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恆山派那些原本拘谨的女弟子,也不禁被吸引,悄悄围拢过来倾听。陆大有则安静地坐在一旁,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看著小师妹神采飞扬地讲述。
就在这时,令狐冲不知是伤口疼痛难忍,还是被眾人围著陆大有、听著其英雄事跡的场景刺激得有些“吃味”,抑或是酒癮难耐,突然提高了嗓门,对著茶馆柜檯大声起来:
“老板!老板!这湿冷天气,光喝茶顶什么事?快拿酒来!给洒家上一壶好酒暖暖身子!”
跑堂的博士一脸为难地小跑过来,躬身道:“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小店是茶馆,只卖茶,
不卖酒。
您看,咱们这儿有上好的洞庭春、水仙、龙井、普洱、铁观音您要哪种茶?保管给您湖得香喷喷的!”
“大师兄,你身上有伤,医嘱不可饮酒啊!”劳德诺、梁发等人连忙劝阻。
“是啊大师兄,还是忍忍,喝点热茶驱驱寒吧。”岳灵珊也停下讲述,担忧地看向令狐冲。
令狐冲却撇撇嘴,正要再,茶馆门口光线一暗,风雨声中,两个身影撑著油纸雨伞快步走了进来。
两人收起雨伞,当先一人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敦厚,目光沉稳。
他快速扫视了一圈馆內眾人,目光落在定逸师太身上时,立刻露出恭敬之色,上前几步,深深一揖:
“晚辈刘正风门下弟子向大年,携师弟米为义,拜见恆山派定逸师伯!师伯与眾位师姊驾临衡山,晚辈未得讯息,未能出城远迎,实是罪过,万望师伯怒罪!”他身旁的米为义也跟著恭敬行礼。
定逸师太见是刘正风的弟子,脸色缓和许多,温言道:“向师侄不必多礼。老尼正欲前往府上拜访刘三爷。”
向大年又转向华山派眾人,目光在劳德诺、令狐冲等人身上停留,抱拳问道:“敢问诸位,可是华山派的师兄们?”
令狐冲虽脸色苍白,气息微喘,但此刻也知轻重,强打精神,在师弟扶下站直身体,抱拳还礼,声音虽虚弱却清晰:“在下令狐冲,正是华山派弟子。这几位都是我的同门师兄弟。”
向大年脸上顿时露出热忱的笑容:“原来是华山派令狐师兄当面!久仰大名!家师常日称道,
言说华山岳师伯座下眾位师兄皆是人中龙凤,英雄了得,尤其令狐师兄更是出类拔萃的英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凡!”他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家师命我们师兄弟四处迎接前来赴会的各路英雄,只因人实在太多,难免有疏漏怠慢之处,
还望华山派诸位师兄海涵!
家师已在府中略备薄酒粗茶,恭请定逸师伯、诸位师姊以及华山派的师兄们同到舍歇息敘话。”
“向师兄太客气了。”令狐冲难得正经地回应道,“贵派刘师叔金盆洗手乃武林盛事,我等能受邀观礼已是荣幸。既蒙相邀,那便叨扰了。”
他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忍不住又问道:“不知—贵府上可有美酒?”本性难移,
终究还是绕到了酒上。
向大年闻言,会心一笑,朗声道:“令狐师兄放心!家师知天下英雄好饮者眾,早已备下了珍藏多年的陈年佳酿,专为款待诸位豪杰!保管让令狐师兄开怀畅饮,一解酒馋!”
令狐冲一听“珍藏多年的陈年佳酿”,顿时眉开眼笑,仿佛连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连声道:“好!好!刘师叔果然周到!”
一旁的劳德诺却面露忧色,低声提醒道:“大师兄,我们是否—-应该在此稍候,待师父师娘到了再一同前往刘府更为妥当?”
令狐冲此刻心思早已飞到了刘府的酒罈子上,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道:“不妨事,不妨事!
师父师娘早晚也要去刘师叔府上的。我们先过去等著,岂不正好?也免得刘师叔久候。走走走!”他已是迫不及待。
眾人见他如此说,又见他兴致高昂,加之刘府弟子盛情相邀,也只得依从。
刚步下茶馆台阶,陆大有快走几步,来到领路的向大年身侧,低声提醒道:“向师兄,茶馆檐下那位卖餛飩的老丈,乃是前辈高人。贵府盛会,是否也该一同请去奉茶?”
向大年闻言一愣,顺著陆大有示意的方向,目光投向檐角下那个正在默默收拾餛飩担子的瘦小老者。
他初时只当是个寻常摊贩,此刻经陆大有点醒。向大年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名號,顿时恍然大悟!
他不敢怠慢,立刻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老者,恭恭敬敬地深深一揖到地,朗声道:
“晚辈眼拙!竟未能认出是雁盪山的何师伯大驾光临衡山!方才多有失礼,万望何师伯海涵!
