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这般,一路逶迤,行了三五日,终于踏入无量山地界。
木婉清也便默不作声地跟了这三五日。
马大元无心游览无量剑湖宫的热闹,径直绕开主峰,直接深入后山。
峰回路转,耳畔水声渐隆,最终在一处飞瀑如练、轰鸣震耳的山崖前停驻。
他行至崖边,探身下望。只见崖下云雾蒸腾,深不见底,唯闻水声激荡,隐隐传来。
他回头,瞥了一眼紧随其后、也已下马走到近前的木婉清,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随即,竟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身影瞬间消失在翻涌的云海之中!
「啊—!」木婉清猝不及防,骇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她猛地扑到崖边,向下极目望去,只见白茫茫一片云气翻腾,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而此刻,跃下山崖的马大元,身形如鹞子翻身,精准地落在崖壁斜伸而出的一株虬劲老松之上,稳稳攀住。他暗自得意:「这下总该甩掉这痴缠的丫头了吧?」
然而,念头未落,头顶上方风声骤急!一道黑影竟如流星坠石般,直直地从云雾中跌落下来!
看那轨迹,离崖壁甚远,眼看就要从他身侧掠过,直坠深渊!
「胡闹!」马大元心头剧震,暗骂一声,不及细想,猿臂疾伸,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捞住了那急速下坠的黑影!
入手温软,正是木婉清!
「你疯了吗?!」马大元攀在松树上,一手紧抓着她,又惊又怒地低吼道。
木婉清惊魂甫定,苍白的脸上却绽开一个得意的笑容,喘息着道:「我就知道!你这人—看着就不像会寻短见的!你既跳得,我为何跳不得?」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这丫头,当真是虎得可以!马大元心中暗叹,只得一手揽住她纤细却充满韧劲的腰肢,一手借力崖壁,施展壁虎游墙功,小心翼翼地向下攀援。
木婉清瞬间僵住!跳崖时的冲动褪去,此刻被陌生男子紧紧搂在怀中悬于绝壁,前所未有的异样感席卷而来。
坚实的手臂和胸膛传来的温热透过衣衫,让她心跳如擂鼓般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脸颊更是滚烫一片,如同火烧,连耳根脖颈都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她死死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根本不敢、也羞于去看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山风在耳边呼啸,身下是万丈深渊,可此刻占据她全部感官的,竟是这令人心慌意乱的陌生怀抱和那无法忽视的、属于成年男子的沉稳气息。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又仿佛只是几个心跳的瞬间。
终于,脚下传来踏实的触感——谷底柔软的草地。
马大元立刻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腰间束缚骤失,木婉清却仍像失了魂般呆立原地。
她低垂着头,双手紧攥衣角,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灼热未退,久久未能从那惊险与陌生的悸动中回神。
木婉清直到良久才看向四周,便立刻被眼前景象吸引。但见谷中奇花异草,溪流淙淙,飞瀑流泉映着天光,宛如世外桃源,美不胜收,方才的惊险仿佛隔世。
「你来无量山,就是为了寻这处幽谷?」她环顾四周,难掩好奇,「这里—有何特别之处?」
马大元却不答话,目光如电,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最终,他的视线锁定在一块布满苔痕、毫不起眼的巨石之上。他大步上前,运起双掌按在巨石上,缓缓推动。
「隆隆隆——!」
巨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竟缓缓转动,露出其后一个幽深黑暗的洞口!
木婉清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马大元毫不犹豫地矮身钻入洞中。她稍一迟疑,也连忙跟了进去。
洞内光线昏暗,但马大元却似轻车熟路,径直走向洞穴深处。很快,一尊白玉雕琢而成的宫装女子像便出现在眼前,玉像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马大元目光锁定玉像足下的蒲团,上前一把掀开。果然,一个色泽陈旧的绸包静静躺在那里。
他俯身拾起,无视绸包外那娟秀的字迹「汝既磕首千遍—」,径直打开,取出了里面一卷薄薄的帛书。
帛书展开,「北冥神功」四个古篆大字赫然在目!
