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那人狞笑了一声,掏出了一块蓝底纹金的腰牌。
吴春芳瞪大老眼,定睛一看,但见腰牌上书“北镇抚司”四个大字。
他登时只觉双腿发软,一个发颤,差点摔倒了下去。
大景迁都后,金陵锦衣卫几乎也成了摆设,只负责一些情报工作,用于安置朝廷恩赏的虚职。
金陵的官员安逸了几十年了,几乎都要忘记当初被锦衣卫支配的恐惧了……
为首的那名锦衣卫百户大手一挥,便有两名缇骑上前,将那吴春芳架起,提溜了出去。
出了皇城之后,立即戴铐锁拿,押回金陵诏狱。
同一时间,这样的事情,在金陵很多官衙中都在上演……
早在数日之前,曹少钦就命锦衣卫做好了准备,刺探情报,密切监视账簿中涉及的朝廷大员。
以防他们私逃、负隅顽抗或者转移家人财物。
自汪田宣读完圣旨后,曹少钦当即令下,锦衣卫缇骑四出,按张守拙的账簿名册,挨个挨个的去缉拿收受贿赂的官员,以雷霆万钧之势,拔除所有与白莲教有勾结的官员。
身处金陵的官员当天就能捉拿归案,地方州县的涉案官员也派去了锦衣卫缉拿。
涉案官员要尽数锁拿,查封其府邸,家人就地圈进,等候旨意发落。
……
数日之后,金陵锦衣卫衙门,理刑房。
啪!
曹少钦一身大红蟒服,高坐公案之后,面容冷峻,猛地拍响惊堂木。
“带犯官应天巡抚袁观、金陵工部尚书吴春芳、芜州知府鲁承志!”
“带犯官——”
有锦衣校尉传达下去。
不时,有三名官员被押到了堂上,他们手脚上皆带着重镣,行动时铁链哗啦啦的响。
这三人都被扒去了官服,头发蓬乱,衣衫褴褛,三月的金陵天气还有些冷意,冻得他们皮肤青紫。
三人中,吴春芳白发苍苍,此刻身形佝偻,如市井老丐;袁观和鲁承志都是正值中年,也是身形憔悴。
“冤枉!”
进了理刑房,见那满墙的刑具,吴春芳和袁观都是面如槁木,唯独鲁承志大声喊叫着。
“钦差大人,下官等冤枉啊!下官从未与白莲教有什么牵扯,是那张守拙趁机构陷,污蔑攀扯,冤枉啊!”
啪!
曹少钦拍案喝道:“罪员鲁承志,再敢咆哮公堂,本钦差定当严惩不饶!”
那鲁承志脸色一白,堂下陡然一寂。
其余二人都是神情呆滞,袁观默然片刻,躬身行礼:“罪员应天巡抚袁观见过钦差大人。”
吴春芳见状,连忙跟着行了一礼:“罪员金陵工部尚书吴春芳,见过钦差大人。”
曹少钦道:“犯官三人,跪下回话。”
袁观面色微变,一时没有动作。
吴春芳脸皮发颤,双腿一软,正欲跪下,但见身旁二人都未跪下,一时僵住了。
“你凭什么让我们跪?”
鲁承志梗着脖子叫道。
“按大景律,官员还未革职论罪,若无旨意,审问时要去掉刑具,三品以上设座问话,三品以下站着受审。”
“袁大人乃应天巡抚,正三品大员。吴尚书部堂之尊,更是年过古稀,安能轻辱之?”
啪!
曹少钦落下惊堂木,喝道:“犯官鲁承志,勾结白莲妖人,图谋不轨,罪不容诛,如今竟丝毫未有悔悟,咆哮公堂,蔑视朝廷钦差,来呀,掌嘴二十!”
鲁承志听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我乃一州知府,科甲正途的朝廷命官,尚未定罪,你凭什么动用私刑?滚开!我看谁敢……啊!”
几名锦衣校尉狞笑着上前,两人架住了他的双臂,一人抡圆了膀子,朝他脸面狠扇了下去。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公堂中回荡,鲁承志被抽得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不过几巴掌下去,就是满嘴的鲜血。
一旁吴春芳、袁观二人看着,脸上的血色慢慢被抽离。
这鲁承志为芜州知府,平日里与他们素有交集,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他们贵为巡抚、尚书之尊,绝非知府可比,按理说锦衣卫也不敢轻易动用私刑。
但天高皇帝远的,谁又知道曹少钦有没有这个胆子?
吴春芳满脸死灰,双腿打颤,再也支撑不住,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袁观只觉手脚冰凉,扭头和大案后的曹少钦对视一眼后,心中一寒,还是跪了下去。
啪!啪!
最后一巴掌落下,那校尉拱手道:“禀都督,掌嘴完毕。”
另外两名校尉撒开了手,那鲁承志直接瘫倒于地,只见他脸上肿胀,血肉模糊,口中鲜血断牙混合在一起,呜呜地惨叫着,凄惨无比。
曹少钦见此,缓缓起身走下堂去,来到鲁承志身前蹲下,打量着他的伤势,摇了摇头。
“知府算个什么鸟官?永定河里的王八都比你这一色的人少得多了,既然你拒不招罪——来呀!带下去用刑,给我撬开他的嘴。”
“卑职遵命!”
