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明言,若乔大爷寻他报仇,他必当挺胸受戮,决不闪避半分,只求一死以赎前愆!」
「当真?」马大元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唯有一双锐目如电,直视杜老,「敢问老先生,此等剖心之言,是阁下亲耳听那带头大哥」所说,抑或————仅是旁人辗转相传?」
杜姓老者迎着马大元的目光,毫不退缩,斩钉截铁道:「千真万确!此乃带头大哥肺腑之意,绝无半分虚假!老朽杜某在江湖上虽不敢称名震四海,却也薄有微名,行事向以信义为先。
我这四位师弟,亦非无名无姓之辈。我师兄弟五人,今日在此,言出如山!
此刻因故未能奉告其真实名讳,他日乔大爷必当知晓我等所言非虚!」
马大元听其言,观其行,心中疑虑非但未消,反而更甚。这五人言辞恳切,赌咒发誓,却始终不肯透露带头大哥姓名,行迹着实可疑。
他目光不由得再次扫过五人头顶那平平无奇的灰色棉布帽,心中疑窦丛生。
杜姓老者见「乔峰」依旧沉吟不语,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便知对方心中存疑。
他喟然长叹一声,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与决然交织之色,摇头道:「唉————老夫深知,论武功修为,我杜某人远非乔大爷敌手。然则,为证我师兄弟五人绝非信口雌黄之辈,老夫今日只得斗胆献丑,请乔大爷赐教一招!」
言罢,他起身离座,走至凉亭一侧空地,肃然站定,竟对着马大元抱拳为礼,气度沉凝,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乔大爷,请!老夫不自量力,在此领教尊驾一招高明掌法!」
马大元听闻对方竟要以对掌明志,眼中精光一闪,兴致顿生。
他长身而起,步履沉稳地走出凉亭,于空地站定,朗声道:「好!便让在下领教阁下高招!」
那杜姓老者不再多言,沉腰坐马,气运丹田。因是印证而非搏命,出掌不求迅疾,但求意韵浑厚。只见他右掌缓缓提起,如托千钧,随即平推而出,掌风凝而不散,隐有风雷之声。
马大元心念电转:既被认作乔峰,自当以乔峰成名绝技应对,方能不露破绽。他虽不会那繁复的「降龙二十八掌」,但那更为精炼的降龙十八掌,他却是再熟悉不过。
当下,他左足微撤,右掌划个半弧,一招「潜龙勿用」迎击而出。此掌意在以静制动,后发制人,掌力含而不露,内蓄磅礴后劲。
「啪!」
双掌于空中相交,发出一声轻响,如击朽木。
马大元只觉一股雄浑沉稳的力道自对方掌中缓缓涌来,力有七分而留三分,显是点到即止。
他这招「潜龙勿用」亦是藏力九分,两人掌力甫一接触,杜姓老者便觉对方掌底渊深如海,沛然难测,立刻借势收掌,飘身后退一步,脸上露出由衷叹服之色:「阁下掌力沉雄浑厚,潜劲无穷,老朽佩服!」
其余金、褚、孙三位老者见状,眼中精芒更盛。金姓老者率先起身,声若洪钟:「天下第一掌在前,岂容错过?在下亦要领教一掌!」褚、孙二人亦随之站起,神情肃然。
「请!」
「请!」
金姓老者身形魁梧,较常人高出一头。他吐气开声,双掌一错,右掌猛然推出!
掌势未至,一股沉雄如山的压力已然扑面而来,仿佛须弥山倾,威不可挡!
此乃以势压人的刚猛路数。
马大元身形不动如山,右掌自肋下翻出,使的正是降龙十八掌中应对雄浑之力的「利涉大川」!
掌力如江河奔涌,沛然莫御,迎向那须弥山压顶之势!
