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大哥的伤。
可就在这时,罗长庚吐出了一口长长的烟。
声音,压得很低。
低得像是怕惊动了牛棚里的鼻息:
“娃。”
“还有件事...这个家里,只有爹一个人知道。”
“今天,也告诉你。”
罗影抬起头。
“你蒙学三年的束脩...”
老人望着烟雾,一字一字:
“就是那笔银子里,出的。”
轰。
罗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六岁那年,该开蒙了。家里那两年遭了灾,地里刨不出学费...”
“爹半夜起来,从床底下,把那包银子刨了出来。”
“手抖了半宿。”
“最后,数出三百文。”
罗长庚顿了顿:
“这事,你哥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当年就能跟爹拼命。”
老人磕了磕烟灰,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最后一点火光里,显出一种罗影从未见过的疲惫。
“娃,别怪爹没骨气。”
“你哥能讲骨气...是因为他还小。”
“大人...”
“大人,只配讲活下去。”
罗影蹲在那儿,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是这样。
原来自己读的书,识的字...
原来蒙学三年,兽理推演全乡第一,考进县学,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一切的起点,那三百文开蒙的束脩...
竟是那只“抛弃”了罗家的猴,留下的。
他和阿晶,素未谋面。
可他欠阿晶的...
从他六岁那年,爹在床底下刨出那包银子的那个半夜起,就已经欠下了。
罗长庚站起身,在鞋底磕净了最后一点烟灰。
“要去,就去吧。”
“进阶是正事,误不得。”
他拍了拍罗影的肩,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罗影,补了最后一句:
“只一条...”
“别在你哥面前,提那个名字。”
......
夜里。
罗影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淌了一片。
就在这时...
笃,笃。
屋门,被敲响了。
罗影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罗川。
大哥换了身干净褂子,头发似乎还拿水抿过,却站得别别扭扭,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抄进了袖子里。
“哥?”
“那个...”
罗川的眼睛看着门框,看着地面,就是不看罗影:
“吴家...我听爹说了。”
“要去就去。”
“别误了你的前程。”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
停住了。
他背对着罗影,站在月光里,肩膀绷得死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夜风吹着院里的老槐,叶子沙沙地响。
许久。
“......它要是过得不好...”
这句话,没有下文。
罗川抬起手,在空中摆了摆,像是赶走一只蚊子。
然后,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门房的方向,传来他重重躺下的声音。
罗影站在门口,望着大哥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
十二年的“饿死都不去找”...
和这半句没说完的话...
放在一起,就是大哥的全部了。
恨,是真的。
可恨得这么用力,恨得十二年不肯松一寸...
是因为疼,也是真的。
罗影没有回床上。
他披了衣裳,走到牛棚,抱了把新稻草,替老黑添上。
老黑醒着。
它把那颗没了角的头,轻轻凑过来,抵在罗影的手心上。
罗影的手指,抚过那道断角的疤。
疤早就长死了,硬硬的一道棱,像一截埋在皮肉里的碑。
二十五天。
八十五天。
罗影在心里,把明天这趟吴家之行,心里分了个清楚。
不是为了求果。
而是有一件事,比参果更重。
他望着棚外的月亮,在心里,一字一字地,问了出来。
那个十二年里,爹不肯问、哥不敢问、全家当它不存在的问题。
“阿晶...”
“娘走了,这个家最难的时候...”
“你为什么,要走?”
....
PS:这一章搭配月票番外2,能观感更好一些,看到不同视角~
第148章 两副面孔
第二日,天蒙蒙亮。
罗影只身出了门。
没叫哥,没惊动爹。
灶屋里,阿英起得早,正添柴烧水,见他背着包袱出门,愣了一下。
罗影朝她摆摆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掩上院门,走了。
他答应过爹。
不在大哥面前,提那个名字。
官道上,晨雾未散。
罗影坐在脚行的车板上,怀里揣着五枚进阶令,心里揣着两件事。
一件,为小玄。
一件,为大哥。
剩下二十四天的期限,压在心口,像一块温热的秤砣。
他闭着眼,把该说的话,又默了一遍。