便有两名校尉拖死狗一般将其拖了下去。
曹少钦回了上首,于大案后坐下,他端起茶盏,撇了撇茶沫,轻啜了一口。
不时,隔壁传来了鲁承志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他目光森冷,瞥向堂下二人。
“你们可想好了?是要招供,还是抗拒到底?”
“有张守拙的账簿在此,白莲教借他的手,这些年来给你们送了多少银子,一笔一笔都记录在账上,容不得你们抵赖!这口供有没有都一样。”
二人脸色惊疑不定,吴春芳浑身发颤,扑通一下磕头道:“我招我招,我全都招了……我是收了张守拙的银子,但我不知道他是白莲教的人,冤枉,冤枉啊!”
大堂一侧,锦衣卫的书吏奋笔疾书。
曹少钦笑而不语,承认收银子,那就是认罪了。
至于什么不知道张守拙是白莲教的人?有谁会管你?
他看向堂下的另一人。
“袁大人,你可还有话说?”
大景朝有两京一十三省,南北直隶都不设巡抚。
仁宗一朝,倭患势大,朝廷便在南直隶设立了应天巡抚一职,辖区涵盖直隶南部应天、苏州等十一府,等同于江苏巡抚。
这三人之中,吴春芳为金陵工部尚书,空有品秩,实权寥寥。
袁观的官职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巡抚应天等府”,位高权重,实乃此次白莲教大案之中涉及到的最高官员。
只要他招供,此案就完成了一半。
见袁观不说话,曹少钦翻动案上的账册。
“元嘉二十二年,你任浙江布政使,元嘉二十五年,升应天巡抚,直至今日,五年内收受张守拙二十七次贿赂,共计白银十八万两。”
“每一笔贿赂,何年何月何日送的,在什么地方,以什么名目,张守拙的账上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容不得你抵赖。”
袁观面色变幻,又听隔壁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难以想象鲁承志受到什么非人的虐待……
他终究是长叹一声:“罪员愧对君父,有负圣人教诲,罪员收受贿银,但从未贪赃枉法,更未与什么白莲妖人勾结……还请钦差大人明鉴。”
曹少钦面色淡漠,只道:“事实如何,圣上圣明烛照,自有决断。”
他看向一旁的文书:“既然二位都已认罪,那便请签字画押吧。”
有锦衣校尉拿了口供,摆在二人身前。
吴春芳涕泪横流,袁观浑身发颤,那校尉见状拿过了印泥、笔墨。
“两位大人,请吧。”
吴春芳如丧考妣,浑身颤抖的拿不住笔,胡乱地签字画押完了。
袁观见状,幽幽一叹,也只能签字画押。
隔壁的惨叫声终于停了下来。
有校尉拿着口供入堂,双手呈上:“禀都督,犯官鲁承志已认罪签字画押。”
曹少钦点了点头,转向堂下二人,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两位大人,可还知道有哪些人也是收受了张守拙的贿赂,又或者疑似与白莲教勾结?大可一并供出,若查实有功,锦衣卫定会上奏,届时宫中开恩,也不是不可能……”
……
不时,曹少钦拿着三份供词回到值房,在宁竹、宁菊的服侍下写了奏报。
“命人拿着兵部的勘合,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是,公子。”
宁竹接下,又给信封烤上火漆,戳印。
俄顷,门外传来脚步声,但见千户陆沉进来行礼道:“都督,泾宁知县、安德知县已锁拿回来了。”
曹少钦点了点头:“你亲自去审。”
“卑职遵命。”
陆沉下去后,曹少钦又看了其他犯官的口供,忽有人进来汇报:“启禀都督,胡部堂来了。”
曹少钦当即起身,向外迎去,到仪门处停步。
不时便见浙直总督胡世宁走了进来,他一身便服,身旁跟着那名贴身护卫,还有些随行的奴仆。
“下官拜见钦差大人。”
曹少钦快步迎上,拱手笑道:“胡部堂勿要多礼,快快请进。”
两人见过,将胡世宁迎入了正堂,主宾落座,上了茶。
胡世宁道:“钦差大人好快的动作,我刚到金陵,这案子竟快要办完了。”
朝廷也给胡世宁下了一封旨意,让他协办此案。但他人还没到,金陵内的主要涉案官员都已被查办完了。
曹少钦笑道:“胡部堂总理三省军政,倭情紧急,这点小事岂敢麻烦胡部堂?这是犯官袁观、吴春芳、鲁承志的供词,还请胡部堂一览。”
胡世宁面色凝重,仔细地翻看过后,满脸愤慨道:“这些人深受皇恩,竟做出如此之事来,收受贿银,暗结逆党,当真罪不容诛!”
曹少钦喝着茶,淡淡一笑,也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