「嘭!」
双掌交击,闷响如雷!金姓老者只觉对方掌力如怒涛狂澜,势不可挡,却又在接触瞬间含劲未吐,分明留有余地。
自己那雄浑的掌力亦被引带偏移,消弭于无形。两人同时缓缓收劲,金姓老者眼中震撼未消,由衷赞道:「天下第一掌,果然名不虚传!佩服!」
随后,马大元又与褚、孙二位老者各对一掌。
褚姓老者掌力阴柔绵长,如春蚕吐丝;孙姓老者掌法迅捷灵动,如飞鸟穿林O
四人掌力或刚或柔,或厚或绵,风格迥异,却皆是一流境界。
此时,马大元心中已有明悟!原来这五人是少林寺的高僧。
其实与前两人对掌时,马大元就认出了少林的绝技,杜姓老者所使得乃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降魔掌」,金姓老者所使为「须弥山掌」。
至此,五人之中,唯余那位迟姓老者尚未出手。
其实马大元早已看出,五人之中,以这迟姓老者气度最为沉凝渊深。
杜姓老者虽言语最多,但观其站位与细微神态,五人隐隐仍以迟姓老者为首。
且以马大元眼力判断,这迟姓老者的武功修为,当属五人中最高者。
对于这五位少林高僧的身份,马大元心中已有猜测。
迟姓老者终于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如山岳,行至场中。他自光澄澈,凝视马大元,微以行礼:「乔大爷,请指教。」
话音方落,他双掌于胸前缓缓画圆,动作圆融如意,不带丝毫烟火气,随即双掌同时平推而出!掌风不显,却蕴含着一股磅礴真力!
第273章 因果轮回终有解!塞上牛羊终成行!
马大元不敢怠慢,沉喝一声:「好!」同样双掌齐出,使的正是降龙十八掌中最具威力的「亢龙有悔」!
掌力如怒龙出海,迎向对方!
四掌隔空相对,眼看便要撞击一处!
异变陡生!
就在掌力即将碰撞的刹那,迟姓老者推出的双掌之上,那股磅礴真力竟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竟撤回了全部掌力!
马大元心中猛然一惊!但并未就此收回掌力。
他这招「亢龙有悔」虽只出了五分力,却也是排山倒海,势不可当!
对方猝然撤力,不闪不避,更不以掌力相抗,除非练就金刚不坏之躯,否则焉能承受?
而据他所知,这人并未练过此类护体神功!
这一掌结结实实打下去,对方势必肋骨齐断,心肺碎裂,绝无幸理!
「不可!」杜、金、褚、孙四老见状,骇然失色,齐声惊呼!四人反应不可谓不快,四道掌力同时破空而出,意欲拦截!
然而马大元掌力何等迅疾?四人救援,终究迟了半步!
迟姓老者面对这毁天灭地的掌力,竟阖上双目,面容平静,安然待死!
就在那排山倒海的掌力及体的瞬间!
马大元口中发出一声清啸,那奔腾如怒龙的掌力,竟于间不容发之际,骤然消散,化为无形清风拂过!
迟姓老者毫发无伤!
四老全力击出的拦截掌力,尽数落空,击在空处,激起一片尘土!
迟姓老者缓缓睁开双眼,目光中充满了震撼与了悟,「乔大爷掌力通神,收发由心,已臻化境,老衲————佩服之至!」
接着又对着马大元深深一躬到地,「更要多谢乔帮主以无上掌力与慈悲之心,助老衲勘破禅关,终悟得这「般若禅掌」至高境界——一空到底」!」
「哈哈哈!」马大元见状,忽然仰天发出一阵清朗长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揶揄与洞悉,「诸位少林寺的大和尚们!你们这番拳拳心意,只怕是拜错了真佛,认错了真神!在下姓马名大元,并非你们要找的乔峰!那正主儿嘛————」
他笑声一顿,目光如电,倏然射向凉亭一侧枝叶繁密的松林深处,朗声道:「乔兄弟!戏看够了,也该现身一见了吧?」
「啊?!」
「什幺?!」
少林五老闻言,齐齐色变,难以置信地望向密林!
马大元话音甫落,只见松枝轻摇,两道身影自林间飘然而出。
为首一人,身形魁伟,面容英挺,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豪气,正是乔峰!
他身旁跟着的一人,正是女扮男装的阿朱!
阿朱竟不知何时又与乔峰同行了?转念一想,便即恍然。难怪丐帮弟子遍寻不着萧峰踪迹,想来定是阿朱那神乎其技的易容术之功了。
「阿弥陀佛!」那为首的迟姓老者目光转向萧峰,声音沉缓,「萧施主从何而来?」
「晚辈刚从智光大师处而来。」萧峰答道,眉宇间带着一丝沉重。
「智光师兄他————」玄慈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大师————已然圆寂了。」萧峰语带悲怆。
「是老衲————连累了智光师兄。」玄慈低诵佛号,满是自责。
马大元适时问道:「萧兄弟,如今你可曾知晓那位带头大哥」究竟是何人?」
「马大哥,」萧峰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我不姓乔了。方才得知,我本姓萧!至于那带头大哥————」
他声音陡然拔高,看向那五位老者。带着洞悉的目光与一丝自嘲,「我早该想到那带头大哥是谁!」刚才他在一旁,旁观了一切,心中已有了一些猜测。
马大元目光如炬,一语道破关键:「萧兄弟,你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试想,若得知有人欲闯少林寺藏经阁抢夺镇派秘籍,天下间最该紧张、最该挺身而出者,是谁?
