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伫立，最终缓缓闭上眼，转身望向那十一金人。
后悔吗？
或许有，或许该提前和这紫微大帝李玄霄商议一番。
但若重来一次，她依旧会这么选。
兄弟姐妹的命，巫族的未来，比她个人的声名重要，比与人族的情分重要。
李玄霄出了六道，没有立刻回紫微星宫。
他心念一动，先往人间而去。
华夏九州之地，帝星黯淡，摇摇欲坠。
泰山封禅之后，嬴政强撑着病体返回咸阳，途中便下了两道旨意：其一，举国搜捕十巫余党与境内巫族修士，凡私藏巫器、习巫法者，尽数捉拿；其二，调边军南下，征伐南方九黎部族，要将巫族最后的根基从人间抹去。
旨意一下，天下震动。
秦军锐士行动迅速，各地巫族修士纷纷落网，九黎边境战火重燃。
可嬴政终究撑不住了。
行至沙丘平台时，帝驾忽然停驻。
这位横扫六合、一统九州的始皇帝，躺在銮驾之中，望着窗外的万里江山，眼中满是不甘与遗憾。他还有太多事没做完，长城未竟，驰道未通，百越未平，太子未稳……
“朕……忘了圣君嘱咐……朕对不起百姓。”
弥留之际，他只留下这一句话。
当年护道圣君叮嘱他珍惜民力，他终究是没做到。虽有巫族算计的缘由，可徭役繁重、民力耗损是事实。
一代始皇帝，就此崩逝于沙丘。
消息传开，天下哗然。
赵高与李斯矫诏立胡亥为二世，赐死公子扶苏与大将蒙恬。
胡亥登基后，暴虐更胜其父，苛政徭役有增无减，再加之人道气运受损，各地灾患频发，六国旧贵族趁机起事。
不过数月，陈胜吴广揭竿于大泽乡，天下群雄并起，大秦江山顷刻风雨飘摇。
大一统的盛世，恍如昙花一现。
李玄霄立于云端，看着人间烽烟再起，久久无言。
虽早知大秦二世而亡，可亲眼见这乱世重临，百姓再遭战火，心中依旧沉重。
他压下心绪，调转云头，往火云洞而去。
火云洞仙气氤氲，灵草遍地，与人间的烽火乱象判若两个世界。
伏羲、神农、轩辕三皇端坐高台之上，见李玄霄进来，轩辕黄帝起身相迎：“圣君来了。十二金人与后土之事，我们已知晓，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李玄霄轻叹一声：“是我失察，轻信了后土娘娘，才让人族遭此一劫！此番前来，是想与诸位圣皇商议，如何尽快平复战乱，修复人道气运。”
他语气里带着自责。
若不是他点头应允巫族入秦，后土也未必能这么顺利布下金人之局。
伏羲氏轻轻摇头，目光深邃：“你也莫要将所有罪责揽在身上。此事看似是后土算计人族，实则也是天道与地道，在联手压制人道。”
“哦？”
李玄霄抬眼，面露诧异。
“人族自三皇五帝以来，发展太快了。”
“特别是封神量劫之中，我人道甚至逆转大势，没有被天道彻底压制。”
伏羲缓缓道：“从部落到王朝，从散乱到一统，人道气运日渐鼎盛，甚至隐隐有与天地二道分庭抗礼之势。天道忌满，地道制衡，本就是洪荒常理。就算没有后土，没有十二金人，也会有别的劫数降下来。”
神农氏接着道：“人族自诞生起，历经巫妖大战、洪荒破碎、封神量劫，磨难从未断过。此番不过是折损一世气运，算不上灭顶之灾。只要根基还在，休养生息几十年，自然能缓过来。”
轩辕黄帝拍了拍李玄霄的肩膀，语气厚重：“你护道心切，我们都懂。可人道兴衰，本就有其规律。你是人族护道之人，不必事事都扛在自己肩上。该来的劫，躲不掉！”
李玄霄静静听着，心中郁结渐渐散开。
是啊。
他总觉得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信错了人，才让人族受难。
可往深了想，人道崛起触碰到了天地平衡，这一劫本就避无可避。
后土只是恰逢其会，借了这个势。
或许更深层的自责，是来自那份被信任之人背刺的失落。
他一直把后土当作前辈，是可以并肩的盟友，甚至是亲人。
这份信任的破碎，比人道气运受损，更让他难以释怀。
“多谢三位陛下点醒。”
李玄霄拱手，神色舒展了几分：“既如此，我们便说说后续。人间大乱已起，当尽快重归一统，拖得越久，百姓越苦，人道损伤越重。”
“自然。”
伏羲点头：“我们推演过，大乱之后，当有新的人王应运而出，平定四海，再建大一统王朝。此人出身楚地，属火德，也算应了五行更替之数。”
李玄霄颔首。
刘邦建汉，赤帝之子，斩白蛇起义，本就是历史轨迹。
“朕会让紫微仙朝的百家士子暗中入世，辅佐明主，安定地方。”
李玄霄道：“还需请三皇降下些许人道福泽，稳住底层民生，别让战乱毁了农耕根基。”
“可。”
神农氏道：“我会命五谷神祇暗中相助，保乱世之中，百姓尚有一口饭吃。”
“轩辕兄可传些简单的练兵与守城之法给义军，缩短战乱时间。”
