书。
陈默因为平叛有功,被册封为廮陶亭侯。
而且他仍还稳稳当当的坐在这巨鹿太守的职位之上。
至于汝南袁氏……这天下士人楷模,却是对此事三缄其口。
就好像是,朝堂之上对刺史王芬的这次谋划大案,以某种颇为奇怪的默契......进行了冷处理。
除了王芬本人在绝望中自缢,许攸的人头被传阅示众之外,再没有牵连到任何一个多余的人。
对于这种平静,冀州的底层百姓自是看不懂,只知道给他们发粮发衣的陈府君因此得了封赏,额手称庆。
可在那些真正懂行的人眼中,朝堂上下的沉默......没有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
“陈默陈子诚,竟能度德量力,将雒阳朝堂之党争大势,算计得妙到毫巅,实乃深不可测……”
冀州多处,士人们于书房枯坐整晚,皆是长长的叹息一声。
其实,众人尽皆明了,袁氏此次没有行动,也并不代表对方会把这一口气给永远的忍下去。
那头盘踞在雒阳的庞然大物,只是在黑暗中积蓄着反击之力,等待共讨阉宦的时局变化之后,再做行动。
可陈默更是不在乎。
当下的这大汉天下,已是如一座火山,被压抑到了极致程度的......
又何止袁氏一家。
不过在这火山喷发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