萧峰声音低沉而清晰地接道:「理所应当是少林寺!而能号令群雄、请动如汪前帮主等众多武林豪杰,且自身德高望重、与诸位前辈相交莫逆的武林耆宿,自然是以玄慈方丈为首!」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充满了深刻自省与羞惭,「只怪我出身少林,素知玄慈方丈为人慈悲祥和,心中便存了偏念,竟对这显而易见的真相视而不见,自欺欺人!萧峰————简直是有眼无珠!」
「现在知晓,亦不为迟。」马大元目光如炬,直射向那迟姓老僧,「对吗?
玄慈方丈。」
「迟了————迟了————」玄慈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无尽悔恨,「老衲若早言明,何至于累得这许多性命因此丧生!」言罢,他缓缓擡手,摘去头顶那顶寻常的灰色棉布帽,露出光洁的头顶。
其余四僧亦随之默默除下布帽。
「老衲玄慈!」
「老衲玄渡!」
「玄因!」
「玄止!」
「玄生!」
五位少林高僧合十为礼,自报法号,声震松林。
玄慈神情平静无波,自光坦然迎向萧峰:「老衲当年误信人言,铸下雁门关外大错,罪孽深重,早已甘愿领死。萧施主,请上前来,一掌击毙老衲,为你父母报仇雪恨。此乃人子本分,天经地义。」
他随即转向玄渡等四位师弟,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众位师兄弟,萧峰杀我,乃是了结一段因果。既有此因在前,便当有此果报偿。尔等绝不可出手干预,更不得伸一指加害于萧施主!」
言毕,他垂手低眉,挺直胸膛,安然待毙,静候萧峰出手。
萧峰负手而立,并未上前,沉声道:「方丈大师,方才我隐于林中,亲眼所见。你将马大哥误认为我,甘愿引颈就戮,此心此意,萧峰深信不疑。」
他缓缓走上几步,目光复杂地凝视玄慈,「大师当年受人蒙蔽,误传讯息,致有雁门关外惨祸,确实大错特错。然若易地而处,萧峰身居方丈之位,面对强敌欲夺镇寺之宝,恐怕————亦会做出同样选择。」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铁交击:「然而!萧峰今日想请问方丈大师!我恩师玄苦大师、养父母乔氏夫妇、谭公谭婆、赵钱孙等一干人等,究竟死于何人之手?此血海深仇,萧峰不可不问!」
「阿弥陀佛!」玄慈面露悲悯与困惑,「老衲惭愧————至今仍未知晓杀害诸位义士的真凶是何方神圣。」
萧峰闻言,眼中厉色稍敛,复归深沉:「既然真凶尚未查明,萧峰此刻,亦不以一指加于方丈大师之身。此事终有水落石出之日,届时,萧峰自当再来少林,向方丈大师请教!」
玄慈合十道:「老衲罪身,随时恭候施主前来索命。」
萧峰不再看玄慈,转身大步走到马大元面前,抱拳道:「马大哥!此番得见智光大师,了悟身世,萧峰才知自己过去深陷仇怨泥沼,难以自拔,以致牵累无辜,多伤人命。所幸————此时醒悟,犹未晚矣!」他话语中带着一种解脱后的沉凝。
接着,他伸手拉过身旁阿朱的手,目光变得柔和而坚定:「这江湖恩怨,是非纠缠,尔虞我诈,萧峰已然厌倦。我决意与阿朱同赴塞外草原,从此牧马放羊,逐水草而居,远离这纷扰尘世。」
「好!」马大元眼中露出由衷的欣慰之色,朗声道,「你能放下心中块垒,勘破世情,有此决断,我心甚慰!愿你们一路顺风,天高地阔任逍遥!」
阿朱也走到木婉清面前,巧笑倩兮,带着几分俏皮:「木姐姐!若你见到段王爷和我娘亲,烦请转告,原谅阿朱的不辞而别。」
她俏皮地伸了伸舌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让他们不必挂念,他们的女儿,如今找到了真正的归宿,心中————欢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