家师刘正风已在府中设下薄席,恭请何师伯移步舍,容晚辈奉茶赔罪!”
何三七正將一个粗瓷碗好,闻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拍了拍沾著麵粉的手,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在这雨声中显得格外爽朗:“哈哈!不必多礼。老朽在此摆摊,本就是图个自在。不过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既然刘三爷府上有好茶相待,老朽这把老骨头,倒正想去叻扰一杯,暖暖身子!”
说著,他手脚麻利地將案板上的几件家什归拢到小担子里,动作快而不乱,显是早已习惯。
於是,原本的队伍中,又添了一位看似平凡却深藏不露的老者。
恆山派眾位师太、华山派一眾弟子,连同这位挑著餛飩担子的雁盪山奇人何三七,在向大年、
米为义两位刘府弟子的引领下,顶著尚未停歇的瀟瀟暮雨,匯成一行略显奇特却气势不凡的队伍,
踏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著刘正风府邸的方向,迤逾而去。
第149章 刘师叔你的事发了
刘正风作为衡山派举足轻重的二號人物,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刘三爷”,其府邸自是气象不凡,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处处透著大家气派。
陆大有隨向大年等人来到这气派的刘府。拜见主人刘正风这等应酬场面,自不需太多人同往。
他不喜这种虚礼客套,索性將这份差事交给大师兄令狐衝去应对。陆大有机智地以身体不適为由,直接向领路的向大年告罪。
向大年见他神色確有些疲惫,立刻安排师弟米为义引领陆大有前去客房休息。岳灵珊本想跟著溜走,奈何她身为华山派掌门千金,代表的是父亲岳不群的顏面,无论如何也得去拜见刘正风。
米为义將陆大有带到一间清雅整洁的客房,茶水点心一应俱全,又仔细叮瞩了几句,见陆大有无其他吩附,这才告退离开。
陆大有独坐房中,外面前厅关于田伯光之事的议论他並不关心。
他闭目凝神,心思早已不在这些琐事上。两日后,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才是真正的风口浪尖。
直到晚些时候,直到晚膳过后,下人前来收拾碗碟时,陆大有才让其传话,请向大年前来。
“陆六哥,不知唤小弟前来,有何吩咐?”向大年很快便至,拱手问道。
“向师兄,在下有要事需面稟刘师叔,烦请代为引荐。”陆大有开门见山。
向大年心中微感异。白日里眾人拜会时他避而不见,此刻夜深却要面谈?
但白日里刚听闻他斩杀田伯光的威名,自是不敢怠慢。立刻肃然道:“陆六哥稍候,小弟这就去稟告家师。”他匆匆告退,不多时便返回,言道师父已在书房等候。
陆大有跟著向大年,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刘府后院东侧一处僻静的院落。青瓦木窗掩映在疏落的竹影之中,环境清幽。推开雕木门,一股淡雅的墨香与龙涎香气混合著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室內陈设古朴雅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斜倚南墙,案头笔架上,狼毫、羊毫排列齐整,旁边紫铜笔洗中,几片墨锭碎屑静静沉浮。
窗边乌木琴桌上,横臥著一张断纹古琴,琴身刻著“松风”二字,琴弦在灯烛映照下泛著温润的银辉。
对面墙上,九支洞簫错落有致地悬於梅形木架上,材质从常见的紫竹、斑竹到名贵的镶玉白玉簫,长短不一,最顶端一支湘妃竹簫的碧色丝絛穗子,轻轻垂落,扫过下方青瓷瓶里斜插的几枝墨兰。
墙角青铜香炉中,龙涎香菸雾裊升腾,繚绕著博古架上摆放的哥窑笔洗与鎏金镇纸,连书案旁半卷摊开的《乐律全书》书页,也被染上了朦朧的暖意。
书案后,一个身穿酱色茧绸袍子、身材矮胖、富態如商贾的中年人,正拿著一支斑竹簫细细擦拭。
他指腹轻柔地抚过簫身上的天然纹路,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抚弄爱琴的琴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望来,目光温和如衡山清晨的薄雾,只是那眼角眉梢的皱纹里,却隱隱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萧索落寞一一正是衡山派二当家,即將金盆洗手的刘正风。
“陆贤侄,”刘正风放下洞簫,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白日里人多事杂,未能与贤侄细谈,
此刻终得相见。果然年少英雄,气宇不凡,岳师兄好福气啊!”
“刘师叔谬讚,晚辈实在愧不敢当。”陆大有拱手还礼,神色郑重,“晚辈深夜打扰,实因有要事,必须面稟师叔。”
“哦?”刘正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见陆大有言辞恳切,目光沉凝,不似客套,便挥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向大年,“大年,你先下去吧。”
“是,师父。”向大年躬身退出,並轻轻带上了房门。
“现在没有外人了,”刘正风依旧面带笑容,但眼神已多了几分探究,“陆贤侄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陆大有並未立刻开口。他缓缓抬起右手,在刘正风面前摊开掌心。
只见那掌心之中,静静地躺著几根细如牛毛、通体漆黑、在烛光下泛著诡异幽光的细针!
