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少钦穿过正院，拐入偏院，抬手敲了敲门。
俄顷，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院里的小丫头探出头来。
“曹大人，您来了。”
小丫头陪着笑，连忙将门扇大开。
“你家姑娘呢？”
“姑娘在屋里呢。”那丫头迎着路，扭头问道，“大人晚上要在这边用饭么？”
“不了，我来说会儿话就走。”
曹少钦走进屋内，屋内气温寒冷，与院外并无多大差别。
此地为六扇门官署，条件一般，当然不会有地龙。
只是门窗紧闭，烧着炭火，因此空气也不好，有点闷。
曹少钦走进里屋，便见唐徽音坐在临窗炕上。
她身上穿一件红色大棉袄，下着撒花棉裙，棉袄的领口翻出一圈素白皮毛，衬得她那一张巴掌大小的脸蛋儿白皙如玉，精致俏美。
她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一个大粽子，膝上摊着一卷书，只在脚下搁了一只火盆，盆中炭火烧到傍晚，也要燃尽了。
“你来啦。”
唐徽音抬起头，轻声说道。
“嗯。”
曹少钦笑了笑，走到炕边坐下，牵过她的手摸了摸，感受着温度。
他想过让唐徽音搬入布政坊的曹府居住，那里能日夜烧起地龙，比这冷飕飕的宅院强得多。
但她还未进门，不好贸然搬过去。
唐徽音在京城里只是一个小人物，没几个人关注。
但他曹大驸马，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身为驸马，私自养外室，这姑娘还是六扇门的实职总捕……
消息传出去了，一定会有科道御史上书弹劾。
他不在乎那些折子，可唐徽音的名声必定会受影响，清河公主脸上也不好看。
而想正经纳她进门，也要隔一段时日，毕竟年前才尚了公主，不好太过急迫……
曹少钦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脚踝，隔着布裙轻轻按了两下。
“好点了吗？”
唐徽音点了点头，柔声道：“上次你运功帮我舒缓过，好多了，这两日倒没怎么疼了。”
她幼时被人挑断脚筋，也落下了暗疾，每到阴寒天气旧伤便会隐隐作痛。
唐徽音看出了他眼中的怜惜，笑了笑道：“以前的冬天，我也是这样度过的，多少年都过来了。”
曹少钦道：“以前苦了你了，今年过年，咱们一起过。”
唐徽音静静地笑了笑，神情有些向往，也有些忧虑……
说话间，那丫头泡了茶端进来，将茶碗搁在炕桌上，又往火盆里加了一些煤炭。
曹少钦便随口问道：“你们院里炭薪、粮米、盐茶这些用度够不够？有什么短缺的只管跟我说，我命人送来。”
那丫头笑道：“曹大人年前送来的东西还多着呢，堆了小半间库房，到现在还没使完呢。”
说罢，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曹少钦伸手揽住唐徽音的腰，往怀里带了带。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今儿过来，是跟你说件事。锦衣卫在南边有些要紧差事，我不日就要南下。”
唐徽音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面色变了变：“南边情形复杂，官府、富商、江湖门派相互勾结，势力盘根错节……你武功虽高，但天底下卧虎藏龙，草莽间能人辈出，你南下办差，切不可大意，要多加小心。”
曹少钦笑道：“这你放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以我的武功，只要不去犯险，没人能留得下我。此行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把差事办砸罢了，你不必忧心。”
“你的武功，的确是极好极好的……”唐徽音点了点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多久能回来？”
“主要是查办文宣逆党和白莲教，额外还有两件差事要办。”曹少钦嗅着她身上的香味：“算下来，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唐徽音闻言，一双眸子黯淡了许多，又埋进了曹少钦怀里，低下头看向火盆。
这几月以来，曹少钦时常来陪她说话，或是带她出门游玩，这是从她记事起，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虽然他大婚那几日，她听着外边的动静，心里很不好受。
如今曹少钦又要离京办差，相隔千里，一去便是半年打底，唐徽音只觉胸口堵得慌。
她幼时经历那场惨案后，被门主带回了京城，门主也要常年闭关，除了服侍她的丫鬟、嬷嬷，她一向是一个生活，从没有这种因为某个人的离去而伤感……
曹少钦摸着她柔顺的长发，忽地开口道：“不如你跟我南下吧。”
唐徽音神色微微一动……
如果能跟着曹少钦南下，岂不是能时时陪在他身边？
而且她本就是江南人，遭遇那场大变故，才被门主带到京城，也有许多年没有回过家了……
迟疑了片刻后，她还是摇了摇头。