伏羲补充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恢复人道这一世气运的章程一一敲定。
商议完毕，李玄霄起身告辞。
出了火云洞，山风拂面，带着灵草香气，他心中的郁结散了大半。
劫数虽至，可人族的韧性，从来都不在一时一世的兴衰。
返回紫微星时，左辅星官便笑着迎上来：“大帝，大喜！娘娘破关了！”
李玄霄脚步一顿，眼中闪过喜色。
青鸾炼化鸿蒙紫气后便闭关冲击准圣，算时日也该有结果了。
他快步往后宫青霄殿而去。
殿中，青鸾正立于星图之下，周身准圣威压缓缓收敛，凤目含光，气质比之前更显温润厚重，却又带着鸿蒙紫气淬炼后的不朽意蕴。
“夫君。”
见他进来，青鸾笑着转身。
李玄霄走上前，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好，恭喜夫人顺利踏入准圣！且这鸿蒙紫气塑造肉身神魂的功效果然不凡！”
“这还得多谢夫君。”
青鸾柔声道，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袍角：“看夫君神色，似是有心事？可是人间出了变故？”
她心思细腻，一眼便看出他情绪不对。
李玄霄叹了口气，拉着她坐下，将后土算计、十二金人、嬴政崩逝、人间大乱之事，一一说了。
青鸾静静听完，轻轻握住他的手：“后土娘娘也是为了巫族，立场不同罢了。夫君重情，才会觉得难受。但人巫殊途，本就难有长久和睦，早些看清，未必是坏事。”
她温声安慰：“至于人间，有三皇相助，有夫君筹谋，乱世迟早会平定。人族历经万载风雨，哪一次不是浴火重生？夫君不必太过忧心。”
李玄霄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心中烦闷再散许多。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依偎着说了会儿话，殿中气氛温馨，方才地府的寒意与人间的沉重，都被这暖意冲淡了不少。
正说着话，殿外侍卫进来禀报：“大帝，娘娘，大巫九凤在外求见，说有要事面见大帝。”
李玄霄眉头一皱，语气冷了几分：“不见。就说朕忙于政务，无暇见客。”
九凤此时来，他不想见。
不是和九凤关系不好，正因为和九凤关系好，李玄霄此刻才不想见。
只是青鸾在一旁劝道：“夫君，九凤与你相识多年。她既来了，不妨见一见，看她要说什么。总避着也不是办法。”
李玄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不多时，九凤步入紫微大殿。
她今日神色带着几分疲惫与急切，手中捧着一个长形木匣。
李玄霄端坐主位，几句寒暄之后，便是问道：“九凤大巫此来，所为何事？”
九凤抬起头，直视着李玄霄，诚恳道：“玄霄道友，此番我是代后土娘娘来赔罪的。娘娘说，她不求大帝原谅，只望大帝能收下这份歉意。”
说罢，她打开手中木匣。
匣中静静躺着一张古朴长弓，弓身呈暗金色，刻着十日纹与巫族秘纹，弓弦紧绷，散发着恐怖威压！
正是那张——后羿射日神弓！
李玄霄目光微凝。
这张弓，是他与九凤、与巫族渊源的开始。
后土拿出这张弓，自是想修复关系。
“后土娘娘的心意，我知晓了。”
李玄霄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弓，我不能收。十二金人之事，不是一件宝物就能揭过的。人巫之间的裂痕，也不是一张弓就能补上的。大巫还是带回去吧。”
九凤脸色微变：“娘娘她也是迫不得已……巫族凋零，十二祖巫是所有族人的念想，娘娘她……”
“我懂。”
李玄霄打断她：“我懂她为巫族的心，可她不该算计人族。我也感念后土娘娘往日情谊，只是这弓我不能收。”
九凤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李玄霄神色坚决，知道多说无益。
她咬了咬牙，将木匣放在殿中案上：“这弓娘娘说了，务必留给你。”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青鸾起身道：“九凤大巫稍坐，何必这般着急？”
“坐不住了。”
九凤脚步一顿，语气急切：“人间秦军正在攻打九黎部族，战事吃紧，我得赶回去。九黎是巫族最后的人间根基，不能就这么没了。”
“或许，九黎本该消失在这历史长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