刘正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刚才那温和富態的神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与警惕,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是———·陆贤侄,此物从何而来?!”
“自然是这『黑血神针”的主人,亲手交予晚辈的。”陆大有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
“你-你认识曲洋大哥?!”刘正风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失言,脸色更加难看,急切追问,“你与他究竟是何关係?”
“晚辈与曲长老並无私交,”陆大有目光如电,直视刘正风,“倒是刘师叔您,与这位日月神教的长老,关係匪浅啊。”
此话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书房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方才还氮盒著书香墨韵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粘稠,仿佛凝固了一般。
烛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凝滯的压力,不安地跳跃了几下,將两人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
龙涎香的气息依旧在飘散,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安寧,反而平添了几分诡秘的压抑。
刘正风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他死死盯著陆大有,眼神复杂至极,震惊、慌乱、以及一丝不明的意味。
陆大有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刘师叔此刻,不会是动了杀心,想將晚辈灭口於此吧?”
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气势骤然散开,“且不说师叔您能否杀得了我,您当真以为,你们之间的事做的很隱秘没有其他人知道吧?”
刘正风像是被戳破了某种幻想,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颓然与苦涩,声音乾涩:“陆贤侄误会了—.刘某岂是那等滥杀无辜、残害同门晚辈之人?只是—你方才所言其他人是什么意思?
?
“刘师叔!”陆大有声音陡然转厉,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您已是死到临头,祸及满门而不自知!这岂止是您个人的生死荣辱?您为一己私谊,將置衡山派数百年基业於何地?您可知,整个衡山派都將因您而万劫不復!”
刘正风如遭重击,跟跑后退一步,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急切辩解道:“这这从何说起?
我与曲大哥,乃是於心相交,以乐会友!我二人琴簫相和,只论音律,从不谈江湖恩怨,更不涉门派纷爭!
我此番『金盆洗手”,正是要退出江湖,远离是非,投身仕途,再不问武林中事。这—这难道还不够吗?”
“大错特错!简直幼稚得可笑!”陆大有毫不留情地厉声斥责,如同惊雷炸响在刘正风耳边,
“您身为衡山派的二当家,左冷禪的野心昭然若揭,您难道不知?
“这..:..:”刘正风此刻才有些意会道:“你是说嵩山派已经知道了这事?”
“你以为你们的交往很隱秘吗?左冷禪处心积虑谋求五岳並派,正愁找不到藉口剷除异己!您倒好,亲手將如此大的把柄送到他刀口之下!
嵩山派的人马,此刻恐怕已在来衡山的路上!他们就是要借您结交魔教长老之事,兴师问罪,
阻止您金盆洗手,更要以此为由,彻底打压甚至吞併衡山派!”。
陆大有稍一停顿继续开口说道:“若衡山派因你之事不復存在,你待如何。”
不等他回答,陆大有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字字诛心:“刘师叔!您,便是衡山派的千古罪人!九泉之下,您有何面目去见衡山派的列祖列宗?!”
“这—这—这.”刘正风浑身剧震,如坠冰窟,巨大的恐惧与无边的悔恨瞬间住了他他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额头,顺著鬢角渗淡而下,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身后的紫檀木椅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我应该怎么办。”刘正风有些茫然道。
“首先,死活都不要承认你与曲洋结交,只有这样別人才有理由帮你。”陆大目光如炬的说道:“与魔教有交往的又不止你一个,只有你会这么愚蠢的承认。別人就是想帮你也不敢啊?你不会是要把全家人的性命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吧?”
“这—”刘正风被这番诛心之言刺得浑身一颤,眼神挣扎,显然內心还在经歷著激烈的交战。承认?还是不承认?这关乎他一生的信念与承诺,也关乎衡山派的声誉陆大有却不给他纠结的时间,继续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其次,立刻打消你那『投靠朝廷,寻求官身庇护”的念头!愚蠢至极!你以为穿上那身官袍,戴上那顶官帽,左冷禪就不敢动你了?
简直是异想天开!官场倾轧之险恶,更甚江湖!他只需买通几个御史言官,参你一个『江湖匪类,混入朝堂,图谋不轨』,再派出几个蒙面死土,將你『意外』截杀,然后推给山贼流寇—
你这一家老小,连同那虚无縹緲的官位,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官身?那只会成为你更快的催命符!”
书房內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低沉的交谈声..::
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密谈,一直持续到深夜,方才告一段落。
刘正风瘫坐在椅中,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神复杂地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华山弟子,心中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