“我行动不便，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只会拖后腿。”她轻声说道，“还是你的差事要紧。”
“我之前不是说过要带你回江南看看吗？”曹少钦笑道，“咱们南下是坐船，从运河南下，一路上稳稳当当的，有什么不方便的？此行差事多，会有大部队人马随行，并非轻装简行，多你一个不多。”
唐徽音有些意动，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她有些迟疑地道：“若是传到清河公主耳中……还是算了吧。”
她虽久居衙门，但博览群书，还见惯了各种案子，并非不通世俗。
日后即便曹少钦要纳她为妾，也要清河公主点头同意。
若因此事惹得公主不快，让公主厌恶了自己，或是让曹少钦与公主夫妻之间心生嫌隙，那便是她的不是了……
曹少钦闻言一笑，伸出双手捧住她娇嫩的脸蛋，轻轻揉捏了两下，将她一张满是胶原蛋白的脸蛋揉得微微变形。
唐徽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住了，眨了眨眼……显得异常呆萌。
“清河不是小气的人，以后你就知道了。”
“这事的确亏欠她了，日后若有机会，我请了旨意，也带她南下便是。”
“此事你不用担心，听我的，就这么决定了。你们先收拾东西，等圣旨下来，我就给六扇门发函，调你随行南下听用。”
曹少钦言至于此，唐徽音也不好再拒绝，她道：“好……”
忽然曹少钦凑拢，噙住了两瓣柔软的红唇。
“唔……”
唐徽音后面的话，便都化作了含糊不清的鼻音。
……
……
……
八宝簪缨马车自角门进了公主府，曹少钦、宁竹、宁菊下了马，往内院走去。
但见四下暮色浓郁，廊下已挂有八角宫灯。
曹少钦先去了偏院，让温素锦伺候着，快速地洗了个澡，换下蟒服，也免得让赵媺娖闻到唐徽音的气味……
换上一身常服，才去了暖阁，与赵媺娖一道用饭。
食不言，寝不语。
两人用了晚膳，宫女撤下席去，端上清茶来漱了口，再换上茶来吃。
暖阁中烧着地龙，温度宜人，一应陈设家私，都是富贵豪奢。
正月屋里忌针黹，赵媺娖天天在家，偶尔读书写字。
她在后花园里开垦出了一大片药园，种上了各式草药……与她在药王谷的生活无异，除了多了个曹少钦，她也乐在其中。
“清河，你也听说了吧？”曹少钦放下茶盏，“我不日就要南下办差，咱们成婚没几月，就要分离两地，真是委屈你了。”
赵媺娖温声笑道：“这话怎么说的？你是去办朝廷的差事，是父皇安排的，我怎会怪你？你在外边奔波，我在府里帮不到什么忙，该说对不住的倒是我。”
曹少钦听了这话，心中大为舒畅，抱过了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赞道：“我家清河真是识大体的！”
赵媺娖脸色微微泛红，两人牵着手，曹少钦继续道：“这次南下主要是查文宣逆党和白莲教，江湖上的事少不了，我想把夜鸢也带上……她武功不错，是个得力的帮手。”
一旁的夜鸢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猜出了曹少钦的心思……
这淫贼贼心不死，还在打她的主意！
在公主府上，这么多人看着，他自然没有机会。
但到了外面办差，天高皇帝远，事事都要听他的安排，他想要做什么，岂不是便宜？
不等清河公主说话，夜鸢当即冷声道：“殿下，我又不会查案，也非衙门中人，去了能做什么？况且我近来身子不适，不想走动。”
清河公主闻言，面色有些迟疑，倒不好说话了……
她与夜鸢虽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从来不会以公主的身份去命令她做什么事。
上次让她跟曹少钦去辽东，也是夜鸢自己同意的。
“身子不适？你一身武功，身子能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适便说出来，殿下妙手回春，定能给你治好。”
曹少钦笑道：
“跟我做事，听命就好，先前你随我去辽东，不就表现的很好？怎么这会不想去了？是想偷懒，还是说本驸马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正好清河也在，你不妨说出来。”
夜鸢看向他，怒目而视。
曹少钦笑了笑，视而不见。
赵媺娖看了看曹少钦，又看向夜鸢，若有所思。
她开口劝道：“夫君，夜鸢她既然不愿意，那还是不要勉强了……”
夜鸢本来就是宫中女官，而非锦衣卫的军校，没有执行这些差事的职责。
夜鸢叹了口气，道：“殿下，我去便是了。”
听赵媺娖话中的意思，也是有意让她陪同曹少钦南下，只是在乎她的感受，没有说。
一时夜鸢心中不是个滋味儿，她和赵媺娖相处数年，竟然比不过几个月的曹少钦，谁叫他们是夫妻呢……
忽然她看向曹少钦，面色微冷……都怪这个男人！
曹少钦笑了笑，没有在意。
他心中暗忖……一定要趁这趟江南之行，把夜鸢彻底收服了，这小蹄子，再过半年怕是要翻天了！
翌日，曹少钦和赵媺娖又是睡到日上三竿。
正在洗漱，便听外间有人通传，有司礼监的王公公来府上降旨了。
曹少钦连忙命人摆了香案，换上朝服，携了赵媺娖一道迎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