开篇便是:「庄子《逍遥游》有云: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
又云: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是故本派武功,以积蓄内力为第一要义。
内力既厚,天下武功无不为我所用,犹之北冥,大舟小舟无不载,大鱼小鱼无不容。」
其后便是一幅幅经脉行气图,图中女子体态曼妙,却是寸缕不着,姿态各异,演示着精微奥妙的行功路线。
马大元凝神细观,以他如今的武学修为和眼界,自然能洞悉这秘籍的精要。
然而,他并无立刻修炼之意。这北冥神功虽强,却有一大关隘:
它与其他内功心法格格不入,一旦修炼,便需将自身苦修得来的内力尽数转化为北冥真气,犹如废功重修。
这对他而言,代价太大,绝非上策。
他此行目的,本也不是为了此刻修炼此功,而是另有大用,关乎他更深远的谋划。
倒是帛卷后面记载的「凌波微步」让他颇为意动。这门轻功身法精妙绝伦,只是修炼起来需精通《易经》卦象方位,颇为艰深,只能留待日后慢慢参悟了。
「呸!无耻!下流!你个登徒子——你——你竟然看这等污秽之物!」正当他沉浸干武学推演之际,耳边猛地响起木婉清又羞又怒的叱骂声。
马大元愕然转头,只见木婉清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后,正伸头看向他手中的帛卷。
此刻她面纱下的俏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一双美眸喷火似的瞪着他,充满了鄙夷和羞愤。
「你——你怎幺能看这种——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她指着帛卷上的裸女图像,声音都气得发颤。
马大元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嘿,你说它污秽不堪?此乃天下武者梦寐以求的无上神功宝典!岂是凡俗污目之物?」
「哪有武功秘籍画成这样的?!」木婉清又羞又恼,跺脚道,「你千辛万苦找到这里,就是为了找这个?」
「不识真龙,夏虫语冰!」马大元懒得与她争辩,小心地将帛卷收起。
随即,他目光转向洞内一侧,那里有一道雕琢精美的月洞门,门额上刻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琅嬛福地」!
虽知其中珍藏早已被搬空,马大元还是信步走了进去。
木婉清也好奇地跟入。洞内豁然开朗,一排排巨大的石制书架整齐排列,上面贴满了泛黄的签条。她凑近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惊得檀口微张:「少林派」、「昆仑派」、「青城派」、「丐帮」、「大理段氏」——林林总总,几乎囊括了武林中所有叫得上名号的门派和世家!这简直是武林秘籍的宝库!
马大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书架,看着签条上那些刺眼的「缺」字:「少林派《易筋经》缺」、「丐帮《降龙廿八掌》缺」、「大理段氏《一阳指》、《六脉神剑》缺」——
他心中暗自思忖:少林《易筋经》他在古龙世界倒是收藏过,不知与此世版本有无差异?
至干降龙掌法,他练的是后世精炼的降龙十八掌,倒是对这原版的廿八掌颇感兴趣,日后定要寻乔峰印证一番。大理段氏的绝学,既然身在此地,总有机会见识。
木婉清绕着空荡荡的书架走了一圈,撇撇嘴,带着几分不屑道:「哼,定是胡吹大气!这世上怎可能有人能收集到如此多的秘籍?你想打这些秘籍的主意,可是白费心机了。」
「想看这些秘籍,倒也不难,」马大元淡然道,「只不过要去另一个地方。此处的秘籍,是被人搬走的。」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待此间事了,便去一趟曼陀山庄的琅嬛玉洞,除了取那「小无相功」,更要好好看看那些被搬走的典籍。
「这签条上写的秘籍——难道真的存在?」木婉清闻言,看向马大元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与好奇,「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天机不可泄露。」马大元神秘一笑。
「哼!装神弄鬼!」木婉清冷哼一声。她见马大元竟开始动手清理洞内积尘,俨然一副要在此长住的模样,不禁问道:「你不走了?」
「嗯,此地清幽,正合我意。我需在此闭关一段时日。」马大元头也不擡地应道,随手一指洞内另一条幽暗的通道,「你若要离开,可从那边出去。」
「哼!我也不走!」木婉清赌气般说道,寻了处干净地方坐下。
「随你。」马大元浑不在意。
天色渐晚,谷中光线愈发昏暗。忽然,在湖边整理物品的木婉清发出一声惊呼:「快看!那是什幺?!」
马大元循声望去,只见对面光滑如镜的石壁上,在落日余晖与水光折射下,竟隐隐有七彩流光浮动!
一道绚烂的彩色剑影,在石壁上闪烁流动,奇幻瑰丽,令人目眩神驰!
木婉清看得心驰神摇,神为之夺。
马大元心中却是一动:「无量玉璧!」他立刻擡眼,望向对面高耸的峭壁之上。
他身形一晃,展开轻功,如灵猿般向西侧的峭壁攀援而上。
壁立千仞,在他脚下却如履平地。片刻之后,只见他从一处岩缝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柄宝剑,随即飘然落下。
木婉清定睛看去,只见那剑长约三尺,虽无剑鞘,剑身却如一泓秋水,寒光流转,剑格之上镶嵌着数颗璀璨的宝石,在暮色中熠熠生辉,华美中透着凛冽的锋芒!
第233章 剑指迷津,凌波踏尘
马大元掂了掂手中这柄镶嵌宝石、华光流转的长剑,剑锋虽利,但他却嫌装饰过于繁复华丽,失之实用。
那上面除了这把宝剑,也并没有什幺奇特的地方。
他自光瞥见一旁的木婉清,见她一直看着这把剑身,眼底深处闪烁的喜爱之意。
便开口说道:「你若喜欢便送给你吧。」说着,随手便将宝剑朝她抛了过去。
木婉清猝不及防,本能地伸手接住。入手冰凉沉重,宝石在幽暗光线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晕。
她捧着剑,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马大元,眉宇间难掩一丝惊喜:「你—当真送我?」
看来女子终究难敌这些亮晶晶物事的魅力。马大元心中暗忖。
木婉清指尖轻轻拂过剑格上的宝石,忽然擡眼,声音低如蚊蚋,「那—我便当这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了。」
「嗯?」马大元眉头一皱,立刻伸出手,「我看大可不必,你还是还给我吧。」
「送出手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木婉清像护食的小兽般将宝剑抱在怀里,迅速后退一步,脸上飞起红霞。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剑身,当即解下自己原有的佩剑,抽出剑鞘,将这柄宝石长剑小心翼翼插入其中——竟是严丝合缝,宛若量身定做!
她难掩兴奋,握住新得的剑柄,「锃」的一声轻吟,寒光出鞘!顺势便在谷中空地上舞动起来。
剑光霍霍,快捷凌厉,华美的剑身在月光清晖下划出道道流光溢彩,熠熠生辉,煞是好看。
然而,马大元在一旁看着,眉头却越锁越紧。待她一套剑法使完,收势站定,他忍不住摇头道:「你这剑法—是何人所授?前面几式尚可,后面那几路杀招,分明是刀招硬改成剑法,不伦不类,简直是误人子弟!」
木婉清正自欢喜,闻言顿时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俏脸一沉,怒道:「我师傅岂容你置喙!你武功高便了不起幺?我的剑法哪里不好了?!」
「哼,」马大元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点评道,「剑是轻灵迅疾、以巧破力之物。
你那后几式杀招,大开大阖,沉猛有余,灵动不足,发力方式、步法配合皆是刀法路数!
强以剑使,非但失了刀之威猛,更损了剑之精妙!
剑使刀招不是不可以,但教你之人,不通其法,胡乱拼凑,改得差劲之极!」
「哼!你说得倒是头头是道,仿佛自己是剑法宗师一般!」木婉清抱着新得的宝剑,撇过头去,语气满是不服。
「嘿!井蛙岂可言海?」马大元哂笑一声,随手抄起她搁在一旁的那柄普通长剑,「今日便让你开开眼,何谓剑道!」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只见那柄寻常铁剑在他掌中,骤然焕发出截然不同的神采!剑光起处,初时如三月清风,拂过柳梢,轻柔绵密,无孔不入;
倏忽间,剑势一展,又似万树梨花于瞬息间同时绽放,点点寒星笼罩四方,绚烂夺目;
剑路再转,虚实变幻不定,恍如云海翻腾,雾霭聚散,令人目眩神迷,难辨剑锋所在;
紧接着,剑势再变,快!快得只剩一片模糊的光影,如疾风骤雨,迅雷惊电,繁复精妙的变化在其中流转生灭,却又圆融无碍!
短短片刻,马大元信手挥洒,竟已转换了六七套截然不同的上乘剑法!或飘逸、或繁复、或诡谲、或迅疾,每一种都深得其精髓,挥洒自如,直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剑光一敛,马大元持剑而立,气息平稳如初,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剑舞不过闲庭信步。
他看向兀自沉浸在震撼中的木婉清,嘴角微扬:「如何?这几手剑法,可还入得姑娘法眼?若想学,拜我为师便是。」
木婉清猛地回过神,俏脸不知是因震惊还是别的什幺,飞起两朵红云。
她看着马大元那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容,心中莫名一阵羞恼,跺脚嗔道:「谁—谁要拜你为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